第24章 红莲惊渊
戚澈然再次醒来时,晨光已经越过窗棂。
昨夜血契反噬耗尽了力气,玄夙归离开后不久,他便昏睡过去。
掌心习惯性摸向内衬。
那里已经空了。
戚澈然把手收回被褥。
破开的衣料挂在榻边,昨夜留下的疼从肩背一直压到腰腹,稍微动一下,皮肉深处便泛起钝重灼意。
小腹上的莲印已经彻底红透。
莲心下方,那道陌生脉动仍在反复起伏,节律比他的心跳更沉,也更慢。
远处朝钟的余音忽然擦过耳边。
戚澈然睁开眼。
寝殿里并没有钟。
钟声落进红莲深处,眼前随即掠过一片冰冷玉光。臣子叩首、衣袍摩擦的声音接连传来,其间还夹着指尖轻敲龙案的动静。
玄夙归正在正殿上朝。
而他隔着这朵红莲,听见了她身边的声音。
戚澈然搭在被褥边的手慢慢收紧。
殿门在此时被推开。
青蘅端着铜盘进来,脚踝仍缠着纱布,落步时格外小心。
“御雀,该梳洗了。”
她抬头看清榻上的情形,声音戛然而止。
被褥凌乱,破衣堆在榻边。戚澈然肩颈与腰侧全是昨夜留下的痕迹,颈侧咬伤尤其深,青黑边缘还压着未退的红。
青蘅的目光落到他小腹。
铜盘猛地往下一坠。
热水泼上砖面,溅开的水珠滚到鞋尖前。她慌忙稳住铜盘,低头跪到榻边。
“奴婢伺候御雀梳洗。”
戚澈然移开视线,让她继续。
青蘅拧干热帕,绕过颈侧伤口,将皮肤上的冷汗与血渍一点点擦去。她的手几次停在半空,最终都避开那些新痕。
戚澈然扫过她缠着纱布的脚踝。
她还能回到长乐宫伺候,说明昨夜的事情暂时没有牵出玉痕。
青蘅收好热帕,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到矮案上。
“御雀,奴婢只求您明日别再惹陛下生气。”
“明日?”
那是一条金色腰封。
莲叶纹铺满外层,边缘压着暗龙纹,正中央留出一朵莲形空口,大小正好能圈住他小腹上的红莲。
腰封下面,还放着一套配好的玄色新衣。
衣料在腰腹处同样裁出莲形开口。两者扣在一起,衣物不会遮住红莲,只会让那抹猩红正正落在金纹中央。
像一道被精心托起的烙印。
青蘅压低声音。
“陛下今早下旨,明日大朝,御雀随驾。”
戚澈然抬眼。
青蘅把腰封往前推了些,指尖碰到冰冷金面,又很快收回。
“御雀不会入后殿,也不用隔帘候着。”
“陛下要您随驾入正殿,立在御座旁边。”
“御座旁边,在秦宫算什么位置?”
青蘅咬住唇。
“只有陛下亲口准许立在御前的人,才配这样的规制。”
“明日满朝文武都会看见。”
戚澈然盯着那朵镂空金莲。
“看见什么?”
青蘅低着头,迟迟不敢回答。
戚澈然替她说了下去。
“看见我已经不是楚国俘虏。”
“是她收进身边的东西。”
青蘅额头贴上地面。
“御雀慎言。”
戚澈然伸手碰了碰那朵金莲。
金面凉得刺人,贴上指腹时,他又想起玄夙归袖中那根青蓝剑穗。
昨夜,她夺走的是他的白莲。
明日,她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夺走他作为戚家公子的身份。
让所有人亲眼看见,楚国养出的清贵公子,已经成了大秦女帝御前的一道红印。
青蘅忍了片刻,还是低声开口。
“御雀,奴婢只知道一件事。”
“能立在御前的人,宫里没人敢当普通玩物看。”
“明日他们会看见红莲,也会看见陛下把您放在身侧。”
戚澈然指腹缓慢压过金纹。
“放在身侧的笼中物,听起来倒也体面。”
“御雀……”
“她既然要我站出去,我便站。”
戚澈然垂眼看着那套玄衣。
“总比永远关在这里,连秦国朝堂上站着什么人都看不见。”
青蘅怔了一下,随即叩首。
“奴婢明日辰时来替御雀更衣。”
“别让旁人碰这条腰封。”
“奴婢记住了。”
就在此时,红莲深处忽然乱了一瞬。
另一股力量在黑龙血下翻了个身,带着被惊醒后的烦躁,从血肉深处慢慢浮上来。
“吵死了。”
那声音慵懒沙哑,听不出年岁,语气里带着高处俯视的倦怠。
戚澈然正在整理衣带的手停在腰侧。
青蘅连忙问:“御雀,可是伤口又疼了?”
