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黑旗易位
东侧传令高台升起黑龙旗的消息传入凤台,九国众人还未从封龙的惨烈中缓过神,城外军令已经彻底断了。
赵国女君第一个开口。
“必须立刻夺回高台。”
魏国女君冷声道:“秦军既敢占,就不会没有埋伏。现在调城内精锐出去,只会正中她们下怀。”
“难道任由城外联营各自为战?”
争执声很快压过阵旗燃烧的轻响。
楚明昭站在阵心之外,眉心凤纹红玉仍在渗血。她抬手擦去血迹,目光落向凤都南面。
秦军三万黑甲摆在城南,像是随时都会攻城。
可真正先落下的两刀,却在粮道和传令高台。
“秦军主力尚未全部抵达。”
楚明昭打断众人。
“城南三万,是摆给凤都看的。她们真正想要的,是让九国彼此失去军令。”
赵国女君道:“那就更该夺台。”
“当然要夺。”
楚明昭看向凤卫统领。
“放出消息,凤都最后一批存粮将在傍晚送往南营。”
魏国女君眉头微皱。
“东粮道刚断,现在运粮出城?”
“所以秦军才会来抢。”
楚明昭语气平静。
“车中不装粮,装凤火油与碎石。车辙压深,最外层再铺真粮,让秦军斥候亲眼看见。”
“护粮军抵挡两轮再退,不要退得太快。”
她转向苏玄灵。
“南洼水闸还能开吗?”
苏玄灵双手已废,只能用手腕撑着残破阵盘。
“水阵不在凤台,城墙阵师可以引动。”
“开闸之前,不要露出半点动静。”
楚明昭又看向九国众人。
“秦骑一旦压进南洼,点燃粮车,放水困马。”
“东营趁秦军分兵,夺回高台。”
赵国女君仍有疑虑。
“军令怎么送出去?”
楚明昭抬手按上眉心红玉。
开裂的凤纹在她指下亮起,金红火光顺着指缝溢出。
“用楚凤烽火。”
苏玄灵脸色微变。
“你的红玉已经撑不住第二次。”
“朕知道。”
楚凤烽火只能传递盟会前约定的几道急令,无法代替传令高台持续调动各营。
以楚明昭眉心红玉现在的状态,也不可能再用第二回。
她闭上眼。
眉心红玉骤然燃起,一缕金红凤火冲上凤台,越过重重宫墙,在凤都上空化作展翼火凤。
凤鸣响彻全城。
三声凤鸣,是让南营按兵不动。
凤尾折向东方,则是命东营立即夺台。
城外各营主将看懂火凤暗号,立刻依照盟会前约定的军令行事。
火凤消散时,楚明昭身形晃了一下。
她眉心的红玉又缩小一圈,裂纹几乎贯穿中央。
玄夙归隔着霜链看完这一切,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戚澈然也在看她。
“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
“城外的秦军。”
玄夙归垂眸整理过长的黑金衣袖,慢慢将袖口折起一层。
她现在的手比先前纤细许多,腕骨上的伤痕还未凝结,血色衬着冷白皮肤,格外刺眼。
“朕的军,不需要朕牵着手走。”
戚澈然目光微动。
第一重龙楔已经隔断阵内外的龙念。玄夙归现在既看不见城外战况,也无法临时传令。
秦军仍在继续推进,只能说明她进入凤都以前便留下了安排。
“你早就知道九国会封你。”
“知道会有人找死。”
玄夙归抬起金色竖瞳。
“却没想到,她们真能做到这一步。”
她说得平静,仿佛被斩断真龙之身也只是一场意料之外的小挫折。
戚澈然望着她毫无波澜的金色竖瞳,心底反而更沉。
她明知可能被封,仍然独自进了凤都。
“你留下了多少道军令?”
玄夙归唇边浮起一点笑。
“乖雀儿开始替朕操心了?”
戚澈然冷下脸。
“我只是在想,凤都还会死多少人。”
“那要看她们什么时候肯把你还给朕。”
玄夙归看了一眼渐沉的天色。
“亥时之前,凤都城外若还看不见朕,她们便会拆开第二道帝令。”
“第二道是什么?”
“猜猜看。”
戚澈然没有再问。
玄夙归的指尖一下下敲着霜链,节奏平稳,像在默数某个早已定好的时辰。
暮色渐沉。
凤都南门缓缓开启。
二十余辆蒙着厚布的粮车驶出城门,车辙深深陷进土中,麻袋缝隙还不断漏出细碎粮粒。
护送车队的楚军不过千余人。
一名被故意放走的秦军探子,早已将“凤都最后一批军粮出城”的消息送回黑甲前锋营。
不到半个时辰,数千轻骑便从南面军阵中分出,沿着河堤直扑粮队。
凤都城墙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秦骑追上车尾时,护粮楚军没有立刻后撤。
双方短暂交锋。
楚军连挡两轮,留下数十具尸体后才仓促败退。
几辆粮车被撞翻,真粮从破开的麻袋中滚落出来。
黑甲骑兵再无怀疑,迅速压进南洼。
“点火!”
