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来路尽斩
“压住!”
火凤残魂的声音骤然撞进血脉,声音比任何一次都急。
红莲在金腰封下剧烈跳动,灼热沿着戚澈然腰腹直冲而下。
“那东西已经醒了一线。”
“你再烧下去,真把它惊醒,龙渊城里一个活物都剩不下!”
周婆婆仍倒在眼前。
那只苍老的手离他不过半尺,指尖还维持着想要碰他的姿势。
红莲深处的怒火不断膨胀,像要将眼前的一切连同他自己一并焚毁。
“宴清歌还在天牢!”
火凤残魂几乎在他骨血里炸开。
“她还活着!”
阿晏还在天牢。
刚刚换下的两条命,也仍在玄夙归手中。
戚澈然将牙关咬到渗血,手掌死死压住红莲,硬把那股几乎失控的热意一点点摁回去。
金腰封烫得几乎烙进皮肉。
直到盘龙金雕不再开裂,伏向地面的烛火才一盏盏重新立起。
龙极殿恢复死寂。
方才红莲烧到最盛时,金砖下方也传来一丝古老而阴冷的波动。
玄夙归金色竖瞳微微眯起,目光从他压住红莲的手,缓慢移到那张苍白的脸上。
“你差点把地底那个老东西叫醒。”
“它是什么?”
“我不敢认。”
“但它认得玄夙归。”
“玄夙归也认得它?”
火凤残魂冷笑一声,语气里却少了往日的轻蔑。
“认不认得,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东西的气息压上来时,玄夙归外露的鳞都被生生压了回去。”
戚澈然抬眼看向龙极殿顶端盘踞的黑龙雕纹。
已经安静下来的红莲忽然又热了一下。
这一次的感觉截然不同。
一道来自地底的气息穿过宫墙与厚重土石,贴着红莲花心,极轻地碰了一下。
像是黑暗深处的某个存在,在无尽沉眠中翻开眼皮,隔着层层土石记住了他的气息。
几乎同一瞬间,戚澈然骨血深处那道属于玄夙归的黑龙气息猛地暴起。
滚烫龙息沿着经脉扑向那点冰冷,像领地里突然闯进陌生气味的凶兽,凶狠得几乎要将他的血肉一并烧穿。
戚澈然腰腹骤然绷紧。
玄夙归金色竖瞳瞬间压窄。
她一把将人拽进怀中,掌心重重覆上金腰封中央。
“滚。”
黑龙气息一层层缠上红莲。
可地底那缕古老气息只轻轻停了一瞬。
像已经记住了他的气息。
随后,自行退回黑暗深处。
一阵过分熟悉的滚烫顺着戚澈然腰背窜开,原本已经耗尽力气的身体被那股龙息一压,腰间骤然软了下去。
肩背重重跌进玄夙归怀里。
她将人死死扣住。
“除了朕。”
“谁也别想碰你。”
她的手却迟迟没有松开。
玄夙归将他拢紧,一只手遮住他的眼睛,另一只手托住后颈。
“别看。”
戚澈然的睫毛蹭过她掌心,滚烫泪水很快浸湿掌纹。
玄夙归贴着他的耳侧,声音轻得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她已经死了。”
“往后没人再叫你公子。”
“没人替你藏糖。”
“也没人守在你榻边,等你退热。”
浓烈龙涎香压过满殿血腥,占满戚澈然每一次呼吸。
玄夙归拨开他脸侧被泪水黏住的银发。
“没关系。”
“你还有朕。”
戚澈然软在她臂弯里,垂落的手再没抬起来。
玄夙归松开遮住他眼睛的手,捧起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乖雀儿。”
戚澈然睁着眼。
视线却从玄夙归脸侧穿过去,停在她身后那片被宫人挡住的血泊上。
玄夙归指腹顿住。
以往戚澈然看她,眼底总压着恨。
越恨,那双眼睛反而越亮。
此刻他的目光却空得厉害。
玄夙归离他这么近,那双眼睛里竟映不出她的影子。
她扣住戚澈然下巴的手骤然加重。
“看着朕。”
戚澈然的眼珠轻轻动了一下,视线依旧落不到她身上。
“朕让你看着朕。”
金色竖瞳几乎贴到他眼前。
地底那个东西刚刚越过她的龙威,碰了她的乖雀儿。
怀里的人又被她牢牢抱着,眼里却连她的影子都留不住。
两股火同时堵进玄夙归胸口,烧得越来越躁。
满殿血腥、甲片碰撞,连戚澈然微弱的呼吸都惹得她心烦。
玄夙归扣在戚澈然腰间的五指越收越紧。
一缕黑焰从她指间无声溢出,又被她强行压了回去。
禁卫已经将第三名云城旧人押到御阶前。
那是一名曾在戚府外院做过账房的老妪,十根手指被刑夹碾得变了形,跪下时连身体都撑不稳。
刀锋再次抬起。
甲片相撞的声音落进死寂大殿。
戚澈然眼睫依旧一动不动。
再落一刀,他大概会更安静。
玄夙归金色竖瞳骤然收成一线。
她忽然烦透了这种安静。
她要那双眼睛重新恨她。
重新看她。
刀刃即将落下。
“停。”
玄夙归的声音并不高。
持刀禁卫手腕猛地僵在半空。
刀锋停在老妪颈侧,只削断了几根花白头发。
满殿朝臣怔了一瞬,立即将额头伏得更低。
玄夙归仍盯着戚澈然。
胸口那股躁意还压着。
她抬手擦过他湿红的眼尾。
“把刀收起来。”
“剩下的人,全部押回天牢。”
禁卫统领猛地抬头。
“陛下?”
