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裘格斯的戒指
三月将尽,阿德里安堡又下起雨。
大法官官署外厅比平日早开了半个钟。昨日离城马队的蹄印还留在石路上;今日来的人带进来昨日留下的东西。
有人在主餐上多答应了二十名骑兵,有人让出一处渡船泊地,有人不再替自己推举的统帅争辩,换回一份可以向本家解释的军令。出城的人走了,留下的人醒来以后才有时间重新计算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
于是外厅里的声音比昨日低,也更难听清。
一名伯爵坚持自己只同意此次征行,没同意以后每次都让王室复点军额。另一名领主的代理说,主人答应的是交出一名副将,不是让那名副将从此接受王室委任。还有人派书记去找昨夜留下的抄本,要求确认自己说的是“可以商议”,还是被记成了“可以施行”。
布鲁内尔从他们中间穿过时,几个人停下来向他问候。等他走过,谈话又从更低的地方接上。
贞德进来时,众人起身。
塞雷斯伯爵费迪南多·文蒂米利亚站在靠近书记桌的一端。他昨夜带走的薄册多出几张夹页,每一张都从不同驻地送来。他向贞德行礼以后,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人,未看见装军令的匣子。
特里卡拉伯爵雅克·德·拉兰看见贞德手中仅有一卷很薄的纸,神情里先有一点失望。
“今日不谈怎样打瓦拉几亚。”贞德说。
“我看出来了。”雅克道,“一场战争通常不会装在这么薄的纸里。”
“也可能是一道很短的军令。”费迪南多说。
雅克道:“那我收回刚才的话。”
布鲁内尔请掌印官进来,三只匣子依次放上长桌。
王室大印的匣子最大。马其顿与色萨利亲王官署的印放在另一侧。贞德的私人小印最后落下。
三只匣子之间留着足以再放三份文书的距离。
洛维奇公爵的代理人看了一会儿。
“同一只手使用它们。”他说。
“是。”贞德说。
“若同一件事换一只印,结果便会不同。”
“所以不能换。”
代理人把手套放到膝上,拇指慢慢压过手套边缘。昨日,他刚把“公爵所属各旗”收窄成“代理人有权处分的公爵家旗”。那次收窄让他保住授权,也让两支本可由公爵府继续约束的旗队直接把名字送进了王室军册。
代理人的目光又从三只匣子上依次走过。
贞德让布鲁内尔宣读。
文书的题名是《合法异议与请愿保护令》。
第一段没写军团如何编,也未写哪项税应当取消。它列出可以公开提出异议的事项:军额数目与服役范围,税权与收入,官署职掌,地方习惯,法庭管辖,代理权限,以及任何可能改变领主、城市、教会、村社与个人既有义务的条文。
凡以本人名义或合法代理提出上述异议者,不得仅因反对王室草案、亲王主张或官署执行办法,被王室官署及领主法庭定为背叛王国、反对信仰或冒犯圣女;若有教士认为其中确实涉及信仰,应当另依教会程序提出,不得让一项尚在争论的世俗条文自行变成拒绝圣事、公开谴责或煽动报复的理由。官员与领主也不得因此扣押递状者、毁坏文书或追究其家属。
外厅里第一次出现明显的动静。
扬博尔伯爵彼得·奥德罗旺日·泽·斯普罗瓦本来坐得很直。一张垫款凭据压在他的抄本下面,露出日期、两名见证人的名字和一道褪色的封记。听到“冒犯圣女”时,他的肩背贴上椅背,眼睛仍停在那一行字上。
奥赫里德公爵乔治·阿里亚尼蒂不碰桌上的抄本。
“那名把不交家府账册说成不信任主之拯救的教士,属于谁?”
