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记起来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阿忆和赵老三摸进了西坡的林子。
林子里比外面冷得多,露水挂在草叶上,打湿了半截裤腿。两人沿着猎道走,谁都没说话。
地上有痕迹。
断木、碎石、拖行过的血迹,不是老虎留下的。
老虎不会把一整棵小树连根撞倒。
赵老三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爪印,脸色发白:阿忆……这不是虎。
我知道。
阿忆盯着那个爪印,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认得这个东西。
他明明没见过,但他该怎么对付它,它的要害不在脖子,在胸口偏左的位置;它怕的东西,不是刀箭。
这个念头从哪来的,他说不上来。
他低声说,跟紧我。
林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风停了。
阿忆的耳朵竖了起来,他听见了什么,很轻,像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移动。
他的手,先于他的脑子动了。
搭箭,拉弓,箭尖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不知道这个动作是怎么来的。
他只知道,自己的身体,好像比自己的脑子更早知道危险来了。
赵老三刚要开口,前方灌木丛里,猛地蹿出一团灰影
小心!
阿忆一把推开赵老三,自己往后仰,那东西的爪子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去,撕开半截衣袖。
灰兽。
比虎还大一圈,浑身灰毛,眼睛是暗红色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阿忆搭箭,拉弓,一箭射出去。
箭入灰兽肩头。
但灰兽没有像虎那样倒下。它硬吃了这一箭,红眼盯着阿忆,咆哮着扑向旁边的赵老三。
赵老三!跑!
阿忆冲上去,一把撞开赵老三,自己却被灰兽扑了个正着。
爪子按在他胸口,獠牙逼近他的喉咙。
腥臭的热气喷在脸上。
阿忆伸手去推,推不动。
灰兽的力气比虎大得多。
他的视野开始变窄,眼前发黑。
生死一线。
就在这一刻。
画面在他脑子里炸开。
霓虹灯。
出租屋的日光灯,白得刺眼。
画稿堆满的桌子,一杯凉透的咖啡。
病房的灯,消毒水的味道。
指尖凝聚雷符的感觉。
蓝光,在掌心亮起。
一个女孩站在围墙上,隔着夜色,四目相对。
那个穿黑衣服的姑娘喊着她的名字:周忆。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一个喊:阿忆。
一个喊:周忆。
两段人生,两股记忆,在脑子里撞在一起。
他叫阿忆。桃花村的猎户。
他叫周忆。江海市第九处的人。
他有一个掐着他脖子的灰兽。
他有一张在指尖凝聚的雷符。
哪个是真的?
哪个是假的?
灰兽的獠牙还在他喉咙前,腥臭的气息喷在脸上。
但周忆不再怕了。
他反手,五指扣进灰兽的爪子,指节发力。
灰兽的爪子被一寸一寸掰开。
周忆抬起右手,指尖凝聚出一张符。
雷符。雷公敕令。
蓝光在掌心亮起,像很多个夜晚,他在出租屋里练习过的那样。
他把雷符按在灰兽胸口。
蓝光炸开。
灰兽被掀飞出去,撞断两棵树,重重砸在地上,胸口一片焦黑,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林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雷光残余的嗡鸣声,和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周忆跪在地上,看着自己发烫的指尖。
赵老三从远处连滚带爬地冲过来:阿忆!阿忆你没事吧?!
他蹲下来,手忙脚乱地要扯自己的衣服给阿忆止血,嘴里还在喊:阿忆!你伤哪了?
周忆看着他。
赵老三,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晒得黑红的脸膛,满眼的焦急,是真心实意的担心。
那张脸和赵锐的脸,重合到了一起。
周忆的脑袋一下子痛苦了起来。
他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了。
周忆张了张嘴,那句我不是阿忆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我没事。他最后说,皮外伤。
什么皮外伤!你肩膀。
真的没事。周忆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赵老三,你先回去喊人。我看看那个畜生死透了没有。
阿忆。
回去吧。周忆说,别让你姐担心。我们俩个这个状态也没办法搞这个怪物回去。
赵老三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点头:那你小心点,我现在就回去喊人。
赵老三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周忆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林子里。
周忆找到一棵老树,靠着一棵老树坐下来。
从怀里摸出赵老三塞给他的药布,敷在肩上。
然后他看着自己的手。
桃花村的,有一双常年拉弓、磨出厚茧的手。
而他的右手虎口,有一道被电弧烧过的旧疤。
那道疤,是雷劈的。
是他的雷。
两只手,摊在眼前。
像同一个人,两段人生。
他分不清,哪个是自己。
林子里起风了。
远处,桃花村的方向,炊烟正升起来。
娘应该在做早饭了。
奶奶应该在喂鸡。
爷爷应该坐在门槛上抽烟。
赵老三这会儿大概已经快到村里了,喊着人说阿忆又打了头大东西。
阿忆的生活,还在等着他回去。
他忽然想起爷爷那句活着回来。
他活着回来了。
可回来的,不是阿忆。
或者,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该不该。
如果桃花村是真的呢?
如果这个村子,这些人,都是真的呢?
那他抛下这一切回,又算什么?
他闭上眼睛,靠着树,慢慢坐下来。
风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
他忽然很想哭。
但他不知道自己该为谁哭,为阿忆,还是为周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