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谁是侧君
“陛下说,三日后诸国会盟,请公子先试衣。”
云砚话音落下,殿内静得只剩凤檀香烧出的细响。
戚澈然的目光落在那件银红礼服上。
凤纹缠枝,腰封细窄,袖口绣着内廷侧纹,连衣摆压边都按楚宫礼制收得分毫不差。
这不是仓促翻出来的旧衣。
是早就备好的。
他人还被困在凤仪后殿,阿晏还被拦在门外,楚宫倒先替他把名分想好了。
真周到。
周到得像一把软刀。
“云砚。”
他声音很轻。
“明昭姐姐还说了什么?”
云砚肩背一紧,额头几乎贴到地砖上。
“公子……”
殿外忽然响起一道男声。
“戚公子不必为难他。”
那声音很柔,像隔着一层细雨,轻得几乎听不出锋芒。
“衣服没有拿错。”
戚澈然抬眼。
殿门外的守卫退开半步。
一名白衣公子立在廊下,身形清瘦,乌发以玉簪束起,腰间佩着一枚清莲玉。
玉色极白。
白得近乎刻意。
他站在凤仪后殿门前,衣摆没有沾到门槛上一点灰,低眉敛目,干净得近乎柔弱。
戚澈然认得他。
柳含烟,礼部尚书柳氏嫡子,自幼常入楚宫伴读。
宫里曾有人私下说,若陛下将来纳侧君,柳氏这位公子最合适。
如今看来,这人连“清白”两个字都恨不得挂在腰间给人看。
柳含烟隔着殿门向他行礼。
“含烟奉陛下旨意,协理三日后的会盟礼制。未经公子传召便来,是含烟失礼。”
他头垂得很低。
可抬眼时,目光还是在戚澈然颈侧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旁人几乎察觉不到。
可戚澈然看见了。
柳含烟在意的不是他疼不疼。
是那圈痕迹从谁手里来。
柳含烟垂下眼,声音更轻。
“戚公子身子未愈,衣领还是拢一拢吧。”
他顿了顿。
“会盟在即,宫里人多眼杂。若叫外人看见,只怕又要生出不该有的议论。”
难怪柳含烟眼睛都快黏在他衣领上。
戚澈然心里只剩四个字。
关你屁事。
他衣领松不松,旧痕露不露,轮得到柳含烟来管?
一个未嫁男子,盯着旁人的颈子看得这样仔细,倒还有脸说体面。
可戚澈然只是慢慢拢好衣领,抬眼看向门外。
“柳公子若真懂体面,便该知道,盯着旁人的衣领看,也不是什么清白男子该有的礼数。”
云砚跪在旁边,连头都不敢抬。
柳含烟脸上的温顺僵了一瞬。
很快,他伏低身子。
“含烟失礼。”
戚澈然没有接这句话。
他的目光落回那件银红礼服上。
“既是奉旨而来,柳公子便说清楚。”
“为什么是侧君礼制?”
柳含烟轻轻抿唇。
“戚公子刚醒,原不该同您说这些。”
戚澈然淡声道:“衣服已经送到我面前了。”
柳含烟睫毛轻颤了一下。
片刻后,他才低声道:“三日后诸国会盟,各国使臣都会入楚。
公子若只以戚家公子的身份随驾,难免招人议论。”
“陛下怜惜公子,不愿让那些污言秽语落到您身上,所以才让礼部先备下内廷礼服。”
好一个怜惜。
说来说去,还是嫌他红莲已染,戚家公子的身份遮不住了。
这话听着像护他,可每个字都像在替那些污言秽语先落一遍灰。
戚澈然看着他。
“我不是陛下内廷的人。”
柳含烟垂着眼。
“含烟知道。”
他停了停,声音更柔。
“只是权宜之计。”
权宜。
这两个字近来倒是好用。
把人锁在殿里,是权宜。
把阿晏拦在门外,是权宜。
把侧君礼服送到他面前,还是权宜。
戚澈然心口微微发闷,面上却仍旧平静。
“若只是护我,为何不用戚家公子的礼制?”
