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凤巢无门
戚澈然醒来时,眼尾还泛着红。
几缕白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苍白的脸侧。那双桃花眼刚睁开,眸底还带着病后的水光,像一捧碎雪里揉进了胭脂。
守在榻边的小宫侍只看了一眼,脸颊便烧起来,慌忙垂下头。
他总算明白,秦国那位恶龙女帝为什么会为他疯到踏平云城。
戚澈然的指尖已经摸向小腹。
指腹刚碰到红莲,又忽然顿住。
颈间空了。
玄夙归亲手扣上的御雀金环不见了,不知是大姐替他斩断,还是明昭姐姐命人取走。
只剩一圈极浅的勒痕,贴着喉结下方,像旧日烙痕还没褪干净。
戚澈然指尖按上去,心口莫名空了一瞬。
他立刻攥紧手。
疯了。
那东西是羞辱,是玄夙归把他锁成御雀的证据。
他怎么会因为它不见了,反倒像少了一截呼吸?
小腹处,红莲还在。
那朵被玄夙归亲手染红的莲印,被胸口的凤凰符文压着,安静得像一团死火。
可他知道,它没有死。
只是暂时不动了。
“阿晏……”
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小宫侍立刻跪下。
“公子醒了?小奴这就去禀告陛下。”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小奴名叫云砚,是陛下拨来伺候公子的宫侍。公子若有什么吩咐,唤小奴便是。”
戚澈然撑着床沿坐起来。
锦被从肩头滑落,衣领也松开半寸。
颈侧那圈旧勒痕露了出来。
云砚刚抬起头,目光便撞了上去。
他脸色一白,立刻垂下眼。
戚澈然顺着他的视线,抬手拢住衣领。
真是好极了。
人还没出凤仪后殿,玄夙归倒先替他在楚宫露了一回脸。
“阿晏在哪?”
云砚额头抵地。
“晏小姐守了公子三日,已经被陛下劝去歇息了。”
戚澈然指尖微紧。
“让她来见我。”
“陛下有旨,公子重伤未愈,不宜见客。”
见客?
戚澈然轻轻笑了一下,唇色苍白,眼底却冷了。
“她是我的阿晏,不是客。”
云砚头埋得更低。
“小奴不敢违旨。”
戚澈然掀开被子下榻。
脚刚踩到地面,胸口的凤凰符文便微微亮起。一阵刺痛从心口蔓到指尖,疼得他眼前发黑。
云砚急忙抬头。
“公子不可下床!”
戚澈然扶着床柱站稳。
殿里很暖。
四角宫灯里燃着凤檀香,香气很淡,像刚换过不久。空气里没有长乐宫那股压人的龙涎香,也闻不到玄夙归衣襟上常年不散的血腥和硫磺气。
太干净了。
干净得连他衣襟里残留的秦宫气息,都快被压下去。
戚澈然扶着床柱站了一会,忽然觉得这座殿太安静。
安静得不像养伤。
像怕他被什么人惊动。
或许明昭姐姐是真的怕他出事。
昨夜他疼到神智不清,连阿晏的声音都险些分不出来。若不是明昭姐姐用凤火替他压住龙血,他未必还能醒来。
他这样想着,心口却仍闷得发慌。
阿晏应该在他醒来时,第一眼就能看见他才对。
戚澈然一步步走到殿门前,抬手推门。
掌心刚碰上门缝,门上凤纹骤然亮起。
冷白火光顺着他的手指钻入血肉,戚澈然闷哼一声,被震得后退半步。
胸口符文随之发烫。
小腹红莲也像被惊醒,暗红花瓣轻轻一颤。
魂底传来火凤残魂懒冷的声音。
“别碰了。”
戚澈然垂眸看向掌心。
那里浮着一道极淡的凤纹,淡得像一抹水痕。
“这是什么?”
“楚凤禁阵。”
火凤残魂嗤笑。
“你们楚国皇室的好东西,认血,认符,也认主。”
戚澈然指尖发麻。
“认谁的主?”
