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清白莲香
“楚宫礼制,凤君正服,只给清白之身。”
柳含烟这句话落下,廊下的风像被挡在檐外。
戚澈然扶着门框的手慢慢收紧。
清白之身。
这四个字从柳含烟口中说出来,像一根细针,正扎在他小腹那朵红莲上。
戚澈然听得几乎想笑。
柳含烟说得倒是熟练。
不知道的,还以为楚宫凤君正服,是他柳家祖上传下来的。
他抬眼看向门外。
“柳公子说得这样清楚,想必楚宫凤君礼制也背得熟。”
柳含烟垂眸。
“含烟只是照礼回话。”
“那我倒想问一句。”
戚澈然声音很轻。
“凤君正服只给清白之身,这条礼,是护凤君清白,还是拿来验人伤口?”
云砚跪在一旁,脸色瞬间白了。
柳含烟也怔了一下,随即俯身。
“戚公子误会了。含烟并无羞辱公子之意。”
并无羞辱。
这四个字说得倒轻。
刀都递到他红莲上了,还要先给刀柄裹一层香粉。
戚澈然垂下眼。
“柳公子自然没有羞辱我。”
他唇边浮出一点很淡的笑。
“你只是提醒我,红莲已染,不配凤君正服。”
柳含烟脸色微变,立刻伏低身子。
“含烟不敢。”
又是不敢。
柳含烟这两个字,倒比清莲香还常见。
戚澈然没有让他起来。
柳含烟伏着身子,声音放得更低。
“戚公子,含烟今日前来,并非为凤君正服一事。会盟在即,各国使臣眼睛都毒。若礼制服色稍有不妥,外头那些人不会说陛下怜惜公子,只会说楚国礼崩。”
戚澈然抬眸。
“所以我穿侧君礼服,便不算礼崩?”
柳含烟睫毛一颤。
“侧君礼制虽低于凤君,却也入了陛下内廷。旁人便是想议论,也要顾忌楚帝颜面。”
他说到“内廷”二字时,指尖在清莲玉上轻轻压了一下。
戚澈然看得清楚。
这人不是在替楚礼委屈。
他是替自己委屈。
戚澈然顺着他的手,看向那枚清莲玉。
柳含烟把清白挂在腰间,挂得端正又显眼,像少看一眼,旁人便会忘了他还有这个。
可偏偏那件银红内廷礼服,没有送到柳含烟面前。
柳含烟像是没察觉他的目光,抬手从随侍手中接过一只白玉香盒。
“这是清莲香。”
香盒打开,一缕极淡的冷香漫出来。
不浓,却干净得刺人。
他将香盒递给云砚。
云砚跪着接过,又小心送到戚澈然面前。
冷香贴近时,小腹红莲轻轻一缩。
那香气不疼,却像一层冷纱,硬要把红莲的灼热压下去。
戚澈然看着盒盖里那朵纯白莲纹,指尖慢慢收紧。
它不是安神。
是遮丑。
柳含烟轻声道:“会盟前,礼部会给入内廷名册的公子备香。可安神,也可压住莲印躁动。”
入内廷名册。
戚澈然看向那只白玉香盒。
原来礼服送来之前,名册已经替他写好了。
楚宫的手脚倒快。
香送来了,衣服送来了,连问他愿不愿意这一步,都替他省了。
他轻声道:“入内廷名册?”
柳含烟垂眼。
“只是暂拟。”
“暂拟的东西,香先送来了,礼服也送来了。”
戚澈然看着他。
“柳公子的暂拟,倒比旁人的定礼还周全。”
柳含烟指尖一紧。
“含烟只是奉命行事。”
“含烟知道公子不喜这些,只是红莲受损,最怕气血翻涌。清莲香能遮住血气,也能免得会盟时……”
他说到这里,像是意识到措辞不妥,声音低了下去。
“免得旁人看出端倪。”
端倪。
戚澈然差点被这两个字气笑。
他说得倒委婉。
什么端倪?
不就是怕旁人看出他红莲已染,怕他这个从秦宫回来的公子脏了楚宫的脸?
可他抬眼时,脸上没有半分怒意。
“柳公子说得是。”
他轻轻合上香盒。
“按柳公子的意思,我的红莲见不得人,确实该遮。”
柳含烟脸色更白。
戚澈然的目光落到他腰间那枚清莲玉上。
“只是柳公子既然这样清白,怎么还要日日把清莲玉挂在腰间?”