柳含烟轻声道:“戚家公子,自然尊贵。”
他指尖轻轻压住袖口。
“可诸国不会只看戚家。”
戚澈然抬眸。
诸国不会只看戚家。
那柳含烟看什么?
看他的红莲,还是看这件没送到自己身上的侧君礼服?
柳含烟似乎也察觉话重了,立刻俯身。
“含烟失言。”
他声音压得更低。
“公子莫怪。含烟只是怕外头那些人不懂分寸,提起秦帝旧事,平白伤了公子。”
戚澈然反而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衬得眼尾那点红越发明显。
“柳公子这样熟悉礼制,想必很清楚,侧君礼服不是随便能穿的。”
柳含烟指尖一蜷。
“自然。”
“那柳公子觉得,我该穿吗?”
柳含烟终于抬起眼。
一个白衣清瘦,腰悬清莲。
一个病骨未愈,红莲染血。
可偏偏戚澈然站在那里,白发散在肩头,唇色苍白,眼尾一点病红压着艳色,像被人折损过的玉,裂痕里却透出更灼人的光。
柳含烟袖中的手慢慢攥紧,又很快松开。
“含烟不敢替公子做主。”
戚澈然轻声道:“是不敢,还是不愿?”
云砚呼吸一紧。
柳含烟却只是苦笑。
“戚公子误会含烟了。”
“含烟只是觉得,陛下既然这样安排,自然有陛下的道理。公子如今身子未稳,红莲又……”
他猛地住口。
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戚澈然听得几乎想笑。
又来了。
这柳含烟是不是脑子有病?
他红莲染不染,疼不疼,稳不稳,轮得到柳含烟一个未嫁男子在这里替他操心?
可他抬眼时,脸上没有半分怒意。
“怪你什么?”
戚澈然声音很轻。
“怪你提醒我,红莲已经染了?”
柳含烟脸色微白,立刻跪下。
“含烟该死。”
他额头抵在地上,声音轻颤。
“含烟不是有意提公子伤心事。”
伤心事。
戚澈然看着他伏地请罪的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淡的荒唐。
柳含烟跪着。
可被羞辱的人,却是他。
这就是楚宫的规矩。
话可以说得温柔。
刀也可以藏在礼里。
戚澈然慢慢垂眸,看向那件银红礼服。
礼服明明摆在他面前。
柳含烟的余光,却一次次落在那条细窄腰封上。
戚澈然忽然看懂了。
柳含烟嫌他红莲已染。
可他真正盯着的,是那件银红礼服。
一个清白端方、最懂规矩的柳氏公子,等了这么多年,也没有等到楚明昭一句侧君。
他戚澈然从秦宫回来,红莲已染,旧痕未褪,礼服却先送到了他面前。
难怪柳含烟比他还在意这身衣服。
戚澈然轻轻笑了一下。
“柳公子起来吧。”
柳含烟没有立刻起身。
“公子不怪含烟?”
戚澈然视线落在他腰间那枚清莲玉上。
“柳公子既说这身衣服是护我。”
柳含烟抬头看他。
“可我瞧着,你倒比我更清楚它该怎么穿。”
柳含烟唇瓣轻轻一抿。
那点温顺险些挂不住。
他很快垂下眼。
“含烟自幼习礼,才略知一二。戚公子若不喜,含烟以后不多嘴。”
“多嘴倒不必。”
戚澈然扶着门框,声音仍旧轻。
“只是柳公子既然习礼,便该知道。”
他看向那件银红礼服。
“礼服穿在谁身上,谁才有资格问它合不合身。”
柳含烟跪在地上,袖中的指节慢慢收紧。
戚澈然没有再看他。
侧君礼服说是护他。
可护人,为何要先把他放到低一等的位置?
若真是名分为盾,凤君正服不是更稳吗?
“侧君礼制我知道了。”
“那凤君正服呢?”
柳含烟动作一顿。
戚澈然盯着他,声音平静得近乎冷。
“若明昭姐姐只是要护我体面,为什么不能用凤君正服?”
廊下风声忽然静了。
云砚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柳含烟缓缓抬起脸。
他的眼神仍旧温柔,甚至带着一点不忍。
“戚公子。”
他轻声道。
“楚宫礼制,凤君正服,只给清白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