戚澈然将衣带缓缓拉平。
“不用传太医。”
血脉里的声音带上几分嘲意。
“太医?”
“他们敢碰这朵花,那条黑龙会先剁了他们的手。”
戚澈然垂着眼,在心里问:
你是谁?
“名字早烂了,问这个没用。”
那声音懒得再谈自己的来历,又不耐烦地补了一句。
“把心跳压稳。”
“你一乱,黑龙血便跟着翻,我被它蹭得烦。”
戚澈然压住被角,掌心远离红莲。
青蘅收拾好铜盘,仍有些不放心。
“御雀脸色不好,奴婢还是去请青医官来吧。”
“不必。”
戚澈然看向矮案。
“明日辰时来替我更衣。”
青蘅低声应下,端着铜盘退了出去。
殿门合拢,寝殿重新安静下来。
戚澈然立刻在心底追问:
刚才我为何知道她在正殿?
“她把血压进你骨头里,以为只是在你身上拴了一根绳子。”
血脉里的声音懒洋洋地回答。
“可绳子这种东西,从来有两头。”
戚澈然指尖收紧。
我能看见她?
“她的龙息起伏得厉害时,偶尔会漏过来一点动静。”
“你现在弱得可怜,只能被这根绳子牵着走。”
“主动追得太深,她也可能顺着血找到你。”
她知道吗?
那声音安静了片刻。
“现在未必知道。”
戚澈然将这句话记进心里。
现在未必知道。
便说明以后可能察觉。
他必须赶在玄夙归发现以前,弄清红莲能听见多少,又会从他身上夺走什么。
矮案上的金腰封在晨光里泛着冷亮。
血脉里的声音像是终于看懂了那东西。
“她可不只是关着你。”
“她要在所有活物面前,把你叼回巢里。”
“龙都这样?”
“龙盯上的东西,有时是猎物,有时是宝物。”
那声音顿了顿。
“有时,是闻见了同类的火。”
戚澈然手指按上红莲边缘。
“同类?”
“你现在连坐稳都费劲,问这么多做什么。”
戚澈然还想追问,红莲里的节律忽然重重沉了下去。
一股远比玄夙归的龙息更加古老、庞大的力量,从极深处压上来。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按住了整座龙渊城。
血脉里的声音骤然停住。
“……等等。”
她第一次收起倦怠,语气里透出警觉。
“别动。”
“把念头收回来,别再顺着它往下探。”
戚澈然扣住榻沿。
“下面有什么?”
那声音似乎正在强行收回探出去的感知。
“不对……”
“不是长乐宫下面。”
“是整个皇宫下面。”
红莲深处传来一阵沉闷震感。
戚澈然扶紧榻沿,才稳住身体。
“那里锁着龙?”
“不是玄夙归。”
“也是龙?”
“是。”
那声音压得很低。
“是秦国开国时就镇在龙渊城下的旧龙。”
“你身边那条黑龙,是活着的帝王,是这座宫里最锋利的刀。”
“可地底那条不一样。”
“那不是刀。”
“那是被整座王朝压住的灾。”
戚澈然心口一沉。
“她若醒了呢?”
血脉里的声音沉默了片刻。
“它若醒了,连你身边那条黑龙,不……整个世界……都未必有能压得住她的。”
红莲骤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戚澈然眼前发黑,喉间涌起一股血腥,又被他死死压了回去。
“别碰它。”
那声音彻底沉下来。
“你扛不住。”
“就算是那条黑龙,也未必扛得住。”
戚澈然咬紧牙关。
“你到底是谁?”
血脉深处迅速沉寂,只剩玄夙归那道冷硬的节律再次贴着莲心起伏。
正殿方向的朝钟又响了一遍。
沉沉余音里,龙案被指尖轻敲的声音清晰传来。
戚澈然坐在榻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矮案上的金腰封仍端端正正摆着,等着明日将他的红莲送到满朝文武眼前。
而皇宫地底,那道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龙息,也隔着红莲,朝他睁开了眼。
矮案上,明日随驾的金腰封忽然轻轻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