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哪家之礼
柳含烟回来时,座次图仍摊在案上。
殿内没有人说话。
凤纹伏在门槛处,冷白火光安静得像一层薄冰。
宴清歌仍站在凤纹之外,青锋剑抱在怀中,目光落在戚澈然身上,却没有再开口。
戚澈然也没有再看她。
他怕自己一看,便会先乱了分寸。
所以他只看向柳含烟。
柳含烟停在殿门外,先向楚明昭行礼。
“陛下。”
又转向戚澈然。
“戚公子。”
他仍旧白衣清净,腰间清莲玉垂在衣侧,端正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只是目光落到座次图上时,还是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像是不经意。
可戚澈然看见了。
柳含烟看的不是整张图。
是楚帝主位旁那半步。
一个侧君待礼,倒让柳含烟急得像自己要嫁。
戚澈然垂眸,指尖按在薄册边缘。
“柳公子既经手此图,便替我看看。”
柳含烟低声道:“含烟只是奉礼部差遣,不敢擅定席位。”
“不敢?”
戚澈然抬眼看他。
“方才提我红莲时,柳公子倒不像这样不敢。”
柳含烟脸色一白。
云砚站在一旁,头垂得更低。
楚明昭指尖轻轻搭在案边,没有开口。
戚澈然看了云砚一眼。
云砚立刻上前,将座次图移到门边漆案上。
戚澈然隔着那道未散尽的凤纹,轻声问:“未朱批,未告庙,未受册之人,可否按内廷定席?”
柳含烟指尖微蜷。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低声道:“按旧礼,不可。”
“既然不可。”
戚澈然声音仍旧轻。
“那这张图依的是旧礼,还是柳公子新写的礼?”
柳含烟睫毛轻轻一颤。
“座次图只是初拟,并非定礼。”
“既是初拟,为何不写暂议?”
戚澈然看着他。
“为何送到凤仪后殿时,图上不见暂议二字,反先以朱线定了我的席?”
柳含烟伏低身子。
“戚公子情况特殊。礼部也是担心会盟之上,秦使当殿逼问,公子总要有一个能立得住的身份。”
戚澈然听得想笑。
原来楚礼如今,也要先看秦使脸色。
他抬眼时,脸上却没有半分笑意。
“柳公子的意思是,秦国逼得急,楚国便可以先替我定一个内廷席位?”
柳含烟指尖收紧。
“含烟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戚澈然声音轻得像雪落在刃上。
柳含烟低声道:“公子凤符未稳,红莲未定,若离陛下太远,会盟席上恐生变故。”
红莲。
又是红莲。
这柳含烟是不是脑子有病?
他的红莲疼不疼,稳不稳,什么时候轮到柳含烟拿来排座次?
戚澈然脸上没有怒意,只轻轻点了点头。
“柳公子说得是。”
柳含烟神色微松。
下一刻,戚澈然抬眼看他。
“只是我记得楚礼之中,未嫁男子不可妄议旁人莲印。”
柳含烟脸色骤白。
戚澈然声音仍旧温和。
“柳公子今日句句不离我的红莲,是受礼部所托,还是另有验身之权?”
殿内骤然一静。
礼部宫侍手里的册卷轻轻一抖,差点滑落。
宴清歌站在凤纹之外,眼神微微一动。
她看着殿内的戚澈然。
那人白发垂肩,病色未褪,衣领拢得很高,仍遮不住苍白里透出的艳色。
可他的脊背是直的。
清瘦,单薄,却没有被那些“体面”压弯。
柳含烟终于跪了下去。
“含烟失言。”
他的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含烟不该提及公子私处莲印。”
戚澈然眼底的笑意淡了些。
又来了。
他说自己不该提,倒把“私处莲印”四个字说得满殿都听见。
知道是私处,还能说得这么顺口。
柳含烟这清白,真是别出心裁。
戚澈然垂眸看他。
“柳公子既知道是私处,下次便不必说得这样清楚。”
柳含烟肩背一僵。
戚澈然继续道:“你守你的清白,也该留旁人几分体面。”
柳含烟伏在地上,一时没能接话。
戚澈然没有就此停下。
“清莲香,是你送来的。”
“侧君礼服,是你送来的。”
“如今座次图,也是礼部按你口中的体面送来的。”
他的目光落在柳含烟腰间那枚清莲玉上。
“柳公子一口一个护我体面。”
“可你每次开口,都要先替旁人提醒一句,我红莲已染。”
柳含烟指节慢慢收紧,清莲玉被他按在掌心,玉色白得发冷。
“含烟只是怕外人非议公子。”
“外人?”
