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龙骨未驯
“等等。”
楚明昭掌中的金红凤矛停在玄夙归眉心前三寸。
霜雾沿着七道魂锁缓缓散开,凤台上的惨状也随之一寸寸露出。
三具尸体仍跪在原位,魂魄已经钉入霜链,化作三张痛苦扭曲的面孔。
霜海使者肉身尽散,只剩最后一缕誓魂凝在龙楔表面,冻成一层永不融化的白霜。
剩余四名守阵者中,两人气海俱碎,只能抱着阵旗勉强支撑。
另外两人鬓发尽白,脸上爬满衰老的纹路。
苏玄灵跪在破碎阵盘前,焦黑的十指再也无法弯曲,楚明昭眉心的凤纹红玉也缩小开裂,裂缝深处不断渗血。
九国用三名供奉的命、霜海使者的誓魂、四名强者的修为寿数与大量楚凤精血,才终于换来玄夙归无法化龙。
可霜雾真正散尽时,凤台内外还是安静了下来。
玄夙归肩头的黑金帝袍忽然松垮下去。
宽大的衣领沿着一侧锁骨缓缓滑落,露出半边冷白肩线。
原本贴合腰身的帝袍垂在她身上,连腰封都显得宽了许多。
她的身形比方才纤细,眉眼也年轻得近乎陌生,像被龙楔强行压回最初能够稳定化形时的模样。
唯独那双金色竖瞳没有改变。
依旧冰冷、傲慢,带着不属于人类的残酷。
仿佛九国刚刚填进去的性命,只够将她压回另一副模样,根本不配让她低头。
玄夙归没有急着整理滑落的衣领。
她隔着重重霜链望向戚澈然,目光停在他按住阵纹、仍在不断渗血的手上,忽然笑了。
那声音比先前清甜许多,落在满地尸体之间,却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病态欢喜。
“心疼朕了?”
戚澈然指尖骤然一僵。
玄夙归歪了歪头,松垮的衣领随着动作又向下滑了半寸。
少女般年轻的脸上浮起一点纵容,像是在看一只分明露出了破绽,却还不肯低头的猎物。
“朕就知道,乖雀儿舍不得朕死。”
“你少自作多情。”
戚澈然猛地移开目光,掌心仍死死压着阵纹。
玄夙归那声清甜的轻笑落下,他体内尚未平息的龙血忽然再次发热,小腹红莲也随之灼痛起来。
那股热意沿着血脉缓缓游走,像那条被封住龙身的黑龙仍隔着契约,贴着他的骨血一寸寸摩挲。
戚澈然指节用力到泛白,声音却压得极稳。
“龙血契约还在。你若死在阵中,龙魂极有可能顺着契约将我一起拖进去。”
“我阻止她,只是不想陪你一起死。”
“哦?是吗?”
玄夙归看了他片刻,才抬手将滑落的衣领慢慢拢回肩头。
动作从容得像方才改变的只是帝袍的尺寸。
“那便当作自救。”
她唇角微弯,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
“反正方才叫她住手的人,是你。”
戚澈然下颌绷紧,没有再答。
赵国女君率先冷声道:“仅凭一个可能,便要留下这条龙?”
戚寒衣手中凤头枪一横,枪锋直指她咽喉。
“拿别人的命赌,你自然不怕。”
苏玄灵强撑着抬起头,声音沙哑。
“龙楔斩断的是她与成年真龙之身的联系,血契仍在。现在杀她,阵眼会承受什么,谁也无法确定。”
楚明昭眼神沉了片刻,掌中凤矛终于散去。
“先留她性命。”
九国众人虽然不甘,却没人敢在血契后果尚未明朗时贸然动手。
苏玄灵看向玄夙归身上的霜纹。
“她现在的人形,被压回了更早的龙龄。”
楚明昭追问:“力量呢?”
“尚不能确定。”
苏玄灵低头看了一眼那三道由死魂化成的霜链。
“这样的龙楔,九国眼下再也凑不出第二座。”
“死者的魂已经填进去了。若再被她挣开,我们没有第二次机会。”
赵国女君脸色微变,仍强撑着道:“真龙之身已封,人形也退回早年。她纵然还剩龙火,也不可能——”
玄夙归抬眼看了过去。
后半句话顿时堵在赵国女君喉间。
她甚至没有出声,缠在腕间的霜链却骤然绷紧。
三道死魂锁同时燃起惨白魂火,剩余四名守阵者齐齐闷哼。
两名寿元大损的强者面容再度衰老,眼角皱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
赵国女君下意识退了半步。
玄夙归这才移开目光。
仿佛连杀她,都嫌浪费力气。
楚明昭转向戚澈然。
“龙楔刚刚成形,阵眼不能离位。”
两名凤卫抬着一副金红锁具走上凤台。
锁身遍布凤纹,四端分别连接阵心。
只要扣住手足,便能让戚澈然再也无法离开阵眼半步。
戚澈然望着那副锁,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淡了。
“这就是你说的保护?”
“定魂锁不会伤你。”楚明昭道,“等阵法稳定,朕自然会放你出来。”
“要多久?”