廊下彻底安静。
云砚吓得连头都不敢抬。
戚澈然声音仍旧很轻。
“是怕旁人忘了你清白。”
他抬眼看向柳含烟。
“还是怕除了清白,旁人便想不起你?”
柳含烟垂着的眼睫轻轻一抖。
袖中指节骤然收紧。
那枚清莲玉垂在腰间,白得比方才更刺眼。
戚澈然终于看懂了。
柳含烟左一句清白,右一句体面,并不是守礼。
是怕别人忘了他唯一能拿出来压人的东西。
柳含烟伏低身子,声音比方才更轻。
“戚公子误会了。”
“含烟只是替公子不值。”
“不值?”
柳含烟低声道:“您从前那样尊贵,如今却被秦帝害成这样。含烟只是怕公子再被外人羞辱。”
好一个替他不值。
每个字都像拿香粉裹过的针。
戚澈然将香盒放回漆盘里。
“外人?”
他看着柳含烟。
“柳公子现在说的这些,倒不像外人会说的话。”
柳含烟抬眼。
那点柔弱几乎碎开,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公子与陛下旧日情分深厚,陛下自然不会害公子。只是有些话,由陛下亲口说,反倒伤情分。”
他垂眸。
“含烟做这个恶人便是。”
好一个恶人。
柳含烟把自己说得委屈,话里话外却把明昭姐姐摘得干干净净。
明昭姐姐的苦心,倒叫他说得比本人还清楚。
戚澈然看着他伏在地上的模样,心口慢慢冷了下去。
他若恼,便是不识好歹。
他若忍,侧君礼服便顺理成章。
戚澈然伸手,拿起那盒清莲香。
玉盒很凉。
冷意顺着指尖爬上来,激得胸口凤符轻轻一跳。
香可以留下。
刀不能接。
他垂眼看着盒盖里的白莲纹。
“清莲香留下。”
他声音很轻。
“侧君礼服带回去。”
柳含烟低头道:“公子,礼部明日还要来量尺寸。”
戚澈然指尖微顿。
“量什么尺寸?”
柳含烟抬眼,目光落在那件银红礼服上。
“会盟随驾礼服的尺寸。”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还有玉冠。”
玉冠。
戚澈然眼底的冷意终于凝住。
这是连他头顶该戴什么,都替他想好了。
云砚忍不住抬头。
“柳公子,公子还未应……”
柳含烟轻轻看了他一眼。
云砚立刻住口。
戚澈然看见了这一眼。
柳含烟在他面前伏得柔弱,可在这些小宫侍面前,分明早已习惯了被人让路。
柳含烟重新垂眸,声音仍旧柔和。
“戚公子不必急着答应。”
“含烟今日只是来送香。”
“明日礼部会把随驾初册一并送来,公子看过之后,自然就明白陛下的苦心。”
他说完,向戚澈然行礼退下。
临走前,柳含烟到底命人将那件银红礼服捧了下去。
廊下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殿内只剩一盒冷得刺人的清莲香。
戚澈然站在门内许久,指尖仍按在门框上。
胸口凤符烫得厉害。
火凤残魂在魂底懒懒笑了一声。
“有意思。”
“白莲花开始比谁更白了。”
戚澈然垂眸,看向那盒清莲香。
盒盖上的纯白莲纹,干净得一尘不染。
云砚小心翼翼地开口。
“公子,这香……”
戚澈然伸手合上玉盒。
“收起来。”
云砚忙低头应声。
他刚要退下,门外忽然又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宫侍停在殿外,声音压得很低。
“云砚,礼部刚送来话。”
云砚脸色微变。
“什么话?”
那宫侍不敢看戚澈然,只将一卷薄册交给云砚。
“明日量衣前,请戚公子先核随驾名册。”
云砚接过薄册,指尖都在发抖。
戚澈然看着那卷薄册。
“拿来。”
云砚跪着递上。
薄册展开,第一行便是三日后诸国会盟随驾内廷名单。
最末一列,墨迹新干。
——戚氏澈然,侧君待礼。
戚澈然盯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不出来了。
原来楚宫的刀,早就落了墨。
胸口凤符骤然一烫。
手中的薄册,被他攥出一道深深的折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