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鳞间初羽
龙辇车帘落下,将外面的风雪、血腥与窥探一并隔绝。
龙涎香很快漫过狭窄车厢,将戚澈然衣襟上残留的寒气一寸寸压下去。
颈后的逆鳞嗅到本体气息,躁动稍缓,余悸仍缠在骨中。
玄夙归将他放到软榻上。
腰间的手刚松开,戚澈然便立即向另一侧挪去。
他才离开半臂,失去本体龙息压制的鳞根便重新收紧,尖锐疼痛沿着颈骨钻开。
戚澈然动作一顿。
玄夙归看得一清二楚,只在案后坐下,将亲卫从霜照子镜残片上拓出的纹路缓缓展开。
“怎么不继续了?”
戚澈然忍着颈后的拉扯,靠在车壁上。
“这点距离还死不了。”
“朕也没说你会死。”
玄夙归指尖轻轻敲着案面。
“只是会疼。”
她向戚澈然伸出手。
“过来。”
戚澈然将肩背抵得更紧。
鳞根随之往骨缝中勒进一寸。
玄夙归耐心等着,像是笃定无论他撑多久,最后都会回到自己身边。
车轮碾过冻硬的官道。
车厢轻轻一晃,颈后的痛楚骤然收紧。
戚澈然刚想调整姿势,玄夙归已经扣住他的手腕,将人重新拖进怀中。
龙息沿着她的指尖送入逆鳞。
疼痛顷刻缓解。
戚澈然后背贴着她的胸口,肩颈依旧绷着。
玄夙归一手环住他的腰,另一只手压在逆鳞上,慢条斯理地向鳞根送入龙息。
戚澈然刚要从她怀中坐直,那缕龙息便骤然收了回去。
尚未平息的鳞根随之缩紧,疼痛再次钻开。
等他肩背僵住,她才重新送入龙息,将那阵痛楚一点点压下。
疼痛退去时,戚澈然的后颈竟顺着那股气息,极轻地向她掌心贴近了一寸。
玄夙归的指尖停在那里。
戚澈然反应过来,立即偏开头。
她却扣住他的后颈,将那一寸距离重新压了回去。
“躲什么?”
戚澈然抬手推她。
玄夙归扣住他的手腕,按回腰间。
“你故意的。”
“朕让你舒服些,也算故意?”
她指腹重新压住逆鳞。
“方才不是很能忍么?”
戚澈然冷冷看她。
玄夙归贴近他的耳侧,唇边带笑。
“再离朕远些试试。”
戚澈然垂下眼。
继续与她较劲,只会留下更多能被敌人利用的反应。
他在心中将这个理由压了一遍,绷紧的肩背却仍贴在她胸前。
车外传来亲卫的禀报。
“陛下,子镜残片已经封存。最先逃出的冰光追踪不到,另外从刺客身上搜出一枚寒川驿的旧令。”
玄夙归看向案上的拓纹。
“呈上来。”
一只黑匣从车帘外递入。
玄夙归单手打开,将那枚磨损严重的铜令扔在案上。
戚澈然扫了一眼。
“寒川驿?”
“白石驿以北两百里。昨日军报中一切正常,驿令也从未报失。”
戚澈然拿起铜令。
背面的驿号与云纹都是真的,边缘旧痕却被重新打磨过,凹槽中还压着一层陈年石灰。
“它离开寒川驿已有一段时间,不是白石驿临时盗来的。”
他将铜令放回案上。
“昨日那封报平安的军报未必可信。至少有人早在大军转道北上前,便动过寒川驿的东西。”
玄夙归望着他。
“还有呢?”
“秦国内部有人接应,霜照子镜与冰髓箭出自霜海王庭。”
戚澈然看向拓纹边缘的狼首冰纹。
“诺德兰传走的,应当只是逆鳞会在我遇险时产生牵引。”
“至于九国,假军印未必能洗清她们。封龙阵里有人见过这片鳞,也见过你为了我入阵。”
玄夙归指尖停在他的后颈。
“她们把你当成朕的弱处。”
戚澈然偏过脸。
“第三十一步只是饵。”
他看向玄夙归。
“她们等的,是你为了我动鳞的那一刻。”
玄夙归扣在他腰间的手臂逐渐收紧。
“她们看见了多少?”
