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侧君上殿
那枚金环停在戚澈然颈侧。
只差一寸。
冷光贴着旧痕游过去,寒意直逼咽喉。
戚澈然没有躲,只越过那枚金环看向楚明昭。
“姐姐...”
“我若把凤火交给你,那我和这枚金环,又有什么分别?”
楚明昭唇边的笑意淡了。
她将金环放回黑缎上,凤纹玉扳指压住匣盖。
“有分别。”
“金环没有心,不会疼。”
“可然然会。”
戚澈然望着她:“所以姐姐不把环扣在我身上,只准备从我身体里取走凤火?”
楚明昭避而不答。
黑漆匣盖在她指下合拢,发出一声轻响。
“归火之事,你可以再想。”
“今日的诸国盟会,却不能等。”
她抬眼看向殿外。
“替公子更衣。”
云砚捧着早已备好的银红礼服上前。
戚澈然没有看那件衣服。
“以什么身份?”
楚明昭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待册侧君。”
门外,宴清歌按在青锋剑上的手骤然收紧。
楚明昭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你自己穿...”
“或者姐姐替你穿。”
她语气平静,两名宫侍却已一左一右守住殿门。
戚澈然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门外那道青色身影上。
阿晏正隔着凤纹看着他。
他不能让她亲眼看见,楚明昭替自己穿上这身衣服。
戚澈然伸手,从云砚手中接过礼服。
银红衣料沿着指间垂下,金色凤纹从衣襟盘上高领,正好能遮住颈侧旧痕。
腰间另配一枚侧君凤佩,衣摆只绣半幅凤尾,尊贵,却永远低正宫半阶。
高领遮伤,凤纹定名,连他今日该坐在哪一阶,都已经替他安排妥当。
戚澈然背过身,将外袍穿好。
最后一根衣带尚未收紧,楚明昭已经来到他身后。
她抬手拨开他垂落的银发。
发丝从指缝间滑过,露出一截苍白修长的后颈,那圈被金环磨出的旧痕也在衣领合拢前一闪而过。
楚明昭指尖微顿,随即替他拢紧高领。
冰凉触感擦过皮肤,戚澈然偏过脸,银发也跟着从她手背滑落。侧脸冷白,紧抿的唇被灯火映出一点艳色。
楚明昭抬手按住他的下颌,将他的脸重新转回来。
力道不重,却没有给他第二次退避的余地。
“衣领松了,旧痕会露出来。”
戚澈然看着她:“姐姐是怕旁人看见,还是自己不愿看见?”
楚明昭的指尖停了一瞬。
“姐姐不想让旁人拿你的伤议论。”
最后一枚领扣被她亲手扣上。
她又俯下身,收紧他腰间的银红衣带。
原本宽松的外袍顿时收出一截清瘦弧度,楚明昭的手停在凤佩下方,迟了一瞬才松开。
宫侍捧着侧君冠饰上前。
“冠,我不戴。”
殿内安静片刻。
楚明昭看了他一会儿,抬了抬手。
“那便用你原来的簪。”
宫侍立刻收回冠饰。
戚氏旧簪重新束起银发。
他身上穿着楚国侧君礼服,发间却仍留着戚家的东西。
宴清歌隔着凤纹望着这一幕,手背已经被白焰灼出一道红痕。她仍向前迈了一步。
“阿晏,别动。”
戚澈然对她轻轻摇头。
宴清歌停下。
楚明昭将两人的目光收入眼底,转身向外走去。
“镇国公府嫡女今日负责会盟外殿护卫。”
“没有朕的命令,不得靠近侧君席。”
凤仪殿门终于打开。
戚澈然跟在楚明昭身后,踏入久违的天光。云砚捧着那只黑漆小匣,始终落后他半步。
一身侧君礼服。
一枚御雀金环。
无论哪一样,都没有问过他愿不愿意。
会盟大殿前,九国旌旗沿长阶垂落,殿内女君、皇女、使臣与男眷分席而坐。
编钟最后一声尚未散尽,殿门外先响起衣摆拂过玉阶的轻响。
众人循声望去,先看见一片银红衣角越过门槛,随后才是垂落其上的长发。
侧君礼服的肩线原本庄重,到了戚澈然身上,却被那截过分清瘦的腰身压出几分不合礼制的艳色。
他走得不快,衣摆沿着玉砖铺开,银发落在其上,冷得像雪,偏又被那身银红衬得无端灼眼。
司礼女官念到一半,忽然漏了一个字。
戚澈然走到殿中才抬起眼。
银睫在灯火下掀开,眸光冷得没有半分笑意,眼尾却被衣色映出一层薄薄的艳。
一名年轻皇女端起酒杯,杯沿已经碰到唇边,半晌也没有饮下。
另一席上,年长女君很快收回目光,低头整理袖口。
她身旁的女儿却仍直直看着戚澈然,连母亲唤了两声都没有听见。
原本正与妻主低声说话的王夫察觉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收了回去,顺着妻主的视线望过去,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
参加过第四十七届九国盟会的一名老臣率先认出他。
“戚氏公子……”
邻席的年轻女君侧过脸。
“就是三年前在盟会上奏过《平沙落雁》的那位?”