“这份命令不审他。”贞德说,“他的话已经登记。外厅还有人说,反对我的军制就是希望更多基督徒死在异教徒手里。若有人因此受了损害,再按事情处理。”
“所以他也受保护。”约阿尼纳公爵卡洛二世·托科说。
他的抄本平放在桌上,压着第一段末尾。
“只因他说错一句话,不会受一场不曾开始的审判。”贞德说,“若他借这句话让人伤害递状者,就不是同一件事。”
“这会让人更愿意开口。”托科道,“也会让每一个不满意的人都先把自己的不满称作异议。”
“后面还有。”布鲁内尔说。
第二段划出的边界更短。
已经依法成立的王室军令,不因领主事后把拒绝执行称为“保留意见”而失效。私自集军、毁坏账册与档案、隐匿公共收入、报复申诉人及证人,也不进入保护。任何异议须写明异议者、所涉权利、地点、依据与希望保留的边界;来不及形成完整文书者可以先登记姓名和事项,再在期限内补交。
奥德罗旺日从抄本下抽出那张旧凭据,在桌上露出半截。
“王室还没承认这笔钱。”他说,“我把它写进异议,您保护的是这项债,还是把纸递进来的手?”
“先保护你把纸递进来。”贞德说,“债是不是真的,另查。”
奥德罗旺日发出一声很轻的冷笑。
“您保护我们开口,然后规定我们用什么方式开口。”
“是。”贞德说。
奥德罗旺日没料到她这样回答,目光停在她脸上。
“我不能保护一句谁也不肯承认自己说过的话。”贞德道,“也不能把三百名披甲的人当成一份意见。”
“三百人有时正是一位领主能让王室听见自己的办法。”
他说这句话时未提高声音。外厅里却有几名军人同时看了过来。会议刚决定向多瑙河以北进军,无人愿意在这时候公开为私自集军辩护;可在座的人也都知道,一位没有军队、没有亲族、不能封闭道路的领主,递到王都的异议通常比别人轻。
贞德看了一眼被他压回去的凭据。
“所以我今日先让没有三百人的人也能进来。”她说,“你仍有三百人。只是不能先让他们披甲,再让我猜他们想说什么。”
奥德罗旺日把抄本翻到背面,又把凭据压了回去。
费迪南多从文书开头重新读了一遍。
“正在行军时,一名军官拒绝换路,说自己对命令边界有异议。”他说,“传令兵不能停在雨里等书记登记。”
“已经进入王室战斗序列的军队执行现令。”贞德说,“军官可以把异议和执行结果一起送回。若命令明显超出委任,来得及便请示;来不及,由接令者判断,事后以他的名字负责。”
“那这份保护不能成为战场上的第二道军令。”
“不能。”
费迪南多用笔在页边作了一个很小的记号,把笔搁在抄本上。
雅克读到后面的请愿保护。
“以后我可当众说殿下哪一条错了。”
“可以。”贞德道,“把哪一条写明,留下名字。”
雅克点头:“那很好。”
“你先别急着同意。”费迪南多说,“你说完以后要署名。”
“我从未把自己的话藏到别人嘴里。”
“你把不少话藏在玩笑里。”
雅克道:“可你每次都听懂了。”
阿里亚尼蒂公爵这才拿起抄本。
“我的属伯可以把我的命令拿到这里,说那是他们的异议?”
“他们可以以自己的名字说明王室事务、个人军功、国家职位和上诉受了什么影响。”贞德说,“属于公爵家府的日常传达与合法封建义务依然经公爵。他们不能借一张呈状否认已经向你宣过的誓,你也不能替他们放弃属于他们本人的东西。”
公爵的眉峰压了下来。
“每个人都会说某项东西只属于自己。”
“所以要写地点、依据和受益人。”托科公爵说,“殿下不是允许他们仅凭一句话取得权利。她允许他们把一句话送进一场更长的争执。”
“公爵似乎很喜欢更长的争执。”阿里亚尼蒂道。
“我只是不喜欢别人在争执结束以后告诉我,原来我从未有资格开始。”
两位公爵之间隔着一张空椅。
贞德看见洛维奇公爵代理人未翻动抄本。
“您给了所有人反对的权利。”代理人说,“但只有进入您的登记,才得到您的保护。”
“是。”
“一名帝国伯爵若仅向公爵申诉呢?”