“最先送走的冰光只能证明,逆鳞会在危险时产生牵引。”
“距离、血路和靠近后的变化,都被你压回去了。”
玄夙归扫过拓纹边缘的狼首冰纹,仿佛诺德兰的眼睛仍隔着千里盯着她怀中的人。
她指尖摩挲着戚澈然后颈的逆鳞。
“看过的人都死干净,秘密自然还是朕的。”
“你刚答应留下活口。”
“朕只答应留到问完。”
戚澈然皱眉。
“她们敢把子镜埋进白石驿,便不会把所有秘密交给一个执行者。”
“那便一个接一个问。”
玄夙归语气平静。
“问不出来,就剥开骨头找。”
戚澈然正要开口,肩胛深处忽然窜起一股灼热。
那股热意不同于以往的凤火,贴着骨骼向外生长,像有一根细长羽骨正从血肉深处缓慢顶出。
戚澈然肩背骤然绷紧。
玄夙归立即察觉。
“怎么了?”
戚澈然抬手按向肩后,手掌尚未碰到衣料,玄夙归已经扣住他的手腕。
火凤残魂的声音沉入意识。
“别让她再动那片鳞。”
“你的火在往肩骨里钻。”
戚澈然在心中问:
“什么?”
残魂沉默片刻。
“翅膀。”
肩后衣料忽然透出一线金红。
一根细长火羽从肩胛上方缓慢浮现。
金红凤火凝成半透明的羽身,悬在皮肤上方。
肩后留下一道发亮的羽纹,羽尖尚未完全成形,便散成点点火星。
玄夙归眼中掠过一丝新奇,抬手拨开戚澈然肩后的银发。
戚澈然立即抬手遮住。
“别碰。”
玄夙归扣住他的手腕,将那只碍事的手压回腰间。
“方才疼成那样都不肯回来,现在倒知道躲朕了?”
“与你无关。”
“朕的鳞正在你骨头里发热。”
她的指尖沿着肩胛缓缓压过。
“怎么与朕无关?”
指尖刚碰上那道发亮的羽纹,陌生麻意便沿着肩胛窜进脊背。
戚澈然喉结一滚,肩背猛地绷住,身体下意识向前避开。
玄夙归环在腰间的手臂立刻收紧。
“火凤的力量属于我。”
“朕只要看。”
方才散开的凤火还滞留在肩骨附近。
玄夙归送入一缕龙息,那点残火立刻又被逼了出来。
半透明的金红火羽重新浮现,羽尖贴着她的指节亮起。
戚澈然手指骤然攥紧。
“玄夙归。”
“朕只是看看。”
她指腹在火羽根部轻轻一压。
麻意瞬间扩散开来。
戚澈然肩胛微颤,气息断了半拍,随即咬紧牙关,将那点失控压了回去。
玄夙归看得清楚,指尖仍压在那里。
龙血随之加快,半透明的羽身又凝实几分。
灼热沿着肩胛蔓延,戚澈然试图将凤火压回经脉,玄夙归却牢牢扣住他的腰,不许他向前避开。
“别动。”
“放手。”
“刚长出来,便想躲着朕?”
戚澈然冷声道:
“总有一天,它会完整长出来。”
玄夙归盯着那根尚未成形的火羽看了片刻,唇边笑意渐深。
“那便长。”
她将怀中的人扣得更紧,指腹仍压在第一根火羽出现的位置。
“第一根在朕怀里长出来。”
金红火羽贴着她的指尖微微发亮。
“往后也别想躲着朕长。”
火凤残魂在血脉深处低声提醒:
“记住刚才的感觉。”
“下一次,别再让她替你催出来。”
戚澈然指尖微顿。
玄夙归闻见凤火的波动,俯身贴近他的耳侧。
“它又说什么了?”
“与你无关。”
“又是这句。”
她笑了一声,指尖从火羽根部缓慢划过。
“你身上与朕无关的东西,越来越少了。”
车外再次传来亲卫的声音。
“陛下,白石驿地窖中发现一封未能送出的密信。”
“封口处的火漆被重新封过数次,上面的家纹都被刮去了,只剩几道彼此叠压的残痕。”
玄夙归抬起眼。
戚澈然肩后的火羽随之散去,只留下一点尚未褪尽的灼热。
密信被送入车厢。
玄夙归单手接过,另一只手仍牢牢扣在戚澈然腰间。
戚澈然看过封口处层层叠压的火漆。
“这封信送进白石驿前,至少转过几次手。”
“每次转交都有人重新封印,最后才将沿途留下的家纹刮掉。”
玄夙归扫过那些残痕。
“参与此事的不止白石驿,也不止一家。”
“总会挖出来。”
戚澈然低声道:
“她们已经算准你会为我出手。”
玄夙归垂眸看他。
“所以?”
“她们想看你会为了我做到哪一步。”
黑焰沿着密信边缘无声燃起。
玄夙归将戚澈然重新压回怀中,金色竖瞳映着逐渐化为灰烬的火漆残痕。
“那便让她们拿命来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