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破碎的世界
初七，傍晚。
周忆在院里坐了一整天，那身婚服还挂在屋里，他没再看它一眼。
他还没有说出那句话。
远处传来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瑶家千金站在院门口。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重新梳过了，手里没拿东西，就那么站着，看着他。
明天就是婚礼了。她说，我想跟你走走。
周忆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吧。
两人沿着村口的小路慢慢地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山被染成橘红色，炊烟从村里升起来，一切都很安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走在他旁边，没有拉他的手，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你这两天，好像有心事。
周忆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不想娶我？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问重了，答案就会碎掉。
周忆停下脚步，看着她的侧脸。他张了张嘴。
但他还没说出口，她忽然笑了笑，低下头，又说了一句：没事。你不想说，就不说。想……想说的时候再说也行。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还是那副藏不住的样子。
周忆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了几步，忽然想：如果这个世界是真的，他一定会娶她。
可它是假的。
她也是假的。
但他还是想娶她。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可他就是忍不住。
他一边觉得荒唐，一边又觉得，就这样吧。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追上去，也没有拒绝。
他还没来得及走完那条路，地面猛地一震。
不是错觉。他脚下的路，实实在在地抖了一下。
紧接着，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隆声，像山塌了。
周忆猛地回头，西边的山头上，白雾正在涌上来，不像平时那样慢慢逼近，是像潮水一样翻涌着，吞没了山腰，吞没了树木，朝着村子的方向涌过来。
地面开始持续震动。村里传来尖叫声，有人喊地动了！地动了！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更剧烈的震动从脚下传来，远处瑶家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宅子塌了。
赵老三从村里跑出来，脸上全是恐惧：阿忆！瑶家那边……
周忆没等他说完，转头对瑶家千金说：你在这儿别动！
但她没有听他的。她跟着他跑了起来，往瑶家的方向。
瑶家宅子已经塌了半边，院墙倒了一大片，护院们在外面乱跑，有人喊老爷还在里面！
周忆没有犹豫，直接冲了进去。
瑶家千金跟在他身后，烟尘呛得他睁不开眼。
她看见她跑进院子，头顶的横梁正在往下塌，她就在横梁正下方。
小心。
瑶家千金喊了一声，往前冲了过去。
但就在那一瞬间，他看见她回过头，看见了瑶家千金。
头顶的横梁直直落下。
周忆愣了一下，然后，她推开了他。
她直接伸手，把他推了出去。
周忆被她推得踉跄了几步，回头看见她站在那根即将落下的横梁下，她没来得及跑，也没想跑。
她只是看着他，像一个本能的反应，像她早就想好了，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出事，那就不应该是他。
瑶姑娘！！！
他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然后他脚下本能地动了起来。
罡步。
他整个人像一道影子，瞬间穿过十丈的距离，一把抱住她，侧身撞开那根落下的木梁。
木梁砸在他背上，他闷哼一声，抱着她滚到院子里。
烟尘还没散尽，他低头看她，她还清醒，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大，像是不敢相信他回来了。
他刚想说话，目光落在她腰侧，一根断裂的木刺，在她躲闪不及的时候，划过了她的腰侧。
血正从那里渗出来，染红了她那身干净的衣裳。
衣裳变得血红，如同那件婚衣。
周忆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差点就没救上她。
他低头看着那摊血，手在发抖。
烟尘中，一个人影走出来。
旧道袍，布幡上写着铁口直断。
他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走进进来的，周围的混乱和他无关，脚步不紧不慢。
他停在周忆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周忆怀里昏迷的瑶家千金，又看了一眼周忆。
你心里有两个人。一个叫周忆，一个叫阿忆。
周忆觉得这个世界是假的，不值得死。阿忆只想救这里的人，哪怕死。你选哪一个？
周忆心头剧震，他还没来得及回答，脑中忽然响起另一个声音。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却又不像自己。
我要救她们。
她们是假的……周忆在心里说。
可她们的爱是真的。阿忆回答。
周忆愣住了。
他无法反驳这句话。
他低头看着怀里昏迷的瑶家千金，又看着远处崩塌的村庄、那些奔跑的人影。
他想起她刚才推开他的那一瞬间，没有犹豫，没有思考，那是一个连她自己都来不及反应的本能。
她爱他，是真的。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选阿忆。
话一出口，他忽然意识到，阿忆也是他。
他不需要选，他只需要承认，两个都是他。
算命先生看着他，没有说你选对了。
你选了，就要承担后果。这个世界会散。你要救她，就拿你的命来换。
他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一朝悟道见真我，何惧昔日旧枷锁。世间枷锁本是梦，无形无相亦无我。
然后他走进烟尘里，不见了。
周忆抱着瑶家千金，跪在废墟里。
远处，崩塌还在继续，天边的裂缝越来越大。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他想起她说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他想起她说你救的是全部人。
他想起她藏在袖子里偷偷练了无数遍的护膝，她唱的那首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山歌，她拉着他的手逛看灯会。
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她的发间，低声说了一句：
你救了我。我也救你。
他抬起头，对着烟尘消散的方向，说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