“由公爵府处理的事,公爵府保护他。若他要求这座王国承认、改变或停止什么,就让这座王国知道他的名字。”
“您仍然在把我们带进您的程序。”
“是。”贞德说,“要王室回答,先让王室收到。”
代理人终于翻开文书,把贞德的回答记在页边。
“我会把这句话原样写给公爵大人。”
“请写。”
掌印官打开三只匣子。
《合法异议与请愿保护令》使用王室大印。它约束王室官署、王冠军令体系和全国会期。另一份较短的自缚文本使用亲王官署印:马其顿与色萨利亲王国的军额、账目、官印和重大案件接受与其他领地相同的核验;任何亲王国官员不得以“贞德殿下已经知道”为由免交原簿。
私人小印仅落在第三张纸上。上面写,凡贞德在用餐、礼拜、起居或私人会客中听见的请求,若涉及土地、税、军职、官职、债务、刑罚与公共支出,必须重新登记;未经相应官署确认,不得把她一句同情、允许递状或答应再看解释成裁决。
托科公爵看向那枚小印。
“这一张最难执行。不是每个人都会承认自己在走廊里听见了什么。”
“谁拿我的话要求别人交地、交钱、交兵,谁负责拿出写明事项的回执。”贞德说。
托科把抄本上的小印推开一寸:“没有回执,便没有命令。”
“是。”
“也许确实是殿下忘记让人写。”
“那也是我的错,不该由别人替我承担。”
一名王室书记把三份纸转向众人,露出收讫栏。布鲁内尔说,收讫证明文书已经交到手中;赞成、保留或拒绝须另写。
费迪南多先把自己的抄本放回桌上。
“亲王国六伯爵也分别答复,不由我汇总?”
“你汇总道路和军额实数。”贞德说,“另五个人愿意接受什么,由他们自己写。”
“那就先给我们六份同样的表。”
费迪南多在收讫栏落下名字。
雅克第二个签。他写得比费迪南多快,收笔以后又从表格下面抽出一张空纸。布鲁内尔把细绳递给他。
“异议附在后面。”
“我开始喜欢这张表了。”
“等你读完再喜欢。”费迪南多道。
洛维奇公爵代理人要求取得认证抄本,仅在“收讫”旁加盖代理小印,不肯在任何表示认可的空栏留下痕迹。阿里亚尼蒂公爵让自己的书记逐字抄完,再亲自写下姓名。托科公爵签得最慢,他在“地方习惯”后添了两个字:包括旧法。
奥德罗旺日把笔推回去。
“我的书记先看。今日不签。”
“可以。”贞德说。
他起身时把那张凭据收回袖中,又看了贞德一眼,像在判断这两个字是不是另一种迫使。他最终只带走无印抄本,把自己的收讫栏留空。
门合上后,厅里的呼吸声松了一点。雅克朝那扇门望去。
“他会告诉别人,您退了。”
“我刚刚宣读的第一份文书不能由第一个拒绝签收的人证明是假的。”贞德说。
“他也会让书记逐字检查。”费迪南多道,“若找得到漏洞,他带回来。找不到,明日他还得解释为什么连保护自己反对的文书都不肯收。”
雅克看了费迪南多片刻。
“你有时比我更愿意让人难堪。”
“我没有说给他听。”
“这并没有好很多。”
贞德让亲王国其余四名伯爵上前。费迪南多和雅克留在书记桌旁。
德拉马伯爵佩德罗·巴斯克斯·德·萨韦德拉从军额核验表里抽出道路、马匹和仓储三页。
“德拉马北面的路、换马地和火药储处不能留在普通副本里。”他说,“卖消息的人会比核验者先到。”
贞德看向布鲁内尔。布鲁内尔把一张封缄附页放到三页下面。
“普通册仅写数目、责任人和核验日期。”贞德说,“地点封存。地区军务官、王室核验人和你指定的一名见证在场,才可拆封。”
“边境戒备期间,只留两份。”佩德罗说。
沃德纳伯爵彼得·卡缅涅茨基把自己的军官名册压到那张封缄附页上。
“一份在德拉马,一份在王室,足够藏住位置,不够查出同一匹马是否又写在另一顶王冠的册里。我的人中有人在波兰名册里有义务,有人的马由匈牙利战争留下的钱购得。把所有东西封起来,三顶王冠的册上都能有一支完整军队。到征召那日,三处得到的是同一批人。”
佩德罗压住火药储处那一栏:“这会把马厩摊给核验者。”
“我只要同一个名字不能服三次役。”
两人各压着一张纸,谁也不肯往回收。
贞德拿起笔,把“地点”从普通册划掉,在旁边写下人名、马匹标记、当前出饷者与当前听令者。