老臣没有移开目光。
“是他。”
另一名女君低声道:“难怪秦帝追了三年也不肯放。”
这句话落下,附近几席同时静了。
楚明昭在主位落座,抬手指向左下方的侧君席。
戚澈然没有坐。
他当着满殿诸国使臣的面问:“陛下,侧君册礼尚未举行。”
“所以只是暂居。”
楚明昭语气温和。
“你今日总要有一个位置。”
齐国使席上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开口的是齐国太女姜怀月。她手中玉扇轻敲掌心,视线在戚澈然身上停留片刻,随后才落到楚明昭脸上。
“这便是三年前那位戚氏公子?”
楚明昭道:“是。”
姜怀月笑道:“楚帝只肯给他一个侧位?”
大殿里的气氛微妙起来。
楚明昭端起茶盏。
“这是楚国的家事。”
“可惜了。”
姜怀月并未掩饰眼中的欣赏。
“楚国若只肯给他侧位,齐国倒愿以正君之礼相迎。”
她身旁的王夫脸色骤然发白。
燕国亲王也笑了一声:“齐太女怕是忘了,戚公子与镇国公府的旧约尚在。”
姜怀月玉扇一转,笑意更深。
“楚帝连侧君礼服都替他穿上了,这桩旧约还剩几分,倒该问楚帝。”
殿外,负责护卫的宴清歌隔着重重宫门听见这句话,握剑的手背青筋浮起。
楚明昭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案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
“他是楚国人。”
“便不劳诸位费心了。”
戚澈然最终在侧君席前坐下,却没有依礼向楚明昭躬身。
齐国王夫终于忍不住开口:“正君之位岂是什么人都能坐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够传进周围几席。
“戚公子纵然容貌出众,莲印却早已染红。楚帝愿意给一个侧位,已经算得上宽厚。”
卫国席间,一名原本准备献琴的白衣公子也淡淡道:
“男子最重清白。容貌再盛,失去的东西终究回不来了。”
他今日原本也是精心装扮过的。
白衣、玉冠、素琴,入殿时已有不少人赞他清雅。
可戚澈然出现之后,满殿再无人问起那支准备已久的琴曲。
他压着琴弦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戚澈然缓缓抬眼,视线从那几名公子脸上掠过。
他并没有笑,唇角却生得天然上挑,冷淡看人时,反倒像藏着一分若有若无的轻嘲。
“我的莲印,的确已经染红。”
殿中几名男眷眼底浮起细微快意。
下一刻,他继续道。
“可我坐在这里,满殿女君的眼睛,有谁多看了诸位半眼?”
齐国王夫猛地转头看向姜怀月。
姜怀月非但没有避开,反而第一个笑出了声。
戚澈然望着那些脸色难看的男眷。
“既然红莲如此不堪,诸位又何必怕我坐在这里?”
卫国那位白衣公子的手失了分寸,琴弦“铮”地一声崩断。
殿中年轻女君的目光反而更加坦然。
楚明昭端起茶盏,遮住了唇边一闪而过的笑意。
“诸位。”
她终于开口,将满殿视线重新收拢。
“今日召集诸国,不是为了议论一名男子的莲印。”
“秦帝玄夙归已经化龙,秦军兵锋压境。无论粮道、边防还是猎龙之器,都需九国共同筹谋。”
殿内的轻浮气氛迅速沉了下去。
楚明昭转头看向戚澈然。
“诸位今日见到他,想必已经明白,玄夙归为何三年不肯放手。”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他心口。
“但今日盟会需要看见的,也不只是秦帝的软肋。”
“戚澈然体内,已经苏醒了一缕楚凤祖火。”
满殿死寂。
紧接着,所有女君、使臣的视线齐刷刷变了。
方才,她们看他,眼底是贪欢,是垂涎美色的欲。
此刻,她们盯着他的胸口,眼底全变成了夺取力量的贪婪与疯狂!
“既是克制秦帝的利器……”
姜怀月猛地站起身,玉扇直指戚澈然,眼神饿狼般凶狠。
“楚帝不如将这火,分与九国共掌?!”
数十道炽热贪婪的目光,犹如实质般钉在戚澈然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