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真相
察觉床上的动静,男子立刻合上书卷,温润的眼眸亮起真切的喜色,快步俯身靠近床边:“婠婠,你终于醒了。”
秦婠缄默不语,神色冷淡。
“你中了毒,身子虚弱至极,必须好生休养。”他也不催促,转身端过案上温热的黑药汤,轻声细语,“来,把药喝了。”
说着他便俯身,欲亲自喂她服药。
秦婠浑身酸软脱力,连抬手都费力,却依旧执拗地抬起手,奋力朝药碗挥去。
男子心头一紧,连忙护住药碗,堪堪稳住汤药不洒。
他方才还欣喜的眉眼因她动作染上哀伤,面色微白。
他眼底漫上浓浓的落寞,声音有些发颤:“你……是不想看见我吗?”
秦婠依旧沉默,无半分回应。
他端着药碗的手指微微颤抖,指节泛紧,险些拿捏不稳小小的瓷碗。
他喉间泛起涩意:“别用我的错惩罚自己。药必须喝,我唤下人进来伺候你。”
又沉默半晌,那名墨蓝锦袍的男子终究是落寞转身,退出了卧房。
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一室温柔又压抑的气息。
没过片刻,木门再次被人从外推开,一道娇俏又带着几分嗔怨的身影走了进来。女子一身浅粉罗裙,眉眼灵动,正是当日在宝应刺杀秦婠未遂的少女。
不等她开口,床榻上秦婠已然想起她的名字:“沈心兰。”
沈心兰脚步一顿,眼中涌上诧异:“你竟然还记得我名字!时隔这么多年,我还以为你早就把我们兄妹抛之脑后了。”
秦婠靠着柔软的锦被,气息微弱,眼神却依旧锐利清冷,淡淡反问:“屁股上的伤彻底好了吗?”
“哼,你把我丢在山下,我差点就……”一句话勾起旧怨,沈心兰顿时气鼓鼓的,又怨又委屈,“算了算了,也是我不自量力,怪不得你!”
秦婠眸光微动:“你当初亲口对我说,你哥哥已经死了。”
这话戳中了沈心兰心底最深的苦楚,她眼眶泛红鼻尖发酸,重重叹了口气:
“是啊,我哥哥险些没挺过来!那几年他缠绵病榻、神志不清,我日日守着他,看着他形同枯槁、毫无生气,这样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不过是具行尸走肉罢了!”
秦婠看着屋内装潢,只觉得沈心兰满是颓然悲凉的神态有些好笑。
“别再闹脾气了,快点把药喝了。”沈心兰说着走上前,端起床边温着的药碗,语气强行强硬起来,带着一丝后怕,“你若是真出了什么好歹,再消失一次,他当真会活不下去的!”
秦婠抬眸看她:“你从前,不是心心念念想要杀我?”
沈心兰动作一滞,无奈又懊悔地叹了口气:“唉!别提了。我哥哥知晓后,罚我跪在祠堂整整一月,日夜思过,受尽折磨。我不敢再对你有半分歹念了。”
说罢,她拿起小勺,细心吹凉汤药,一点点喂到秦婠唇边,动作轻柔又认真。
喂药的间隙,沈心兰终究忍不住,絮絮叨叨地开口,语气满是恨铁不成钢:
“我实话跟你说,这世间普天之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像我哥哥这般待你掏心掏肺、无怨无悔了。
你若是心悦他,便与他好好相守,你若是当真厌恶他,也别这般不冷不热、若即若离地吊着他!”
秦婠闻言蹙眉:“我吊着他?”
“可不是!”沈心兰放下药碗,语气带着满满的心疼与怨怼,细细道出尘封的过往,
“当年你入我沈家,没过多久我哥哥便身染瘟疫,人人避之不及。可在他最虚弱、最需要陪伴的时候,你二话不说转身就走,彻底消失了。
那场瘟疫凶险万分,他硬生生在鬼门关来回挣扎了数遭,九死一生才捡回一条命。大病一场过后,他遗忘了大半往事,浑浑噩噩度日。直到这几年,他才想起过往……也就是想起了你。”
说到此处,沈心兰声音都带着几分战栗,想起当年兄长疯魔的模样,依旧心有余悸:
“从那以后,他便发了疯一样四处寻你,踏遍大江南北,不眠不休、执念深重。那偏执疯狂的模样,连我这个亲妹妹都被吓得寝食难安!”
秦婠闻言一怔。
脑海里尘封多年的画面轰然翻涌。她一直以为,当年是沈靛薄情避世,明知她在外求他,却闭门不见、狠心置之不理。
可原来……他不是刻意回避,是恶病缠身,早已昏死榻上,身不由己。
多年的怨怼、不甘、耿耿于怀,在此刻变得有些酸涩。
但,当年那扇紧闭的大门,纵然不是沈靛所为,却是他父母亲手关上的。冷眼、驱逐、决绝,分毫不假。
她沉默良久,轻声问:“你爹娘呢?”
沈心兰眼底彻底黯淡下去,声音低沉,带着无尽痛苦:
“都战死了。
那年金兵大举来犯,边境大乱。我爹年岁已高,本该安度晚年,却执意请缨戍边。我娘放心不下,一路追随相伴。”
她吸了一口气,喉头微哽:“最后……两个人,全都死在金兵屠刀之下,尸骨无存。”
一语落定。秦婠默然垂眸。
她这些年最该怨恨的两个人,就这般落幕长眠,再也无从对峙,无从追责。
她没有半分大仇得报的快意,心底反而空空落落,漫起一层苍凉的萧瑟。
恨的人悄然离世,误会困了彼此数年,到最后,所有过往都被造化硬生生夺走。
一步错,步步错。
当年一念隔阂,从此山水陌路。往事翻覆,真假颠倒,所有委屈、赌气、疏离、报复,再也没有重来的余地。
秦婠眉头紧锁,心底积攒多年的执念一时难以崩塌,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抗拒:“你在骗我。”
沈心兰见她不肯采信,不由得有些激动,声调也抬高几分:
“这种往事,我有什么好骗你的!你随便出去打听便知,那一年瘟疫肆虐,一城之内死了不知多少百姓。我爹娘散尽重金请遍名医,才勉强把我哥哥从鬼门关拉回来!”
她胸口微微起伏,满心委屈:“难不成,我还能唆着天下苍生,陪着我一同编造谎话来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