“这些留在普通册。”她说,“道路、仓和马厩的位置另封。外部义务附在名字后面,仅用来查重,不把克拉科夫的一匹马牵进海米亚税册。”
彼得看了一遍,未立即应允。
“阿德里安写下他在波兰有旧役,不等于克拉科夫承认旧役已结束;写下这匹马由匈牙利军费购得,也不等于布达不会在下一封召书里叫它回去。”
他从名册中抽出七个人名。有人正在亲王国领饷,家族仍然替他保留着波兰军役;另有十二匹马随主人进入海米亚,购马账在匈牙利军费下面。她方才添上的四项能够让重叠被看见,不能替另外两顶王冠作出答复。
“这些人在现令下可以服役。”彼得说,“在外部回文以前,不能把他们写进永久军额,也不能在下一次复点时把他们算作缺额。否则三处里总有一处会说我少交了兵。”
贞德短暂考虑,这会使王室最初公布的可用军额比实际站在海米亚土地上的人更少,也会让一部分领饷的人长期停在待核栏。她在七个人名旁写下“现役可用,永久军额待外部义务核明”,又让王室书信只询问姓名、义务和期限,不要询问波兰与匈牙利的家产数目。
佩德罗继续压着那张纸。
“外面得到名字,王室得到地点。两张纸若总放在同一间屋里,封缄仅仅是请人多开一只匣子。”
普通册与地点封页于是分藏。平时核人、马和出饷,不得同时调出道路、仓与火药储处;需要把两份重新合在一起时,必须写明所据军令和拆封者。王室失去了一张随时可以摊开的完整军需图,德拉马也失去了用“秘密”遮住重复军额的便利。
彼得把外部财产是否进入税籍写进保留,在“当前听令者”旁作了记号,又将那七个人名留在待核栏。
卡斯托里亚伯爵西奥多三世·科罗纳·穆扎卡这时把两份契约压在彼得的名册边上。一份是希腊文,另一份用希腊字母记下当地人口中的语言。
“同一处山口,在两份纸上有两个名字。”西奥多说,“请先告诉书记,哪一个该被划掉。”
彼得道:“两个都写,便会多出一条路。”
“若留王室书记选中的一个,契约上的那一处以后就可能从未存在。”
王室表格只有“拉丁文”“希腊文”和“其他”三栏。雅克敲了敲最后一栏。
“看来这里装得下我读不懂的半个王国。”
“所以更不能由你命名。”西奥多说。
他要求地方语言、口述界线、村社见证与旧地名分别留下,不得先译成官署习惯的名字,再让原名作为旁注。
“多添几栏也不够。”比托拉伯爵塔努什·托皮亚说。
他打开自己的表。一块牧地由本支使用,林木归另一支砍伐,但经过山道的武装在共同旗号下集合。若单写一名受益人,亲族共有会成为伯爵私产;若写托皮亚家,属于本支的权利又会被整个姓氏吞掉。
“我替比托拉伯爵领和由我统带的人答。”塔努什说,“我的兄弟、侄子和其他支系不会全来。不能因为同姓,便让我替他们交出去;也不能因为我不替他们交,便说我少报。”
“那就把空处留给争议。”贞德道。
塔努什看了她一会儿,把自己的印落在接收栏,受益人一栏空着。
那一块空白使费迪南多重新拿起自己签过的表。他把亲王军地方粮仓一栏推到众人中央。仓里混着领地收入、战时征粮、商人寄存与答应给军队的粮;受益人、出资人和保管人并非一个名字。
“照这张表发下去,”他说,“有人会被算作交过两次,也有人会把私粮写成军役。收讫不收回;这一栏保留。”
他没把表格推回去。
“还有一件事。”费迪南多说,“王室核查亲王国,亲王官署也核亲王国。两枚印都在殿下手里,不能因为匣子有两只,便说已经有两双眼睛。”
外厅静了一下。
“塞雷斯愿意先交原簿,也愿意让王室核查。”他继续道,“但凡涉及亲王国永久税权、封臣军额和领地收入,王室书记不能凭大法官的签字写成六伯爵已经接受。六伯爵各自指定一名核验人;亲王官署与王室官署的记录不合时,两份都留着,不能由其中一边盖住另一边。”
贞德考虑了一下,这不是替六人取得共同否决。现役军令、到期的军役和依法应交的账照常执行;费迪南多要保住的是永久条文不能从一只印匣换到另一只印匣,便绕过六名封臣自己的答复。
她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两只印章。
