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金环落盘
刚刚退回腰腹的暗金契血纹向上爬出那一线时,寒玉床上的戚澈然猛地弓起身。
黑血从唇边溢出。
胸口刚成形的凤符忽明忽暗,几乎要被那股重新翻起的契血冲散。
宴清歌一步上前。
苏玄灵厉声喝住她。
“别碰他!”
楚明昭已经抬手按住戚澈然胸口。
眉心凤纹红玉亮起一线金红,凤光顺着掌心压进冷白符文,硬生生将重新上窜的契血纹逼停。
戚澈然重新跌回寒玉床。
蜷起的手指抓了两下,最后只攥住一片冰冷床褥。
殿内安静得可怕。
门槛外,宫侍双手高举黑金国书,额头几乎贴到地砖。
“陛下……”
楚明昭掌心仍覆在凤符上。
等冷白光芒重新稳定,她才起身。
“呈上来。”
黑金封皮上的龙纹火漆残留着一圈焦痕。
楚明昭展开国书。
三行字落进眼底。
十日之内,交还御雀。
逾期,黑龙军南下。
凤都无城。
宴清歌握剑的五指缓缓收紧。
楚明昭合上国书,指腹压过那枚龙纹火漆。
“秦使安置青鸾驿。”
“国书入密匣,暂不入朝会。”
宴清歌抬眼。
“陛下,秦使已经入城,这件事压不了多久。”
她守着君臣礼,尾音却绷得发紧。
“所以才要压。”
楚明昭将国书放上案几。
“秦帝这封国书,要的不是戚澈然。”
“她要的是御雀。”
宴清歌眸色骤冷。
楚明昭看着她。
“清歌,你知道这两个字传出去意味着什么。”
“今日让这封国书进了朝堂,明日整个凤都都会知道,戚家公子在玄夙归眼里不是楚国贵胄,不是镇国公府未来正夫,也不是你的未婚夫。”
她停了一瞬。
“他只是玄夙归养过的一只雀。”
宴清歌握剑的手骤然绷紧。
楚明昭垂眸,看向寒玉床上的戚澈然。
“玄夙归已经把这个名字压在他身上一次。”
“朕不能再让凤都的人替她把它钉死。”
殿中众人齐齐低头。
“今日凤仪殿内所闻,谁敢漏出半个字。”
楚明昭声音不高。
“按通敌论处。”
“是。”
宫侍伏地应声,捧着国书退出后殿。
苏玄灵捂着焦黑的右手,额角全是冷汗。
“符刚成,最忌情绪大起大落。”
“醒后强撑、争执、惊惧,都可能重新牵动契血。”
宴清歌指尖一紧,方才他痛得吐血的模样又撞进脑海。
楚明昭转头看向戚寒衣。
“戚将军。”
“然然最敬重你这个大姐。你伤势拖到现在,再不治,等他醒了,朕怎么同他说?”
戚寒衣握紧陌刀,看了弟弟一眼。
“臣先去处理伤口。”
她转身前,目光落在戚澈然颈间。
御雀金环仍扣在那里。
金色龙纹贴着喉结下方的勒痕,随着呼吸泛起极淡的暗光。
像玄夙归留在这里的一只眼睛。
楚明昭眸色沉了下来。
“摘掉。”
戚寒衣拔出陌刀。
刀锋刚靠近金环,环上的龙纹骤然亮起。
咔。
金环猛地收紧。
戚澈然在昏迷中仰起脖颈,喉间挤出一声痛哼。
宴清歌脸色骤变。
“它在护自己。”
楚明昭掌心凤光落向金环。
“压住他。”
宴清歌立刻按住戚澈然肩背。
凤光与金色龙纹撞在一起。
戚寒衣手中陌刀随即斩下。
铛!
金环断开。
掉进漆盘。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了过去。
断开的金环仍泛着暗金光泽,内侧龙纹缓慢游动,像一条被斩断以后仍不肯死去的细蛇。
戚寒衣看向戚澈然腰腹。
金环落了。
盘踞在他身体里的契血却没松半分。
她眼神更冷。
“外面的锁倒是好摘。”
楚明昭看着漆盘。
“封起来。”
“用白鹤纹匣。”
“任何人不得碰。”
宫侍立刻将漆盘端走。
宴清歌仍守在寒玉床边。
“陛下。”
“臣想留下。”
楚明昭唤她。
“清歌。”
声音温和。
宴清歌肩背却跟着一僵。
“你刚才也看见了。”
“他醒来若见你,一定会强撑着同你说话。”
“你越守在这里,他越不肯安心睡。”
楚明昭看向寒玉床。
“契血再失控一次,谁敢拿他的命赌?”