楚明昭没有回答。
戚澈然低低笑了一声。
“说到底,凤都也只是换了一座笼子。”
“然然——”
“别这样叫我。”
两名凤卫已经抬着定魂锁走到近前。
戚寒衣的枪锋先一步抵住为首之人的喉咙,戚霜也拔出短刀,站到弟弟身侧。
宴清歌横剑挡在阵心之前。
“然然不愿意,谁也不能锁他。”
四周凤卫迅速合围,九国阵师却仍守着阵旗,不敢轻易离位。
刚刚联手封龙的众人,转眼便为了戚澈然拔刀相向。
玄夙归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谁准你们——”
她抬起被宽大衣袖遮住大半的手,五指握住腕间霜链。
“拿锁链碰朕的乖雀儿?”
霜链骤然收紧,惨白魂火沿着她纤细的手腕一路烧了上去。
皮肉被灼开,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她连眉梢都没有动一下。
“压住她!”苏玄灵厉喝。
剩余四名守阵者同时催动魂力。
玄夙归手中的霜链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那名已经白发苍苍的守阵者猛地跪倒,手臂迅速干瘪,所剩不多的寿元再次被霜链抽走。
另一人气海早已破碎,此刻连血都吐不出来,只能死死抱住阵旗。
“咔——”
第一道裂纹从玄夙归掌心下蔓延开来。
苏玄灵脸色骤变。
“再让她挣开一寸,剩下四个人也会被填进魂锁!”
玄夙归却松开五指。
一缕极细的黑焰从霜链裂缝中钻出,贴着金砖疾掠而过,精准落在定魂锁上。
凤纹接连熔断。
沉重锁具瞬间烧得通红,两名凤卫还未来得及松手,锁身已经从中央塌落,砸在地上化作一滩滚烫铁水。
玄夙归松开已经裂开的霜链,鲜血顺着苍白纤细的腕骨缓缓滑落。
她垂眸看了一眼,微微偏过头。
细长的舌尖从唇间探出,末端分作极浅的两岔,漫不经心地沿着腕骨舔过,将那滴将落未落的血珠卷入口中。
黑金衣袖垂在肘侧,衬得那截手腕越发冷白。
她像是尝到了什么喜欢的味道,舌尖缓慢收回,唇边还沾着一点未尽的血色。
再抬眼时,那双金色竖瞳已经越过升腾的热浪,落在楚明昭身上。
“朕锁他,是朕的事。”
玄夙归歪了歪头,清甜的声音里甚至带着一点笑。
“你们也配?”
裂链的反震顺着凤火阵纹撞回楚明昭眉心,开裂的凤纹红玉再次渗出鲜血。
苏玄灵死死盯着玄夙归掌中的裂链。
“她没有恢复龙形。”
“这是她人形本身的力量。”
九国倾尽顶尖强者,锁住了她的真龙之身。
却没有驯服那副龙骨。
宫门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名浑身染血的军使冲上长阶,跪倒在楚明昭面前。
“陛下,秦军前锋已过南川!”
“城南三十里发现黑甲三万,东粮道也已失守。运往凤都的粮队被秦骑截断,沿线三座驿站全部失去联系!”
凤台上众人神色骤变。
楚明昭厉声问:“秦军主力在何处?”
军使尚未回答,第二名传令兵已经跌进宫门。
“西线三批传令骑无一人回来!”
“东侧传令高台也已失守,城外九国联营彻底断了军令!”
“高台上……升起了黑龙旗!”
楚明昭猛地看向玄夙归。
“你早已调兵?”
玄夙归慢条斯理地放下卷起的衣袖,遮住被魂火灼伤的腕骨。
她甚至没有看楚明昭。
“朕来接朕的乖雀儿。”
“当然不会只带一双手。”
远处忽然传来沉闷战鼓。
一声接着一声,从凤都南面的平野压来,震得凤台上的残旗不断颤动。
玄夙归越过层层阵光,始终只看着戚澈然。
“你们拿阵困他,朕便拆阵。”
“拿凤都困他,朕便围了凤都。”
戚澈然按在阵纹上的手一点点收紧,鲜血沿着霜纹向外渗开。
直到那面黑龙旗插上传令高台,他才真正明白,玄夙归口中的“来接”,从来不是她一个人闯进凤都。
她把整个大秦都带来了。
秦军没有急着攻城。
她们先断粮道,再夺军令,逼城外九国联营各自为战。
九国将最顶尖的一批强者和阵师全都压在凤台,又耗去大量楚凤精血,才终于封住玄夙归的真龙之身。
城外联营也因此失去了统一调度的人。
秦军抓住的,正是九国封龙之后最虚弱的这一刻。
玄夙归主动走进了九国给她准备的小笼子。
可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时,大秦已经从三面围住凤都,替九国合上了另一座更大的牢笼。
玄夙归抬起被霜链缠住的手,遥遥指向阵心。
“乖雀儿。”
她声音清甜,唇边的笑意却越来越深。
“朕来接你回笼了。”
远处战鼓再响。
“这一次,谁也别想替你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