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故巢无归(番外)
三年后。
噬龙渊王门轰然开启,浓重血气从地底涌出。
玄夙归踩着满地龙骨,一步步走上九十九级石阶。
三年前那条巴掌大、断角残翼,只能藏进别人衣袖里的幼龙,已经彻底长开。黑鳞覆过肩背与腰侧,左翼横着数道狰狞裂痕,金色竖瞳沉冷如刃。
她手中拖着一颗尚未冷透的龙首。
最后一位皇姐。
三年前,玄夙归最先被逼到绝境,甚至撞碎封锁逃出了噬龙渊。所有王嗣都以为她活不了多久。
第二日,她却从自己撞开的裂口重新杀回渊底。
第一年,最先围杀她的三名皇姐接连死在她爪下。
第二年,剩余王嗣结盟围猎,她便顺着渊底裂隙一条条猎杀回去。龙骨越堆越高,渊底的龙吟也越来越少。
到了第三年,只剩最后两条龙。
直到今日,九名龙嗣终于只剩她一个站着走出王门。
高台之上,黑龙君垂眸看她。那张脸依旧年轻,金色竖瞳里只有审视。
“跪下。”
玄夙归把龙首扔到阶前,断口拖出一道长长血痕。
她踩着血往前半步。
“九嗣,只剩我了。”
黑龙君扫了眼脚边的头颅。
“所以?”
殿内群臣伏得更低。
“朕让你们入渊,是要看谁能活着走出来。你杀光她们,只证明你有资格站在这里。”
黑龙君指尖轻叩扶手。
“从今日起,你是秦国唯一的龙嗣。”
“可王座不是赏你的。你若想要,便自己来取。”
她俯视着玄夙归。
“真正的君王,不靠满手同族的血让人低头。”
“她要让活着的人,也不敢抬头。”
群臣叩首,恭贺储君的声音如雷潮般压过噬龙渊。
玄夙归连眼风都懒得分过去。
她抬手探向颈下,最后一道龙血封印随之散去。一片早已松动的黑鳞从旧甲间脱落,静静落进掌心。
初蜕逆鳞。
黑龙第一次彻底蜕变才会留下,一生仅此一片,不可损毁。
在黑龙族中,将初蜕逆鳞赠给一个人,便意味着允许那个人进入自己的巢穴,受自己的龙息庇护。从此以后,任何黑龙敢伤他,都等同于向赠鳞者宣战。
黑龙君终于多看了她一眼。
“你要去哪?”
玄夙归握住逆鳞,转身朝殿外走。
“接一个人。”
三年里,她很多次想起那场雨。
第一次被皇姐重新撕开左翼时,她想起那柄挡在头顶的凤纹纸伞。
渊底只剩两条龙时,她又想起那个人按着她脑袋说过的话。
“你还没输。”
当初替她包扎伤口的那截布条,一直压在鳞甲最深处,三年的黑龙血早已把它浸透。
他让她活着回来。
如今,她真的活着出来了。
还赢了。
三年前,她连自己都护不住,只能藏进他的袖子里躲避猎龙卫。
如今,秦国只剩她一个龙嗣。
玄夙归独自化为黑龙,直奔楚国。
秦楚相隔万里,她昼夜不停掠过山河。尚未愈合的左翼被罡风重新撕开,黑龙血沿着云层一路洒落。
她只飞得更快。
初蜕逆鳞始终压在爪心。
她甚至已经想好见面以后该说什么。
以后归她护着。
当年追杀她的猎龙卫碰不了他,楚国碰不了他,九国任何人都碰不了他。
第三日黄昏,楚国皇家别苑终于出现在群山之间。
玄夙归从云端俯冲而下。
记忆里,那柄凤纹纸伞曾靠过的旧廊,如今只剩枯藤爬满木柱。
庭院已经荒了。青石板被野草顶裂,偏殿屋檐塌了大半,三年前替她拔出蚀鳞箭的房间贴着封条,纸面落了厚灰。
玄夙归落在院中,掌心还握着那片初蜕逆鳞。
“人呢?”
风卷过空荡庭院。
她一脚踹碎偏殿木门。
“躲够了就滚出来。”
软榻、药箱、染过她血的锦褥全被搬空,墙上只剩一道烧黑的焦痕。
“殿下不会来了。”
沙哑的声音从门后传出。
一名老侍人扶着墙爬出来。他少了一条手臂,脸上遍布鞭痕,跪下时腰都直不起来。
玄夙归转身。
“他在哪?”
老侍人额头抵地。
“殿下七日前已经薨了。”
玄夙归看着他。
“谁?”
