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断约藏锋
宴清歌腕上的铁链猛地一响。
“玉痕！”
玉痕肩头轻轻缩了一下，像被她吓到，声音反倒愈发温和。
“玉痕只是觉得，宴姑娘若真为他好，就该亲口断了旧约。”
“如此，御雀少受些苦，陛下也少被前尘旧事扰了心绪。”
戚澈然慢慢抬眼。
玉痕仍跪在金砖上，素白衣摆铺在满殿血色之间，右手藏进垂落的袖口，只露出半截苍白腕骨。
他在怕玄夙归，也在藏那只手。
戚澈然把这一点记下。
上一刀烧的是婚书。
这一刀，玉痕要宴清歌亲口来断。
玄夙归抬手点向龙柱。
“那就让她说。”
宴清歌咬紧牙关，唇上伤口再次渗血。
玉痕眼睫垂下。
只要这句话从宴清歌嘴里说出来，他这一局便算成了。
“我……”
“她不用说。”
宴清歌刚吐出一个字，戚澈然已经截断了她。
铁链滑过龙柱，发出一声沉响。
玄夙归垂眸。
金砖上的人抬着脸，脸色白得几乎透明，掌心的血正顺着指缝滴进衣摆，声音却很稳。
“陛下若让她说，岂不是还承认她有资格替我作主？”
宴清歌猛地抬眼。
戚澈然将视线钉在玄夙归脸上，颈侧微微偏过去，把脉搏主动送到她掌心。
金环抵着喉骨。
玄夙归喜欢他这样。
他知道。
“可我如今是谁的人，不是早就由陛下定了吗？”
玄夙归扣着他后颈的手停了一下。
拇指随即贴上那截跳动的脉搏。
宴清歌手上的铁链轻轻一响。
“然然……”
“别叫我。”
三个字很轻。
宴清歌却僵在龙柱前。
戚澈然垂下眼。
玄夙归想听什么，他已经越来越清楚。
好。
他给她。
只要阿晏还能活着离开这里。
“旧约作废。”
宴清歌喉间溢出一声压不住的哽咽。
戚澈然继续道：
“从今日起，你不必再来娶我。”
“戚澈然这个人，已经死在楚国破城那一夜。”
他抬起眼，看着玄夙归。
“现在跪在这里的，只是陛下的御雀。”
玉痕袖中的手猛地攥紧。
他原想让宴清歌亲口断掉旧情，戚澈然却抢先开了口。
那把刀还没递进宴清歌手里，戚澈然已经先将刃口攥进自己掌心。
“然然……”
宴清歌嘴唇抖得厉害。
“我说了，别叫我。”
戚澈然终于看向她。
那一眼冷得陌生。
宴清歌却看见了他垂在袖边轻颤的手，也看见掌心渗出的血被一点点抹进衣料。
她死死抓着铁链，眼里的挣扎忽然停了。
“你再叫一次，就是害我。”
宴清歌手指慢慢松开。
玄夙归一直看着戚澈然。
龙涎香在殿内越来越浓。
她当然知道他在护宴清歌。
可他正跪在自己面前。
亲口说旧约作废。
也亲口认下自己是她的御雀。
仅这一点，已经足够取悦她。
玄夙归俯下身，指尖擦过戚澈然唇边的血。
“真乖。”
她贴近他耳侧。
“乖雀儿。”
“越来越知道怎么讨朕欢心了。”
戚澈然垂着眼，任由她碰。
红莲最深处，那点金红始终压着。
宴清歌忍住的哭声、玉痕骤乱的一拍心跳、玄夙归贴近时骤然加重的龙息，全落进他耳中。
掌心还在滴血。
这些账，他都记下了。
总有一日，要还。
宴清歌看着他。
看着这个刚刚亲口说旧约作废的人。
过了片刻，她唇角艰难地抬了一下。
血顺着齿缝淌下来，泪也落进衣襟。
“好。”
“我听见了。”
戚澈然指尖轻轻一颤。
宴清歌一字一句道：
“旧约作废。”
玄夙归唇角弯起。
玉痕袖中的手也终于松开一点。
宴清歌却扶着龙柱重新站直。
铁链随着动作哗啦作响。
“但戚澈然。”
她换了称呼。
“你要活下去。”
“听见没有？”
“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活下去。”