火凤残魂没答。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争执声。
戚澈然猛地抬头。
下一瞬,宴清歌压低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让开。”
守卫的声音绷得很紧。
“晏小姐,陛下有旨,公子龙血未稳,任何人不得入内。”
“我不是任何人。”
宴清歌声音冷得像剑锋。
“他醒了,我要见他。”
门外刀鞘与剑鞘轻轻一碰,守卫显然已经拦到了门前。
戚澈然心口一紧,扶着门框往前走。
“阿晏……”
他刚靠近门缝,门上凤纹便亮了一下。胸口凤凰符文跟着发烫,疼得他脚步一滞。
门外宴清歌立刻听见了他的声音。
“然然?”
只是两个字,戚澈然眼眶瞬间红了。
他抬手想推门。
冷白火光顺着门缝亮起,刺得他掌心发麻。沉重殿门被阵光震开一线,又很快被凤纹抵住。
宴清歌站在门外。
衣襟上还有未干的血,青锋剑斜握在手里,脸色比离开云城那日更苍白。
她看见了戚澈然。
也看见了他没来得及完全拢好的衣领。
颈侧旧勒痕落进她眼里。
宴清歌握剑的手猛地收紧,剑鞘上的铜扣被指腹按出一声轻响。
她没有问是谁弄的。
也没有露出半分嫌弃。
她只盯着他,声音哑得厉害。
“疼不疼?”
戚澈然喉间像被什么堵住。
“不疼。”
话刚出口,胸口凤符便烫了一下。
戚澈然指尖按住门框,疼得眼前发白。
这符也真会拆台。
门外,宴清歌眼底的红一下压不住了。
她往前踏了半步,凤纹立刻亮起,冷白火光挡在两人之间。
守卫慌忙跪下。
“晏小姐恕罪!陛下说,公子如今龙血未稳,最忌情绪激荡。若晏小姐强行入内,牵动红莲反噬,伤的还是公子。”
这句话落下,门外一下静了。
戚澈然的手僵在半空。
他知道阿晏为什么不说话了。
阿晏可以拔剑,可以硬闯,可以把拦在门口的人全都逼退。
可她不能拿他的身体去赌。
戚澈然垂下眼,看着掌心那道浅淡的凤纹,喉间微微发紧。
明昭姐姐大概是真的怕他出事。
她不让阿晏进来,或许也是怕他一时失控,牵动红莲,伤了自己,也伤了旁人。
可知道归知道,戚澈然心里还是闷得发慌。
阿晏明明就在门外。
他却连见她一面,都要等别人点头。
戚澈然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往后退了一步。
胸口符文的灼痛果然淡了些。
他哑声道:“阿晏,别闯。”
门外,宴清歌呼吸乱了一瞬。
“然然……”
“我没事。”
戚澈然攥紧手,指甲陷进掌心。
“等我想办法。”
门外很久没有声音。
最后,宴清歌低声道:“我就在外面。”
可下一刻,另一个侍卫匆匆赶来。
“晏小姐,陛下请您去偏厅议事。”
门外静了片刻。
宴清歌的剑鞘轻轻一响。
“照顾好他。”
守卫立刻低头。
“是。”
她隔着门,又低声补了一句:
“然然,别怕。”
“我去问清楚。”
脚步声远去。
戚澈然站在门内,垂眸看着掌心那道淡淡的凤纹。
那纹路很浅,浅得像不曾伤人。
可它亮起的那一瞬,阿晏便只能停在门外。
云砚重新跪回门侧,声音比刚才更轻。
“公子,陛下命人送东西来了。”
另一名宫侍捧着漆盘停在殿外。
云砚低头接过,送到戚澈然面前。
盘上没有药。
只有一件折得整整齐齐的银红礼服。
凤纹缠枝,腰封细窄,袖口绣着内廷侧纹。窄腰封垂在衣侧,玉扣一枚枚扣得整齐,像已经量过谁的腰身。
戚澈然原本只是扫了一眼。
可下一瞬,他的目光忽然停住。
这不是寻常礼服。
也不是凤君正服。
这是楚宫侧君礼制。
侧君?
谁是侧君?
他吗?
戚澈然指尖一颤,抬眼看向云砚。
“是不是拿错了?”
云砚额头贴地,半晌才小声道:
“陛下说,三日后诸国会盟,请公子先试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