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阿忆
阿忆是被灶台的声音吵醒的。
娘在屋里生火,锅铲碰着铁锅,噼里啪啦,混着一股菜油下锅的香气,顺着门帘往外钻。
他翻了个身,还想再赖一会儿。
阿忆!娘的声音从灶房传出来,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起?你爹都下地回来了!
起了起了。
他应了一声,慢吞吞地坐起来。
这是间老屋,土墙,木梁,墙上糊着发黄的旧报纸。
窗户外头,院里的鸡正扑棱着翅膀抢食,狗在门槛边趴着晒太阳,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
他抓了抓头发,打了个哈欠。
一切都很熟悉。
他就住在这儿。
从记事起就住在这儿。桃花村,村东头第三户,猎户家。
他叫阿忆。
阿忆是他娘给起的名字,说生他那年闹饥荒,全村人靠打猎和挖野菜熬过来的,盼着往后能记着点苦日子,别忘本。
他穿好衣裳,趿拉着鞋进了灶房。
灶台边,娘正往碗里盛粥,热腾腾的白气往上冒。
快吃。娘把碗推过来,吃完去山上看看你爹下的套子,别让野物白糟蹋了。
知道了知道了。
阿忆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喝粥。
粥是小米粥,稠,烫,配着自家腌的萝卜干,咸香。他呼噜呼噜喝了大半碗,一抬头,看见院门口站着个人。
那人背着一张弓,挎着箭袋,晒得黑红的脸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阿忆!
赵老三。阿忆抬起碗朝他晃了晃,吃了没?
吃了吃了。赵老三走进院子,蹲下来,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今早我在西坡那片林子,看见老虎的爪印了,还挺新鲜。
老虎?
嗯,个儿还不小。赵老三搓着手,眼睛发亮,咱俩搭伙,今天要是能弄一头,那可不光是肉的事,那可是虎!够你吹一辈子!
阿忆看了他一眼,把最后一口粥喝完。
行。等我拿弓。
他进屋取了弓和箭袋,又揣了两块干粮,跟娘打了个招呼。
娘,我跟赵老三上西坡转转。
路上小心点。娘在灶房里应了一声,早些回来。
两人出了村,沿着田埂往西走。
桃花村不大,几十户人家,依着一条溪水而居。
溪上有座石桥,桥边几棵老柳树,树下蹲着几个洗衣服的婆娘,见他俩扛着弓过去,笑着打趣:
阿忆,又跟赵老三去祸害山里头的野物啊?
婶子,这话说的。阿忆嘴一撇,我那叫替天行道。
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婆娘们笑作一团。
赵老三在旁边乐:行啊阿忆,嘴皮子比你射箭利索。
谁说的?阿忆不服气,我上回在山神庙那边,一箭射中兔子眼睛,你又不是没看见。
那兔子是撞树上撞晕的。
……那是我的箭先到的。
两人一路拌着嘴,穿过村外的水田,上了西坡。
西坡是一片杂木林,常年没人管,灌木丛生,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林子里比村里凉快,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赵老三在前面拨着草,压低声音:嘘,别说话,听。
阿忆屏住呼吸。
风过林梢,沙沙沙。
远处,有枯枝被踩断的声音。很轻。
在那边。赵老三用下巴指了指西北方向,声音压得更低,咱绕过去,你从这边,我从那边,两头堵。
两人猫着腰,分开包抄。
阿忆摸着腰间的弓,心口有点发紧,又有点发痒。
这种感觉很熟悉,每次进山打猎,都是这样。
紧张,又兴奋。
他摸到一棵老槐树后面,蹲下来,探头往林子里看。
一片灌木微微晃动。
他搭箭,拉弓,屏息。
手很稳。
就在他准备松手的时候,灌木丛里,猛地蹿出一团黑影,直扑他面门……
阿忆几乎是本能地侧身,那东西擦着他的肩膀扑过去,撞在地上,发出一声低吼。
是头猛虎。
比赵老三说的还大,浑身黄黑斑纹,獠牙又长又尖,铜铃似的眼睛盯着他,爪子刨着地。
赵老三!阿忆喊。
来了!赵老三从另一侧冲出来,一箭射向老虎的后腿。
箭入肉,老虎吃痛,发出一声震得林子都抖的虎啸,不逃,反而朝着阿忆猛冲过来。
太快了。
阿忆来不及再搭箭,老虎的獠牙已经扑到他跟前。
他往旁边一滚,獠牙擦着他的胳膊划过去,皮肉绽开,血渗出来。
疼。
他咬着牙,翻身起来,拔箭,搭弓。
老虎又扑过来。
这一次,他没有躲。
他盯着那双铜铃似的眼睛,拉满弓,箭尖对准老虎的眉心。
你娘的…
松手。
箭离弦,带起一阵风声。
正中老虎眉心,没入大半。
老虎庞大的身躯往前冲了两步,轰然倒地,扬起一片尘土,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林子里安静下来。
阿忆跪在地上,喘着粗气,胳膊上的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赵老三跑过来,一把扶住他:阿忆!你没事吧?