戚澈然垂下眼。
染血的食指极轻地蜷了一下。
从前海棠树下，两人隔得远、听不清彼此说话时，他便会用这个动作告诉她——
我知道。
宴清歌看见了。
绷紧许久的肩膀终于松下一点。
“好。”
“活着就好。”
玄夙归唇角那点笑意慢慢淡了。
她看不懂戚澈然刚才那一下蜷指。
可宴清歌骤然松下来的神情，她看懂了。
他已经亲口断约。
也认下了御雀身份。
可他们之间，依旧藏着她没碰到的东西。
玄夙归扣住戚澈然的下巴，迫他抬起脸。
“活下去？”
指腹擦过他唇边残血。
“当然要活。”
“朕的东西，没朕准许，谁敢让他死？”
她转头看向宴清歌。
“只是他往后怎么活，为谁活，记着谁活，由朕说了算。”
玄夙归抬手。
禁军立即解开龙柱上最后一截铁链。
“拖下去。”
“别让她死。”
她垂眸看向戚澈然。
“死了，朕拿什么让他继续疼？”
宴清歌被禁军拖向殿外。
血在金砖上拉出一道长痕。
那只仅剩的眼始终望着戚澈然。
直到殿门将她的身影彻底吞没。
戚澈然跪在原处，掌心旧伤早已重新撕开，鲜血顺着袖口滴上金砖。
玄夙归俯身掰开他的手指。
掌心已经被指甲抠出几个血洞。
“为她疼成这样？”
戚澈然往回收手。
玄夙归扣住他的腕骨，将染血的掌心翻过来。
“我错了。”
她拇指缓缓压过其中一道伤口。
戚澈然指尖猛地蜷紧。
“你确实错了。”
玄夙归将人抱起来，转身往内殿走。
经过玉痕身边时，她脚步停了一下。
玄色衣摆擦过那片素白袖角。
玉痕立刻伏得更低。
“玉痕逾矩，请陛下责罚。”
“你确实逾矩。”
玉痕背脊骤然绷紧。
玄夙归抱着戚澈然继续往前。
“不过这把刀，递得还算顺手。”
“朕喜欢有用的人。”
玉痕眼底微微亮起。
玄夙归已经越过他。
“别把自己看得太重。”
玉痕脸上的神色僵了一瞬。
淡蓝光幕无声浮在眼前。
【目标关注度：上升】
【目标信任度：低】
【核心阻碍：戚澈然】
玉痕垂下眼。
上升就够了。
只要先让她看见自己，总会有机会。
子时过后，长乐宫终于静下来。
黑龙卫忽然跪在殿外。
“陛下。”
“地脉又动。”
玄夙归很快起身。
临走前，她亲自将戚澈然锁在温泉池旁的玉柱上。
金链穿过颈间金环，长度只够他在池边三丈内活动。
玄夙归扯了扯链子。
锁扣纹丝不动。
“别想着跑。”
戚澈然垂眼。
“不敢。”
玄夙归已经走出两步，脚下又停住。
她从袖中取出那截青蓝剑穗，在戚澈然眼前轻轻晃过。
戚澈然的目光立刻落了上去。
玄夙归看得清清楚楚。
她重新将剑穗收进袖中。
“等朕回来。”
“若你还乖，朕就让你看一眼。”
戚澈然盯着她收剑穗的那只手，眼底刚刚浮起的光又沉了下去。
玄夙归转身离开。
黑金帝靴踏过长廊。
浓烈的龙涎香也随着脚步渐渐远去。
温泉池边很快只剩水声。
雾气笼着白玉池壁，金链贴在玉柱旁，被水声震出细碎轻响。
戚澈然靠着玉柱，闭上眼。
朝堂、周婆婆、宴清歌的独眼、被烧成灰的婚书，还有方才亲口说出的“旧约作废”，一层层压在身体里。
他已经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再动。
不知过了多久。
假山后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
“公子。”
戚澈然猛地睁开眼。
雾气深处，一道黑影已经单膝跪地。
“楚魂第七队副统领，墨霄玥。”
“奉凤令，接应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