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人环何异
黑漆小匣敞着口。
那枚崭新的金环躺在黑色软缎上,冷光沿着环身缓缓流转,像一条盘踞不动的细蛇。
环内侧刻着的“御雀”二字,隔着几步远,仍旧刺眼。
凤仪后殿的暖意,像是被这枚金环一口吞了。
宴清歌抱在怀中的青锋剑已经出鞘半寸,剑锋映着殿内灯火,冷得像一泓秋水。
守在殿外的云砚和几名宫侍垂着头,连衣袖都不敢晃动。
戚澈然的目光越过那只黑漆小匣,落在楚明昭按住案角的手上。
她的指节已经泛白,抬起脸时,神色却仍旧温和。她甚至对那名青鸾驿使笑了笑。
“秦使有心了。”
她抬眼看向殿外。
“替朕回话。”
“东西,楚国收下了。”
宴清歌猛地抬头。
“陛下!”
楚明昭没有理她,只对驿使道:“再告诉秦使,楚国没有御雀。”
“只有朕的……”
她顿了一下,目光转向戚澈然,声音放得极轻。
“……故人。”
青鸾驿使如蒙大赦,伏地领命,匆匆退了出去。
宴清歌握剑的手指越收越紧。
“陛下,此物是奇耻大辱,为何还要留下?”
“留下,才能看清玄夙归究竟想借它做什么。”
楚明昭站起身,明黄外袍的衣摆扫过地面。
“随朕来。”
她没有再看那只黑匣,径直走向内殿。
云砚捧起匣子,垂首跟上。
戚澈然从宴清歌身旁经过时,脚步微微停了一下。
阿晏的眼神冷得像冰,冰下却压着一团烧不尽的火。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将青锋剑重新推回鞘中。
戚澈然收回视线,随着楚明昭走入内殿。
凤仪内殿比后殿空旷许多。
四角立着白玉凤柱,穹顶绘着星辰图,正中摆着一方暖玉软榻,榻旁燃着一炉安神香。
香气很淡,闻不出柳含烟送来的那股清莲冷气。
宴清歌停在门外。
门框上的凤纹泛着微弱的冷白火光,将她牢牢挡在外面。她抱剑站在那层火光之后,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戚澈然。
楚明昭在软榻前停下,回身看他。
“然然。”
“你也觉得,朕方才该砸了那枚金环?”
戚澈然没有回答。
砸了,固然痛快。
可玄夙归送来的,从来不只是一件东西。
她送来的是“御雀”二字,是秦国对他的宣示,也是隔着千里投进楚宫的一道目光。
楚明昭从他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她示意云砚将黑匣放到案上,又从袖中抽出一方丝帕,隔着黑缎托起那枚金环。
“玄夙归在逼朕。”
“她知道诸国盟会在即,也知道凤都如今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楚国。”
“朕若当众砸了它,旁人便会说楚国惧怕秦帝,连她送来的一件私物都不敢留下。”
“朕若收下,‘御雀’二字又会像一根刺,扎进所有人眼里。”
楚明昭垂眼看着那枚金环。
“无论砸与不砸,她都想让天下人记住,你曾经被她关在秦宫。”
门外,宴清歌冷声道:“那便由臣来砸。”
她握住剑柄,向前迈了一步。
门上的凤纹骤然亮起,冷白火光迎面压来。宴清歌被逼得停在门槛之外,手背仍被逸散的火光灼出一道赤红痕迹。
楚明昭抬眼看她。
“你以什么身份砸?”
“镇国公府嫡女,还是他的未婚妻?”
宴清歌没有回答。
“前者是臣子僭越,后者是私情坏国礼。”
楚明昭的声音仍旧温和。
“清歌,玄夙归巴不得看见你我先乱了阵脚。”
她将金环放回案上。
“朕不会砸。”
“今日,还要将它带进会盟大殿。”
宴清歌眼底怒火骤起。
“陛下!”
“诸国一直怀疑,玄夙归是否真的用龙血控制了一名楚国公子。”
楚明昭看向案上的黑漆小匣。
“今日带上这枚环,许多话便不必由楚国来说。”
戚澈然听着,心口一点点冷了下去。
明昭姐姐说得句句在理。
可她每说一句,便将他往诸国面前那张席位上推近一步。
今日,他会和这枚金环一起被带进会盟大殿。
一个是玄夙归留在他身上的锁。
另一个,是曾经被那条恶龙锁住的人。
至于他是否愿意被诸国观看、评判,似乎并不在楚帝的考量之内。
“这枚环眼下尚未认血,看起来只是一件死物。”
楚明昭再次开口。
“可玄夙归既然送来第二枚,便说明你体内的旧契没有真正断净。”
她的目光落在戚澈然颈侧。
那道淡红色的环痕,刺目得像某种烙印。
“若你戴上它,让金环重新认血,谁也不知道她能借着旧契做到什么。”
宴清歌脸色微变。
戚澈然抬眼看向楚明昭。
“所以姐姐想怎么做?”