“三年前救您的那位殿下。”
她站了片刻。
“本宫问你。”
“他现在在哪?”
老侍人浑身发抖。
“七日前……”
“死在这间偏殿。”
轰!
龙威骤然压下。
庭院野草齐齐伏地,残存门窗当场炸裂。老侍人吐出一口血,仍死死伏在地上。
“您离开以后,追来的猎龙卫把那夜之事报回秦国。楚国朝中很快便有人告发殿下藏匿秦国王嗣。”
“先帝怕秦国借此兴兵,把殿下软禁在别苑,削去封号,除出皇室宗谱。”
玄夙归看向门上的旧封条。
原来这三年,他一直困在这里。
“楚廷的人审了殿下三年,问那晚为何救您,问您临走前说过什么,问殿下是否与秦国王嗣私下定过盟约。”
“他怎么说?”
老侍人的声音发哑。
“殿下只说,那晚捡到一只受伤的野猫。”
玄夙归五指慢慢收紧,坚硬的鳞缘硌进掌心。
“为何杀他?”
“先帝病逝,新帝登基。只要殿下还活着,藏匿黑龙的罪名就一直压在皇室头上。”
“七日前,宫里送来毒酒。殿下把酒砸了,说自己从未通敌,也不认罪。”
老侍人闭上眼。
“后来,她们打断殿下的腿,把人锁在偏殿,放了一把火。”
玄夙归望着墙上那道焦痕。
“尸骨呢?”
“火熄以后只剩碎骨,拼不出完整尸身。”
老侍人从怀中捧出一截烧黑的白玉簪,以及半副只剩伞骨的凤纹纸伞。
“奴才只抢出这些。”
玄夙归伸手拿起断簪。
三年前,那支白玉簪还横在他的乌发间,凤纹纸伞替她挡着雨。
他蹲在泥水前,叫她野猫。
“他等了多久?”
老侍人红了眼。
“殿下不知道您会不会回来。”
“可每年那场雨落下时,他都会让人在院里多备一碗药。”
“整整三年。”
咔。
白玉簪碎在玄夙归掌心,碎片扎进血肉,鲜血顺着指缝落下。
她用了三年,杀光所有争位者,终于活着回来。
他也在这里等了三年。
只差七日。
她回来晚了七日。
当夜,玄夙归进了凤都。
参与审讯的人、递过供词的人、经手除名诏书的人、奉命送毒酒的人,一个也没活过天明。
楚宫西侧刑司烧了七日。
她把那些人的尸骨拖回别苑,一具具堆在偏殿前。
可尸骨堆得再高,也换不回那个撑伞的人。
第七日清晨,玄夙归独自坐在荒废台阶上。
本该交到他手里的初蜕逆鳞,静静躺在膝头。
三年前,他让她活着回来。
她真的走了。
楚国皇室给过他封号,又亲手削掉。故国养大了他,最后却把他锁进火里。
整整三年,他被关在这座别苑,受审、受刑,最后连完整尸骨都没留下。
如果那一夜,她直接把人带走呢?
咬住他,锁进自己的巢。
谁敢伸手,就杀谁。
至少他还会活着。
玄夙归五指慢慢覆住那片逆鳞。
原来喜欢一个人,不能放他走。
锁起来,藏进龙巢,再把人刻进自己的血脉。
让他走不了,也死不了。
皇室给过他的封号,说削便削。故国养了他这么多年,最后照样从外面锁死了那扇门。
她的巢不一样。
谁敢进来抢人,她就杀谁。
只要一直留在她眼前,就不会再变成一座空巢。
百年过去。
五百年过去。
一千年过去。
那个人的血,像从世上彻底断了。
直到第四十七届九国盟会。
楚国席间,一名银发男子坐在琴案前,眉眼清绝,琴音越过满殿灯火。
使团席侧后方,宴清歌正看着他。
他偏眸看过去,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咔。
玄夙归手中的茶盏裂开。
那一滴被她记了一千年的血,重新出现在人间。
男子似有所觉,抬眼望向侧殿阴影。
目光从她身上掠过。
那双眼睛里只有陌生。
三年后,他还要与那个得到他笑的女人成婚。
玄夙归坐在阴影里,看了他整整三年。
这一世,第四年还没来。
秦军已经踏破云城。
她亲自命人把戚澈然活着送进咸京。
前世的三年,她回来时只看见一座空巢。
这一世的三年结束,她先折断他的翅膀,再把人带回龙渊城,锁在自己身边。
这一次。
谁也别想再把他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