金色竖瞳淡淡扫过去。
禁卫统领立即伏低身体。
“属下领旨!”
“给她们上药。”
“未经朕允许,不许再动刑。”
玄夙归扣着戚澈然的下巴,停了片刻。
“也不许死在牢里。”
跪在刀下的老妪久久没反应过来。
后面几名已经闭眼等死的旧人陆续抬起头,不敢相信颈前的刀真的被收了回去。
玄夙归将戚澈然的脸转向殿中。
“记住。”
“你们今日还能喘气,是因为朕的乖雀儿不想再看死人。”
指腹缓慢擦过戚澈然湿红的眼尾。
“这几条命,朕赏给他。”
老妪经过御阶时,忽然挣开禁卫,朝戚澈然重重磕下一个头。
吴婶与断臂老兵也跟着伏下身体。
满身血污的云城旧人隔着御阶,无声向他叩首。
锁链重新响起。
一道道沉重而杂乱的脚步逐渐远去。
直到最后一道脚步消失,龙极殿里也没有刀刃再落下。
戚澈然垂在身侧的手指终于动了一下。
玄夙归将这点反应看在眼里,胸口翻涌的躁意才稍稍平息。
“现在肯看朕了?”
戚澈然缓慢抬眼。
那双眼睛仍旧空得厉害,却终于映出了她的金色竖瞳。
玄夙归拇指蹭过他的眼尾。
“这样才乖。”
宫人开始清理殿中的尸身。
周婆婆被抬起时,一只旧布包从袖中滚落。
布结散开。
半块干硬的蜜饯滚到血泊边缘。
戚澈然的视线骤然定住。
玄夙归俯身捡起蜜饯。
她用丝帕一点点擦净上面的血,又将那半块干硬的甜送到戚澈然唇边。
“最后一次。”
“朕准你吃掉她留下的最后一点甜。”
戚澈然盯着那块蜜饯,迟迟没有张口。
玄夙归拇指压住他苍白的下唇,慢慢往下一揉。
“张嘴。”
戚澈然唇瓣被她压开。
玄夙归将蜜饯送入口中。
微凉的指尖却没有立刻退出。
舌尖猝不及防擦过她的指腹。
戚澈然肩背猛地一僵。
玄夙归的眸色随之深了几分。
她指尖往里送了一点,将那块蜜饯压回他舌间。
“咽下去。”
戚澈然眼尾仍红得厉害。
满朝文武伏在金砖上,女帝近在咫尺的低语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中。
他只能咬下那半块蜜饯。
干硬的甜味混着残留的血腥,一点点化开。
还有玄夙归指尖挥之不去的龙涎香。
属于周婆婆最后一点甜,也被她强行染上了自己的味道。
玄夙归盯着他的喉结缓慢滚动。
“乖。”
直到戚澈然将最后一点咽下,她才慢慢抽回手指。
拇指重新擦过他的唇角。
“吃完以后。”
“嘴里只能记得朕给你的东西。”
戚澈然口中仍残留着那点甜。
玄夙归已经将人从血泊中抱起。
银发散过她的臂弯,染血鲛绡搭在黑金龙袍上。
戚澈然靠在她怀里,手指仍紧紧扣着自己的衣袖。
玄夙归抱着他回到龙椅,取出丝帕,一点点擦去他额角与脸侧的血。
殿中百官仍旧伏跪。
李若昭捂着空掉的左眼,其余朝臣将头伏得更低。
宫人从御阶前经过,也无人再敢往戚澈然身上多看一眼。
玄夙归替戚澈然擦净最后一道血痕,指尖落在他颈间金环上。
“乖雀儿今日说的那两句话,朕很喜欢。”
“陛下喜欢便好。”
玄夙归听出了那股敷衍。
她也懒得拆穿,指腹慢慢揉着金环边缘。
“退朝。”
百官齐齐伏地。
“臣等告退!”
殿门即将合拢,玄夙归忽然开口。
“苏离雪。”
“末将在。”
“去天牢。”
“把宴清歌带去长乐宫。”
戚澈然搭在膝上的手骤然收紧。
口中残留的那点甜,顷刻变成苦味。
玄夙归低头吻过他的额角。
“旧人已经送走了。”
“现在,该让朕见见那位占了你这么多年的未婚妻了。”
她指尖勾住戚澈然颈间的金环,轻轻往自己怀里带了一下。
“朕倒想看看。”
“她亲眼见到你戴着朕的东西,穿着朕给的衣,身上留着朕咬出来的印……”
“还能不能像从前一样。”
“叫你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