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招婿
周忆回到桃花村的时候,天已经到了响午。
村里的一些人将灰兽拉了回来。
村口的炊烟升得老高,远远地,他就看见奶奶站在家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朝这边望着。
一见他,奶奶的眼睛就红了。
你个死孩子!奶奶几步迎上来,抓住他的胳膊,说好的早回来,这都多晚了!
奶,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奶奶上下打量他,看见他肩膀上的伤,又心疼又生气,又伤着了?进屋!我给你上药!
周忆被她拽着往屋里走。
灶房里,娘正在烧水,见他进来,眼圈也红了,嘴里却骂:翅膀硬了是吧?那么大个怪物,你不知道我们多担心!
娘,我没事。
周忆看着面前这一屋子人。
奶奶端药、娘烧水、赵老三、爷爷坐在门槛上抽烟,半天没说话,但那根烟杆子,点了三次才点着。
看着这些面孔,周忆的眼泪在眼睛里打转,他已经好久没有见过他们了。
记忆中父母的模样,慢慢变得清晰了起来。
他现在根本分不清楚这个村子是假的还是真的。
可他们的担心是真的。
这份热闹是真的。
他差点就要哭出来。
他低下了头,眼泪掉入药里,原本苦涩的药有了一丝丝的甜味。
……谢谢奶。
时间过了一天。
阿忆的名声在村子里越来越显赫,连镇上都已经传开了,一只比老虎还要大的野兽被阿忆杀死了。
晚上,周忆躺在屋顶上,看着月亮。
他试过了。
白天他在林子里往村外走,走到山口的时候,面前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推不动,绕不过。
出不去。
这个世界的边界,他暂时走不出去。
周忆闭上眼睛。
那就……先待着吧。
明天再重新找找出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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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天,瑶家的管事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带了一队人,抬着好几口箱子,红绸扎着,一路吹吹打打地进了村。
村里人全出来看热闹。
管事在院门口下了马,笑容满面,冲屋里一拱手:阿忆在吗?我家老爷,想招他做上门女婿!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奶奶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啥?
招婿!管事嗓门洪亮,我家老爷说了,阿忆这后生的本事,十里八乡找不出第二个!老爷膝下无子,就想招个能撑门户的女婿!
周忆从屋里出来,看着那一排红箱子。
管事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实话:阿忆,我也不瞒你。近来镇上不太平,西边来了股土匪,盯上我家老爷了,要钱,还要抢人。老爷年纪大了,家里没个能打的顶梁柱,心里不踏实。
老爷看中你,一来是你打虎的名声,能镇得住那帮土匪;二来是你人品正,配得上我家小姐。
你要是应了,入赘瑶家,以后不用打猎,你爹娘、你爷爷奶奶,都能跟着搬到镇上住,吃穿不愁。
管事拍了拍箱子:这些,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重礼。
奶奶和娘听得又惊又喜,奶奶搓着手,嘴都合不拢:这……这怎么使得……
娘也连声说:我们阿忆哪配得上瑶家小姐。
配得上!配得上!管事笑容满面,老爷亲自相中的!
周忆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一排红箱子,看着奶奶和爹娘惊喜的脸,看着爷爷,爷爷坐在门槛上,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催促,也没有反对,像是把决定权完全交给了他。
周忆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不入赘。
但就在这时,人群后面,一辆马车停了下来。
车帘掀开,一个姑娘探出头来。
瑶家千金。
她比上次在马车里看得清楚,瑶慈的脸,眼神却温柔如水。
乌黑的头发挽成髻,穿着一身淡青的衣裳,眉眼弯弯的,唇角带着一点羞怯的笑意。
她下了车,提着裙摆走过来,隔着人群,目光落在周忆身上。
耳根微微红了。
你就是……打虎的阿忆?
她的声音很轻,却直直地落进他耳朵里。
周忆看着那张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瑶慈。
他想起了瑶慈,那个站在围墙上隔着夜色跟他四目相对的姑娘。
与瑶慈在清泉村,古槐村一起战斗的时候。
瑶慈总有一种即亲近,又疏远的感觉。
而眼前这个姑娘,却温柔、羞怯、一眼就藏不住心思。
瑶家千金见他不说话,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连忙补了一句:我、我听我爹说你打虎的事……就说想来看看你……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脸更红了:我、我自己做的点心……你尝尝?
周忆看着她递过来的点心,看着她红透的耳根,看着她眼睛里毫不掩饰的、直接的喜欢。
他忽然有点喘不上气。
他接过点心,碰到她指尖的温热,那种真实的感觉。
……谢谢。
他听见自己这么说。
瑶家千家眼睛一亮,笑了,像是得了天大的好处:那你尝尝!不好吃我下回再学!
她的话里全是欢喜,藏都藏不住。
周忆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油纸包。
管事在旁边笑着打圆场:小姐,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阿忆,你好好考虑考虑,老爷等着你的话呢。
瑶家千金这才想起要走,脸又红了,小声说:那……那我先回去了。点心你要记得吃呀。
她转身往马车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周忆一眼。
那一眼里藏不住喜欢,也藏不住忐忑,像是怕他不收这点心,又像是怕他不知道自己有多高兴。
周忆看着她上车,看着她隔着车帘又朝这边望了一眼,直到马车走远。
他站在院门口,站了很久。
手里的油纸包,还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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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全家人围坐在堂屋里,奶奶和娘兴奋地张罗着,你一言我一语,已经开始盘算搬到镇上之后的日子。
瑶家小姐多好一个人,知书达理,还亲手做点心。
咱们阿忆真是修了八辈子的福。
周忆没有进屋。
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亮堂堂的灯光,听着屋里传来的笑声。
他摸了摸胸口。
那里有一个平安符,奶奶连夜给他缝的,说是保平安的。
布是旧的,线是红的,针脚有点歪,但扎得结实。
他攥着那个平安符,想起方肃。
想起赵锐,那个推开他、堵住缺口的真赵锐。
想起瑶慈,自从西川一别已好久未见。
他们还在等他。
外面还有人等着他回去。
周忆把平安符攥得更紧了一些。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是要走的。
这里是假的,假的。
周忆一直劝着自己。
一直劝着自己。
可他也清楚,越是这样拖着,他就越难开口。
他抬起头,看着满院子的红绸和笑声,低声说:
……对不起。
他不知道这句对不起,是说给他们,还是说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