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残躯
她抬手抵在他胸口,语气带着慵懒的戏谑:“好好好,算你厉害。只希望来日,我真把你一脚踢开的时候,你可别哭得太惨。”
说罢,她躺回去,再没有半分推拒的意思。
欧阳克捕捉到她的默许,心口一热,俯身正要靠近。
吻落下来的刹那,屋外陡然传来咚的一声沉闷巨响。
是重物砸落在地的声音。
下一秒,急促、慌乱的敲门声炸响,一下重过一下,打破了屋内缱绻的氛围。
这声音在雷声中并不突兀,欧阳克却觉得格外刺耳。
秦婠眉心一蹙,伸手便要推开他,起身去查看情况。
“你明明说不管他。”欧阳克指尖收紧,扣住她的手腕。
“我们如今住在这儿,他若是出了性命攸关的大事……”
“你总这么说,不过是借口罢了。”秦婠的话还未说完,便被他冷冷打断。他眸色微沉,话里带着不满,
“当初你在高家想杀就杀,何曾顾忌过什么江湖势力?怎么到了他这里就偏偏顾虑重重?”
秦婠闻言一顿,随即顺势松了力道,淡淡应声:“你说得对。”
这全然顺从的模样,反倒让欧阳克一怔。
他不过是醋意上头随口刁难。他也知晓江湖人根本不能和权高位重的侯爵相提并论,只是忍不住吃味,想看她为自己退让辩解。
她这般干脆听话、全然不再过问,让欧阳克心底泛起一丝欢喜。
原来,她在意得更多是自己。
屋内一时静了,屋外的敲门声却也同时停了。
欧阳克刚以为他走了,紧接着是一声粗暴猛烈的踹门巨响。
木门不堪重击,应声震开一道大口子,屋外刺骨的冷风裹挟着雨气,疯狂灌进温暖的屋内,吹得烛火剧烈摇曳,明明灭灭。
秦婠抬眸望去,一道少女身影随着破门的力道狠狠摔滚进屋中,浑身湿透。
而她怀中紧紧护着一人,沈竹书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胸口血色大片蔓延,整个人软软栽倒在地,已然不省人事。
欧阳克缓缓坐直身子,眸底覆上一层凉薄的讥讽,语声带着锋芒:“深更半夜屡次三番扰人清梦,这就是你们宋人待客之道?”
摔在地上的沈心兰顾不上自己浑身疼痛,膝盖擦破渗血也浑然不觉,立刻踉跄着抱紧怀中昏迷的兄长。
“求求你们救救我哥哥!再拖下去他真的会死的!”她泪水混着脸上雨水肆意滑落,抬起满是狼狈的脸,哽咽哀求。
欧阳克冷眼睨着地上昏迷不醒的沈竹书,语气凉淡淡带着讥诮:“沈家位列侯爵,门第显赫,府中难道连一个能用的大夫都没有?”
“有大夫的……可哥哥他不肯治!他就是故意这样折磨自己,谁劝都不听,”沈心兰抱着兄长冰冷的身子,哭得浑身发抖,“药也摔、针也拔,硬是把伤口拖得反复崩裂,熬到如今这般地步……”
她抬起泪眼,死死望着身前的秦婠,卑微地哀求:“秦姑娘,我求求你了!我哥这辈子,从来没有做过半点对不起你的事!你发发善心,就当是救一只小猫小狗,救救他好不好!”
“我并非医者,更不是再世华佗,救人,无能无力。”
“不用你出手,只要你劝一劝他!”情急之下,沈心兰从怀中摸出一只小木盒,指尖颤抖着打开,里面整齐码着银票,是她多年攒下的全部积蓄。
她捧着盒子往前递,泪水断了线似的往下掉,“这是我所有的钱!你想要多少酬劳我都给!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我有的,我全都给你!只求你救救我哥哥!”
她哭得狼狈不堪,鼻尖通红,滚烫的鼻涕不经意落在沈竹书染血的衣袖上,衬得满地血色愈发凄惨。
秦婠移开视线,终究松了口:“别哭了,把府里的大夫叫进来,我不会看病。”
短短一句话,对沈心兰而言犹如绝处逢生。她来不及擦拭脸上的泪水泥水,慌忙点头,连滚带爬地起身,跌跌撞撞冲进雨幕里去寻大夫。
屋内终于清静下来,只剩风雨声簌簌入耳。
欧阳克望着地上气息微弱、生死难料的沈竹书,心底翻涌着酸涩与不悦。
他有万般不情愿,可秦婠已然做出了决定。
他只能深呼吸数次,压下心底所有的别扭与计较,暗自宽慰自己,犯不着和一个已然油尽灯枯、濒临垂死之人斤斤计较。
秦婠俯身,伸手托起沈竹书的头。
指尖触到他冰凉的鬓发与憔悴的脸颊,眼前这张孱弱的脸,早已不复记忆里半分模样。
她还记得年少时的沈竹书。
那个一身清白规矩、眉眼阳光明媚的少年,那个心善纯粹、端方正直、会把所有温柔都留给她的沈大哥。
而今他只剩一身自残留下的伤口,和一副濒临凋零的躯壳。
她不爱他了。可那一份真切的过往情意,从来做不得假。
她骗得过世人,唯独骗不了自己。
她若从未爱过沈竹书,当年又怎会为了他,在漫天寒冬大雪里,跪足三天三夜,冻得浑身青紫、几乎殒命?
那份年少赤诚的欢喜,是真的;义无反顾的奔赴,也是真的。
可造化弄人,最残忍的地方就在于此。
她恨的人,偏偏是他的至亲;害她半生颠沛的罪孽,偏偏刻着他的血脉。
她恨沈家父母的狠绝凉薄,恨他们无情碾碎她年少所有热忱,毁了她本该安稳的人生。
可那双手沾满罪孽的人,早已化作一抔黄土,悄然离世。
所有血海深仇全部落空。
余下一个干干净净、不知情由的沈竹书,替父母背着所有债,守着一辈子的愧疚与遗憾。
她该如何原谅?
若是沈家二老尚在,她大可快意恩仇,尽数报复,恩怨两清,从此天涯陌路。
可仇人已死。
她若是原谅沈竹书,便是默许了那段不堪的过往,便是对不起当年遍体鳞伤,拼尽全力挣扎求生的自己。
不原谅他,看着他垂死凋零,看着他数年执拗、一生亏欠,心底又残存着年少温情。
爱恨两相缠,进退皆是错。
这便是她与沈竹书,这辈子解不开、化不掉的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