城墙上一声令下。
数十支凤火箭划过暮色,精准落入粮车。
蒙布瞬间烧穿。
车厢之内没有堆满粮食,只有装着凤火油的陶罐与塞到车底的碎石。
轰然巨响中,二十余辆粮车同时炸开。
金红火浪沿着油迹席卷低洼,冲在最前方的秦骑连人带马被烈焰吞没。
同一时刻,南洼两侧水闸尽开。
积蓄已久的河水冲破木栅,裹着泥沙灌入火场。
战马陷进泥中,黑甲骑兵无法结阵。水面漂满凤火油,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顺着流水越烧越远。
秦军前锋第一次乱了。
凤都城墙上爆发出震天欢呼。
“东营出兵!”
九国精锐早已埋伏在东侧。
南面火光升起的同时,三支联军从林后杀出,沿着石阶直扑传令高台。
守台秦军兵力远少于预料。
双方在高台下短兵相接,黑甲步军连续挡住两轮冲锋,最终还是被九国精锐撕开阵线。
一名楚将杀上最高处,挥枪斩断黑龙旗。
沉重旗杆从高台坠下。
九国盟旗随之升起。
断了近一个时辰的铜鼓再次响彻城外。
东、西、北三处联营终于重新听见凤都军令。
城墙上的欢呼一浪高过一浪。
赵国女君看向霜链中央的玄夙归,终于露出一丝冷笑。
“大秦黑甲,也没有传闻中那么可怕。”
玄夙归连眼睫都没有抬,目光仍停在戚澈然身上。
戚澈然却注意到,她敲击霜链的动作停了。
东侧传令高台上,九国将领正在清点秦军留下的旗鼓。
一切都保存得太完整。
铜鼓没有被砸毁,旗台也没有烧掉。案上的出令簿却被撕去了最后一页,火盆里还留着几张没能烧尽的誊令废纸。
楚将从灰烬中抽出其中一张。
纸上只剩半句。
——南营遭秦军主力围攻,北营立即……
她脸色骤然变了。
旁边三枚缴回的军印还沾着新鲜印泥。
守台秦军撤退之前,已经发出了三道假令。
第一道送往北营。
南营遭秦军主力围攻,立即抽调骑兵南下增援。
第二道送往西营。
赵军已经南撤,西营南移三里,接应败军。
第三道送往赵国营寨。
最后一批粮车遇袭,放弃原位,立即南下护粮。
三道军令都发在九国夺回高台以前。
那三批失踪的传令骑,给秦军留下了军印、衣甲、通行令牌,还有各营约定的铜鼓暗号。
假扮传令兵的秦骑带着全套凭证,各营根本来不及怀疑。
“立刻追回军令!”
楚将冲到高台边缘。
山道上早已不见传令骑的影子。
凤台外的欢呼还未散尽,西面忽然传来沉闷战鼓。
西面传来的并非九国战鼓,而是大秦的鼓声。
一名军使跌跌撞撞冲入宫门,肩头还插着半截断箭。
“陛下!”
“赵营接到盖有赵国军印的急令,最先离开原位!”
赵国女君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军使继续道:
“西营也已南移,北营骑军正在赶往南面!”
楚明昭猛地转身。
“西侧长堤呢?”
军使抬起满是血污的脸。
“秦军重甲穿过空营,已经占了长堤。”
“西、北两处联营被彻底分开。”
“秦军距西水门,只剩七里。”
凤台再次陷入死寂。
九国确实烧毁了一支秦军轻骑,也真正夺回了传令高台。
可秦军从一开始就没有准备守住那里。
她们只需要借九国的鼓、九国的军印与九国传令骑的身份,发出一轮足以调动联军的假令。
一面黑龙旗,换走了九国一条完整防线。
戚澈然望着西面缓缓升起的第二面黑龙旗,终于明白玄夙归为何始终没有追问战况。
南洼的败仗与高台上的死伤都是真的,可秦军仍然踩着这场败局,将围住凤都的网重新收紧了一层。
东侧高台上的黑龙旗刚刚被斩落。
凤都西面的长堤上,第二面黑龙旗已经缓缓升起。
而它距离凤都更近。
玄夙归终于笑了一声。
清甜的声音穿过三道死魂锁,落在戚澈然耳边。
“乖雀儿。”
“九国替你夺回了一面旗。”
她抬起被霜链缠住的手,遥遥指向凤都西面。
“朕的人,却把西门替你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