“写进去。”她说,“我的王室签字不替你们接受亲王国的永久处分。我的亲王印也不替王室证明全国已经同意。”
费迪南多这才把表格放到书记面前。粮仓一栏保留,旁边又多了一项六伯爵分别核验。
雅克也把表格拉回来,在军功栏后添了一段。旗手、救回伤员的人、主将退出后接权的人,以及因奉命撤退而无斩获的人,都须留下名字;军额承担者可以分享荣誉,不能吞掉实际作战者。
“若记军团总数,功劳最后会找到一个名字。”他说,“通常是最接近书记的那个。”
他说完又把混编一栏折了起来。
“本次点阅,我服从命令了。以后在战役中把我的人编给谁,也可以依军令。”雅克说,“永久拆开特里卡拉的骑士家队,不在今日这张收讫里。王室若要这一项,另用东西来换,不能把我愿意让每个人得到名字,说成我愿意让自己的旗从此无名。”
布鲁内尔在目录上写下:军功具名可以继续拟定,永久家队编制未获同意。
贞德看向布鲁内尔身旁那叠誊好的《军额与权利核验附表》。它们原本要同召集令一道发往六处城门;最上面一张有拉丁文、希腊文和“其他”,也无外部义务、共同使用人或具名军功的位置。
掌印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南路和西路的包裹封了。”他说,“骑手在院里等。”
贞德抽出核验附表。
“召集令、代理权限范本和自缚文本照发。这个留下,四日后另送。”
“封绳都要重新割开。”
“割开。”
掌印官把两只包裹取回来,剪断细绳。封口的蜡被刀尖从纸缝间挑起,三份文书上的印没动,夹在其中的核验附表却被一张张抽走。院中的骑手不得不等到午祷后出城。
六份表并排留在桌上,每一份都不同。被抽出的核验附表压在它们下面。
费迪南多在粮仓栏核对。他抬头时,正听见一名站在后排的代理低声说:“亲王国的人自然知道怎样反对,昨夜大概排练过。”
雅克的笔尖停了。
“我昨夜只排练了怎样在二十五分钟里吃完晚饭。”他说,“而且没成功。”
后排有人笑了,代理人神色不动。
“伯爵误会了。我说的是你们比别人更早看过殿下的原则。”
“看过。”费迪南多说,“所以塞雷斯先交军册,混编也先从我们的兵开始。你若认为这是偏爱,可以把你主人的册子放在我的前面。”
代理人的目光移到那六份表上。六处不同墨色挤满原有的空栏,其中两份又缀上了附页。
“我无权替公爵作这个承诺。”
“那便不要替他讥讽作了承诺的人。”雅克说。
贞德抬手止住他们。
她把代理权限范本往前推了一寸:“先把你能答应什么写明。”
全国后续会期召集令、代理权限范本和贞德自缚文本直到午祷后才重新封缄。召集令要求各政治单元进入讨论,不要求预先同意改革;代理范本要求写明可以接受、可以保留、必须送回主君确认与绝对不得处分的事项;自缚文本则同亲王国六份答复的目录一并抄送。被抽出的核验附表留在长桌上,等四日后另发。
有人请求三套副本,有人拿召集令。托科公爵把代理范本折到最上面;阿里亚尼蒂公爵先取亲王国六份答复的目录。奥德罗旺日直到午后才派书记回来,未签收,却要了一份不得报复异议者的认证抄本。他让书记特别核对了旧债与垫款是否属于可以登记的事项。
贞德准许给他。
到了第二日,外厅里出现了第一批具名异议。数量不多,内容也没形成任何整齐阵营。
有人担心军额一经登记便永远增加;有人要求王室先承认旧税权,再谈旧税权是否应当继续;一座城市问领主能否替它回答;一名代理人用三页纸解释自己为何需要更多时间,但拒绝把“需要时间”写成反对。
布鲁内尔不按赞成与反对分堆。他把土地、军额、税权、官署、法庭、合同与代理权限分别放入不同木盘。几份纸在两个盘之间来回移动,最后不得不用细绳系在一起。
外厅每日两次开放递状。每张纸先记请求人,再记转交人,最后记所求事项。经教会、城市、领主家府、亲王家府或某位高爵送来的文书使用同一册登记。玛格丽特让两名女侍守在通往内厅的门边,不许任何人拿一句“殿下认识我”越过桌前的书记。
第三日午后,规则第一次落到了贞德自己认识的人身上。
她正在用餐,一名女侍从侧门进来,袖中露着折好的纸。她走到玛格丽特身边。
“谁给你的?”