“彻底斩断她留在你体内的龙血。”
楚明昭没有迟疑,紧接着抛出真正目的。
“至于被龙血惊醒的凤火,也不能继续留在你身体里。”
内殿骤然一静。
门外,宴清歌猛地向前一步。
凤纹随之大亮,冷白火光挡在她身前。她握剑的手背绷起青筋,依旧无法踏入内殿。
“陛下。”
她隔着那层凤纹看向戚澈然。
“他伤成这样,根本承受不住归火。”
楚明昭没有回头。
“朕没有说现在。”
“朕会先以楚凤精血替然然养稳经脉,等他的身体恢复,再请苏玄灵主持旧阵,以凤纹红玉承接祖火。”
她看着戚澈然,语气依旧温和。
“你体内的那缕火尚未完全苏醒,护不住你,却会一次次牵动残留在你体内的龙血。”
“龙血一旦不安,玄夙归便更容易感知到你。”
楚明昭走近半步。
“况且,这缕祖火本就源自楚凤一脉。”
“是你的血脉与龙血相激,才让它在你体内重新苏醒。”
“将它引回凤纹红玉,并不是从你身上夺走什么。”
她看着戚澈然,一字一句地道:
“只是让原本属于楚国皇室的火,回到它该在的地方。”
戚澈然心口的凤符骤然一烫。
魂底,火凤残魂冷笑了一声。
“她说错了。”
“火,从不属于楚国。”
“楚国皇室,不过是看守火种的匣子。匣子放得久了,便以为自己就是火。”
戚澈然藏在袖中的指尖微微收紧。
“若她们强行取火,会怎样?”
火凤残魂沉默了片刻。
“火已经醒在你的血里。”
“她们若把火剥出去,剥走的便不只是一团火。”
“你的经脉、心魂,还有我,都会被活活撕碎。”
戚澈然胸口隐隐作痛。
他压下那阵灼热,没有让楚明昭看出异样。
她把归火说得太轻巧了。
凤血养脉,旧阵引火,再以凤纹红玉承接。
仿佛只需完成几道早已写好的步骤,便能从他身体里取出一件暂存已久的东西。
可火凤残魂告诉他,那缕火已经长进了他的血肉。
楚明昭仍在等他的回答。
“只要祖火与你的经脉彻底分开,玄夙归便少了一条牵制你的路。你也不必日日担心龙血反噬,更不必害怕有朝一日,又被她带回秦国。”
楚明昭仍在编织那张名为“保护”的网。
先抛出国难,再许诺安全。唯独没问过他一句痛不痛。
戚澈然抬起眼。
“若我不愿呢?”
这句话出口时,他的声音很平静。
不只是因为火凤残魂不肯。
也不只是因为归火可能撕裂他的经脉和心魂。
而是从玄夙归将第一枚金环扣上他颈侧开始,已经有太多人替他决定,他的身体里该留下什么,又该被取走什么。
玄夙归明目张胆地掠夺。
楚明昭却冠冕堂皇地偷窃。
可这是他的身体。
他不愿意。
楚明昭看了他片刻,神色没有明显变化。
“那便等你想清楚。”
她抬起手,替戚澈然理了一下微乱的领口。
动作很轻,像幼时无数次替他拂去衣襟上的落花。
“姐姐不会逼你。”
她的手很快便收了回去。
“只是诸国盟会之后,凤都未必还有多少时间。”
“玄夙归既然送来了第二枚金环,便不会永远安静地等在咸京。”
“姐姐不愿催你。”
“可凤都如今聚着各国使团,任何一点异动,都可能让更多人被卷进来。”
“姐姐只是怕,我们已经没有太多时间慢慢等了。”
门外,宴清歌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陛下既把满城人的安危放在他面前,又怎么能说决定仍在他?”
凤纹火光隔在她与内殿之间。
楚明昭终于转头看了她一眼。
“朕只是在告诉他,留下这缕火会有什么后果。”
“最终如何决定,仍然在他。”
戚澈然搭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楚明昭没有拿刀逼他。她只是把凤都、戚家、甚至阿晏的命,全绑在了那缕凤火上。
他若拒绝,便是楚国的罪人。
玄夙归要他,说的是:“你是朕的。”
楚明昭要火,说的是:“楚国需要。”
戚澈然忽然发现,自己有些看不懂眼前的楚明昭了。
她究竟只是想要那缕祖火,还是想借着这场归火,将他重新放回一个由她安排好的位置?
她藏得太深。
她看他的目光依旧温和,可提到归火时,那双凤眸没有一瞬动摇。
除此之外,他什么都看不清。
戚澈然忽然笑了一下。
他脸色仍旧苍白,那点笑却看得楚明昭指尖一顿。
“然然?”
“姐姐。”
戚澈然看着她,声音很轻。
“我若把凤火交给你。”
他的视线越过楚明昭,落在案上的黑漆小匣上。
那枚金环安静地躺在黑色软缎中,像一件等待被摆进会盟大殿的证物。
“那我和这枚金环——”
戚澈然重新看向楚明昭。
“又有什么分别?”
楚明昭唇边的笑意淡了。
她没有回答,只将案上的黑匣拉到面前,隔着黑缎托起那枚刻着“御雀”的金环。
凤纹玉扳指擦过环身,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楚明昭朝戚澈然走近。
金环停在他颈侧那道旧痕前。
只差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