宴清歌握剑的手紧了又松。
她什么都敢闯。
唯独不敢拿戚澈然的命赌。
许久,她低下头。
“臣就在廊下。”
嗓音已经哑透。
“他若醒了,请陛下允臣见他一面。”
楚明昭看着她。
“好。”
殿门缓缓合拢。
苏玄灵被人扶了出去,焦黑的右手已经无法弯曲。
床边只剩楚明昭。
她坐下来,替戚澈然拂开汗湿的银发。
从前他入宫,衣袍永远干净整齐。
等旁人走远了,才会悄悄叫她一声。
明昭姐姐。
如今锁骨下伤痕交错,腰腹红莲藏在染血衣料下,契血残留的灼热隔着薄薄一层布料都能感觉到。
楚明昭指尖停了一瞬。
她取出一枚凤纹金针,刺破指尖。
金红血珠落上戚澈然胸口的凤符。
符文轻轻亮起。
戚澈然睫毛颤了几下,被胸口细密的灼痛从昏沉里带醒。
“阿晏……”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楚明昭手指顿住。
袖中赤羽坠微微发热。
她将那点热意压回掌心,俯身靠近。
“然然,是我。”
戚澈然费力睁开眼。
涣散目光停了许久,才终于认出床边的人。
“明昭……姐姐?”
楚明昭眼底慢慢浮出温柔。
“是我。”
她替他擦去鬓边冷汗。
“别怕。”
“你已经回凤都了。”
戚澈然嘴唇发白。
“阿晏呢?”
“在外面。”
楚明昭声音很轻。
“她伤得不轻,姐姐让她先去处理伤口。”
戚澈然手指动了动,想撑着坐起来。
胸口凤符立刻亮起冷白光芒。
疼痛钻进血肉。
他重新跌了回去。
楚明昭按住他的肩。
“别动。”
掌心凤光缓缓落下。
“你现在经不起折腾。”
戚澈然低头。
胸口是陌生的凤符。
再往下,衣襟间还能看见一点染血的红。
他脸上的血色迅速退去。
“它还在……”
“在。”
楚明昭迎着他的目光。
“契血还在。”
“姐姐只是暂时替你压住了。”
戚澈然喉结轻轻滚动。
“会好吗?”
“会。”
楚明昭回答得很快。
“你好好养着。”
“姐姐会想办法。”
戚澈然眼尾慢慢泛红。
他闭上眼。
“我想见阿晏。”
楚明昭替他掖好被角。
“等你好些。”
“现在不行吗?”
楚明昭指尖停了一下。
“你才刚醒。”
“见了她,又要撑着同她说话。”
她垂眼看着戚澈然。
“契血若再失控一次,刚才那些人就白救你了。”
“然然。”
“姐姐好不容易才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
“别让姐姐再怕一次。”
戚澈然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阿晏不会害他。
胸口凤符却一直发烫,每次呼吸都牵着伤处疼。
连抬手都困难。
楚明昭指尖轻轻点上他眉心。
淡金凤光缓缓落下。
戚澈然意识重新发沉。
他本能抓住楚明昭衣袖。
“明昭姐姐……”
楚明昭低头。
“阿晏来了……”
“叫醒我。”
楚明昭看着那只抓着自己衣袖的手。
过了片刻。
她轻声回答。
“好。”
戚澈然终于撑不住,重新睡了过去。
楚明昭等他的手彻底松开,才慢慢抽回衣袖。
殿外很快响起宴清歌压低的声音。
“陛下。”
这一声咬得很重。
礼数仍在。
锋芒已经压不住。
“然然是不是醒了?”
楚明昭替戚澈然拢好衣襟,将那一点若隐若现的红莲遮住。
掌心重新覆上凤符。
等冷白光芒稳定下来,她才抬眼。
“传云砚。”
很快,一个眉眼清秀的小宫侍快步进来,跪在殿中。
“小奴在。”
“从今日起,你守凤仪后殿。”
楚明昭声音平静。
“戚公子的药、衣、饮食,不经旁人之手。”
“是。”
“还有。”
楚明昭看向紧闭的殿门。
门外那道影子还站在那里。
执拗得像一柄不肯归鞘的剑。
“戚公子需要静养。”
“今夜起,任何人不得擅入后殿。”
云砚迟疑了一瞬。
“若宴小姐问起……”
楚明昭看着床上熟睡的人。
“告诉她。”
“然然还未醒。”
云砚额头贴地。
“小奴遵旨。”
廊外很快响起压低的争执。
宴清歌终究没有硬闯。
殿外又有宫侍匆匆来报。
“陛下,礼部柳氏公子已经入宫,候问三日后会盟礼制。”
楚明昭重新坐到床边。
握住戚澈然冰冷的手指。
“让他候着。”
宫侍低头。
“那秦使……”
殿中骤然安静。
楚明昭抬起眼。
宫侍立即跪下,再不敢多问。
黑金国书仍压在案上。
龙纹火漆被凤灯照得发暗。
楚明昭看了一眼。
“秦使也候着。”
她握着戚澈然的手,声音轻得近乎温柔。
“十日还长。”
“现在。”
“谁也不许吵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