戚澈然轻轻重复了一遍。
“柳公子现在说的这些,倒比外人想得还周全。”
柳含烟脸上的血色褪得更干净。
戚澈然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副温顺皮囊下的嫉妒清楚得可笑。
柳含烟在意的根本不是楚礼乱不乱。
他守着清白多年,仍只能站在礼部旁边。
戚澈然红莲已染,名字却被写到了楚帝主位旁。
戚澈然垂眸,声音轻得像雪落在刃上。
“柳公子这样熟悉内廷座次。”
他看向座次图上那半步位置。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半步位置,原该先问过你。”
柳含烟猛地抬头。
那一瞬,他眼底的柔弱终于裂开一道缝。
可他很快又垂下眼,伏得更低。
“戚公子慎言。”
“含烟从不敢有此妄念。”
戚澈然淡淡道:“柳公子妄不妄念,与我无关。”
“我只问礼。”
这四个字落下,柳含烟彻底说不出话。
楚明昭终于抬眼。
她看向柳含烟,声音仍旧温和,却听得人后背发冷。
“问到这里,已经够清楚了。”
柳含烟伏在地上,肩背一颤。
楚明昭道:“座次图重拟。”
“未朱批、未告庙、未受册之前,谁再敢以定礼口吻送入凤仪后殿,自己去领罚。”
她看向礼部宫侍。
“随驾名册,改作暂议。”
礼部宫侍齐齐跪下。
“是。”
柳含烟脸色苍白,低声道:“含烟领罪。”
楚明昭淡声道:“今日不必再近前。回礼部,把暂议二字补上。”
“是。”
柳含烟伏地应声。
他起身时,目光又掠过那张座次图。
这一次,他没有再敢看楚帝主位旁那半步。
柳含烟低头退下,白衣消失在殿门外。
戚澈然知道,自己赢了一步。
只是一步。
座次图可以重拟。
定礼可以改成暂议。
柳含烟也能被压回礼部。
可楚明昭看向他时,眼神仍旧温柔得没有半分动摇。
“然然。”
她轻声道。
“至于会盟当日随朕入殿一事,不变。”
戚澈然指尖慢慢收紧。
殿外的宴清歌也没有说话,只是抱剑的手指紧了紧。
就在这时,廊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青鸾驿使跪在殿外。
“陛下,秦使送来一物。”
楚明昭眸色微沉。
“什么东西?”
青鸾驿使双手奉上一只黑漆小匣。
匣身极窄,边缘压着龙纹金线。
“秦使说,秦帝怜惜御雀旧环已断,特赐新环。”
戚澈然脸色骤然白了。
青鸾驿使头压得更低。
“并请戚公子会盟当日佩戴,以正御雀之名。”
殿内刚刚压下去的冷意,像被这一句话重新掀开。
楚明昭没有让戚澈然伸手,只盯着那只黑匣。
片刻后,她道:“打开。”
云砚抖着手接过黑匣。
匣盖开启的声音很轻。
可戚澈然却像又听见了金环扣上的那一声脆响。
匣中铺着黑色软缎。
软缎中央,躺着一枚崭新的金环。
比旧日那枚更细,也更冷。
环内侧刻着两个字。
御雀。
戚澈然颈侧旧痕骤然一疼。
明明那枚旧环早已断了。
可这一刻,他仍像被什么重新扣住喉咙。
殿外,青锋剑骤然出鞘半寸。
殿内,楚明昭按在案上的指节,也一点点白了。
黑缎上的金环一动不动。
却像已经隔着满殿凤火,重新扣住了他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