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名分为盾
薄册被攥出深深折痕。
——戚氏澈然,侧君待礼。
那四个字落在纸上,墨迹新干,像已经替他把一条路写死。
香送来了。
礼服送来了。
现在连名册也送来了。
戚澈然盯着那一行字,胸口凤符烫得发疼。
柳含烟敢送香,敢送礼服,未必敢落这四个字。礼部更不敢。
他第一反应竟不是怒。
是想知道,这是不是柳含烟借礼部名义自作主张。
只要不是明昭姐姐的意思,便还有回旋的余地。
“云砚。”
云砚忙伏低身子。
“公子?”
戚澈然将薄册放回案上。
“请明昭姐姐来。”
他声音很轻。
“既然这四个字已经替我写好了,我总该知道,是谁替我落的笔。”
云砚脸色一白,不敢多问,立刻退下传话。
殿内重新静下来。
清莲香的冷气还浮在案上,淡得几乎闻不见,却像无形的白纱,压在那朵红莲上。
戚澈然垂眸,看着薄册上的名字。
这是他的名字。
可落在这里时,却不像属于他。
不多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楚明昭来得很快。
明黄外袍披在肩上,眉心凤纹红玉比昨日暗了一些,唇色也淡,却仍旧温和得看不出半分疲态。
她走到殿门前,门上的凤纹微微亮起。
昨日挡住宴清歌的冷白火光,此刻在她掌心下安静退开。
戚澈然看着那道火光散去,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涩。
原来这座凤仪后殿里,谁能靠近他,谁不能靠近他,从来都不是他能决定的。
楚明昭走进殿中,目光先落在他脸上。
“然然,怎么站起来了?”
她声音放得很轻。
“凤符还没稳,不能久站。”
戚澈然没有动。
“姐姐。”
他看着她。
“这本名册,是礼部的意思,还是姐姐的意思?”
楚明昭视线移到案上。
清莲香、薄册、被压出折痕的纸页,都摆在那里。
她没有立刻回答。
戚澈然心口一点点沉下去。
片刻后,楚明昭轻声道:“是姐姐的意思。”
戚澈然原本准备好的话,忽然卡在喉间。
他看着楚明昭,竟一时分不清自己是怒,还是失望。
“为什么?”
楚明昭走近两步,停在他面前。
“秦国国书到了。”
她抬手,云砚立刻将一封黑金封皮的国书呈上。
封口烙着龙纹。
只一眼,戚澈然颈侧旧痕便像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
楚明昭没有把国书递给他,只将它放在案上。
“玄夙归要你。”
她声音很稳。
“十日之内,交还御雀。”
御雀二字落下,戚澈然指尖骤然收紧。
“我不是她的御雀。”
“姐姐知道。”
楚明昭看着他,眼底有一瞬极淡的疼惜。
“可秦国不认。玄夙归也不会认。”
戚澈然唇色微白。
楚明昭继续道:“你若只是戚家公子,秦国可以说,你是秦帝旧物,是从长乐宫逃回来的御雀。”
“戚家能护你,清歌也能护你,可那都是私门、私情。”
“诸国会盟上,私情挡不住秦国国书。”
戚澈然听见“清歌”两个字,眼睫轻轻一动。
阿晏守了他三日。
到了会盟席上,却只剩一个私情。
可偏偏他知道,楚明昭说得并非全错。
楚明昭抬眸看他。
“戚家是私门,婚约是私约。”
“可楚帝内廷的名分,是国礼。”
殿内静得厉害。
戚澈然看着案上那本薄册,声音低了些。
“所以姐姐要给我一个侧君名分?”
“不是给。”
楚明昭纠正得很轻。
“只是待礼。”
“未朱批,未告庙,未受册。它不是定礼,只是一面盾。”
名分为盾。
听起来多体面。
可这面盾举在他身前,握盾的人却不是他。
戚澈然抬眼。
“姐姐若要护我,为什么不先问我?”
楚明昭看着他,眸色微微一动。
戚澈然的声音轻得几乎发哑。
“为什么我醒来以后,先看见的是清莲香,是侧君礼服,是随驾名册?”
“为什么我的名字,已经写好了?”
他低头看向薄册。
“可这是我的名字。”
“不是楚宫拿来挡秦国的章印。”
楚明昭沉默片刻。
她伸手,似乎想碰他,又在半空停住。
“因为来不及。”
她声音很轻。
“秦国不会等你想明白,玄夙归更不会。”
戚澈然眼睫一颤。
楚明昭终于伸手,指尖落在他衣领边缘。
她动作很轻,像从前楚宫旧宴上,替他拂去肩头落花。
可这一次,她拢起的不是落花。
是秦宫留在他身上的旧痕。
戚澈然垂下眼,喉间微紧。
“姐姐也觉得,我该遮起来吗?”
楚明昭的手顿了一下。
“姐姐不是嫌你。”
她替他把衣领拢高,声音低下去。
“姐姐是怕那些人看见之后,用它伤你。”
阿晏看见旧痕,问他疼不疼。
柳含烟看见旧痕,要他遮一遮。
楚明昭看见旧痕,直接伸手替他遮住。
戚澈然忽然不知道哪一种更让他难受。
“可若我不想要这面盾呢?”
楚明昭望着他。
“那姐姐也要先替你挡这一回。”
她说得温柔,却没有退让。
“然然,姐姐不能把你交回秦国。”
“也不能让诸国拿你的红莲,当成逼楚国低头的笑柄。”
戚澈然听见红莲二字,指尖轻轻蜷起。
楚明昭察觉到了,语气更缓。
“姐姐知道你不喜欢。”
“侧君礼服可以先不试。”
“名册未朱批,未告庙,也不会立刻受册。”
她看着他,声音很轻。
“但会盟当日,你要随姐姐入殿。”
戚澈然刚松开的指尖,又一点点收紧。
所以可以退的,都只是细枝末节。
真正那一步,楚明昭没有退。
他低声问:“那阿晏呢?”
楚明昭神色微顿。
戚澈然看着她。
“我若以侧君待礼随姐姐入殿,阿晏算什么?”
楚明昭还未回答,殿外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陛下。”
戚澈然猛地抬头。
殿门未合。
宴清歌站在凤纹之外,青锋剑抱在怀中,衣上旧血未净,脸色却冷静得近乎锋利。
她不知在门外站了多久。
抱剑的手指压得发白,青锋剑鞘上几乎被她按出浅痕。
楚明昭侧眸看去。
宴清歌向她行礼,声音沉稳。
“臣有一事,想请陛下明示。”
她抬眼,看向殿内的戚澈然。
然后一字一句道:
“那臣这个未婚妻,会盟当日,该站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