没事……阿忆看着他,又看看地上那具老虎,……死透了?
死透了!你这一箭,正中眉心!赵老三拍了他肩膀一下,满脸兴奋,牛逼啊兄弟!这可是虎!猎到老虎,够你吹一辈子!
阿忆咧了咧嘴,想笑。
但忽然,他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看着那只刚刚拉弓射箭的手。
刚才那一瞬间,他好像看见……
自己的指尖,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蓝光。
很淡,一闪就没了。
像错觉。
阿忆?赵老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愣什么?走了,把这大家伙扛回去,让全村人都瞧瞧!
阿忆回过神。
他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天。
……嗯。
他把念头压下去,和赵老三一起,把老虎捆起来,抬着往回走。
太阳已经偏西了。
山风从林子里吹出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
阿忆走在回去的山路上,心里忽然觉得有点空。
像是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可是他想不起来。
那感觉就像一个人睡到半夜,忽然醒了,记得自己做了个很长的梦,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梦里到底有什么。
他甩了甩头,把弓往肩上扛了扛。
赵老三。
你说……人要是把从前的事全忘了,那他还是原来那个人吗?
赵老三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那得看,他媳妇还认不认他。
阿忆:……你这什么破道理。
我姐说的。赵老三理直气壮,过日子靠的是身边人记着你,不是靠你自己记得。
阿忆没说话。
他抬头,看着村口升起的炊烟。
娘应该已经在做晚饭了。
他在这个世界上,有爹,有娘,有赵老三这个兄弟,有石桥边那些爱打趣他的婶子。
这就是他的生活。
他叫阿忆。
他住在这儿。
他是桃花村的猎户。
走快点。阿忆说,饿了。
两人抬着老虎,踩着黄昏的影子,进了村。
村子一下子炸了锅。
我的天!虎!
阿忆打的?!真给打死了?!
婶子们围上来,孩子们隔着老远探头,胆大的还想伸手摸虎皮。
赵老三嗓门最大:看见没!我兄弟,一箭正中眉心!
阿忆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得意。
他抬头,看见自家门口站着两个人。
奶奶佝偻着身子,站在门槛边,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一见他,脸色就变了。
阿忆!你胳膊怎么了?!
没事,让虎爪子挠了一下。
还嘴硬!奶奶不由分说,上前扯着他的胳膊就往屋里拽,进来!上药!
阿忆被她拽得踉跄,回头冲赵老三喊:虎先放你家!
得嘞!
灶房里,奶奶翻出药布和草药,一边给他上药一边絮叨:叫你别逞能,别逞能,西坡那林子是你能去的地方吗?虎啊!那是虎!
疼疼疼!阿忆龇牙咧嘴,奶,你轻点。
轻不了!长长记性!
药抹上去,凉丝丝的。
阿忆安静下来,看着奶奶头上花白的头发。
院门口,爹蹲在台阶上抽烟,娘在灶台边忙碌。
爷爷从外面进来,看了一眼被赵老三抬走的老虎,又看了一眼阿忆。
没说话。
过了很久,才丢下一句:
这手箭法,没白教你。
然后背着手,进屋去了。
阿忆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奶奶一边收拾药布一边念叨:一家子都惦记着你,下回可别这么莽了。
知道了知道了。
灶房飘出炖肉的香气。
阿忆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忙活的一家人。
夕阳落下来,把整个院子染成暖黄色。
这日子,挺好的。
他这样想着。
却不知怎么的,心里空落落的,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可他想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