女侍说出一位骑士遗孀的名字。玛格丽特在礼拜堂见过那名妇人几次。遗孀的丈夫死于边境冲突,留给她的一座磨坊最近被驻军以军粮为名接管;她有寡妇产文书,也有驻军开出的第一张收据。后来接管者换了一批人,第二批人不认第一批人的字。
“她去过外厅。”女侍低声说,“负责驻军账的人也在那里。她怕那个人先把原收据拿走。我答应让殿下看见。”
玛格丽特把纸接过来,走到餐桌旁。
“是一份看来应当受理的请求。”她说,“转交的人也没向她要东西。”
贞德伸出手。
最上方是遗孀姓名和磨坊所在地,后面夹着收据。若她现在拆开,最多仅需片刻便能知道更多;那位遗孀在外厅看见了接管磨坊的人,等到下一次开放,她也许不会再来。
桌边还有两名尚未离开的王室书记。洛维奇公爵代理人也在不远处等最后一份抄本。他看见了那张纸。
贞德把它交给布鲁内尔。
“登记请求人、转交人、磨坊和驻军。原收据当面封进证物袋,给她一张副本。”
女侍脸上失去一点血色。
“殿下,我不是想替她……”
“我知道。”贞德说。
“她不能再从外厅出去。”玛格丽特说,“那个账房也在那里。”
“让请求官从内门接她,另找不替驻军领饷的书记核收据。她今日不会因为递状被带走,磨坊在初查以前也不得再换锁。”
贞德停了一下,又对女侍说:
“你让她来到我这里,不是做错了。可我若现在在餐桌边判她得到磨坊,下一位拿着我的名字去夺别人磨坊的人,也会说自己仅仅是让我看见。”
女侍低下头。
“是,殿下。”
她未立刻退下。玛格丽特把一杯水递给她,等她喝完,才让另一名侍从陪她去外厅说明文书来路。
洛维奇公爵代理人一直看着。
“所以认识您身边的人,依然有用。”他说。
“有用。”贞德说。
代理人搭在椅背上的手停住了。
“她得到了一张封存收据,也没在外厅被那名账房看见第二次。”贞德道,“她还没有得到磨坊。”
“其他人会认为,自己也该把一个女儿或侄女送进您的家府。”
玛格丽特放下水杯。
“那至少先让她们知道,亲王家府里的女儿和侄女也要做事。”
代理人向她略一欠身。
“我不敢怀疑。”
“你刚才怀疑得很清楚。”玛格丽特说。
他未否认。
当天傍晚,遗孀的文书进入驻军征用与寡妇产两栏。原收据有被夺的风险,当日先行封存;案件按登记次序等待初查。女侍的名字也留在转交栏里。
布鲁内尔把登记册放到三只印匣旁边。
三日里,贵族本人与代理拿走的抄本越来越多,真正落回来的承诺却很少。
贞德知道自己不会轻易得到服从。
但是她得到了一间开始有人敢于说不的外厅,也得到了一册必须由每个说不的人留下名字的登记。
第三日最后一次会见将结束时,托科公爵没收起自己的权利目录。
“殿下告诉过我们,哪些反对不会使人获罪;也告诉我们,披甲集军不能叫作异议。”他说,“这些都很清楚。”
他把目录向贞德推回半尺。
“但到目前为止,桌上的每一张纸都在告诉我们要交出什么、写明什么、接受谁来查。”
阿里亚尼蒂公爵的手压在亲王国答复目录上。洛维奇公爵代理人也未离开。
托科公爵道:
“王室准备承认什么?”
这一次,无人替贞德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