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重返
来中原一趟,欧阳克几乎把这辈子能受的伤全都挨了个遍。
胸口那一剑虽未曾刺中要害,可失血颇多,身子虚得厉害,不宜颠簸赶路。
秦婠打算等他伤势稳固再动身,这一耽搁便是三日。
这日午后,她独自外出寻些吃食,隐在树后抬手掷出石块,将一只肥硕野兔打晕在地。
可等她几步走到方才落点,地上空空如也,那只野兔竟凭空不见了踪影。
她环顾四周,前方灌木丛枝叶一阵大幅度晃动,簌簌作响。
偷东西偷到她头上了?秦婠眉峰一挑,身形如轻烟般掠了过去,伸手便扣住那人后领。
被捉住的人一身破烂衣衫,头发乱糟糟披散,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不是周伯通还能是谁。
老顽童怀里紧紧搂着那只尚在昏迷的野兔,被人揪住衣领也不慌,手脚胡乱蹬了两下,笑嘻嘻回过头。
“哎哎哎,小姑娘轻点!东西抓到就算你的,人可不能随便抓!”等看到来人是秦婠,他又换了一份说辞,理直气壮道,“小妹,是你啊!这只兔子是它自己跑到我跟前的。”
秦婠失笑:“好久不见,大哥,这兔子当小妹孝敬您的。”
周伯通乐呵呵地点点头,怀里抱紧野兔,一副颇为受用的模样。
二人并肩朝着岩洞的方向而行,林间落叶被脚步碾得沙沙轻响。
秦婠随意问道:“这些日子你都去哪了?”
“走南闯北……那是都没去!”周伯通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我在皇宫倒是撞见个有意思的人!”
“大宋皇宫?欧阳锋似乎也去了。”
“可不是嘛!我正好撞见老毒物,他同那个怪人相谈甚欢,看得我心里好不痛快!”周伯通鼓了鼓腮帮子。
大宋皇宫有高手坐镇不稀奇,只是此人能引得五绝另眼相待,绝非泛泛之辈。
不过秦婠眼下一心顾着岩洞里重伤的欧阳克,又无意涉足皇宫纷争,便没有继续追问详情,只向前走去。
周伯通憋了半晌,浑身都透着一股想要倾诉的劲头。
他许久没有遇上可以闲谈之人,见她全然不好奇,反倒急得跨出两步拦在秦婠身前,眼睛亮晶晶的。
“妹子,你怎么不问问那人究竟何等模样?我们发生了什么?”
秦婠脚步一顿:“那你说说。”
周伯通歪着头,眼睛睁得圆圆的,上上下下仔细端详了秦婠好一阵,才说:
“那个人生得比你还要好看嘞!”
“正常。”秦婠一笑,漫不经心拨过身侧垂落的枝叶,“世间比我容貌出众的人不少,黄姑娘就比我更讨人喜欢。”
“不对不对!”周伯通连连摆手,晃了晃怀里仍旧昏沉的野兔,“西瓜和桃子,你分得清哪个更好吃吗?二者本就不能拿来相比。”
秦婠心中一动,领会他话里的含义:“你的意思是,那人容貌与我十分相像?”
“像,却又不完全一样!”周伯通拍了下手,兴致越发高涨,“还是老毒物脑子好使,拿一颗狗屁药丸就将她手中的宝贝换走咯!”
原来欧阳锋手上的同心蛊是这么得来的,秦婠了然。他还真是胆大,从一个素昧平生之人手中换来的蛊物,也敢强行喂给自己亲儿子。
她面上不动声色,望着周伯通笑道:“难道你也想要?”
周伯通把头摇得如同拨浪鼓:“我才不要那劳什子!可好处只给老毒物,偏偏没有我的份,我心里便不痛快!”
话音一顿,他往前凑了半步,盯着秦婠的眉心,语气满是好奇:“对啦!那人同你一样,有一颗大红痣,你们该不会是亲戚吧!”
周伯通这一番话,好似一根引线,将纷乱的碎片串在了一处。
秦婠只觉脑海里似有一阵清风吹过,笼罩许久的迷雾散开了几分。
那些中毒之后反反复复纠缠她的梦境,一幕幕重新浮现在眼前。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天生红痣。
这是蛊虫,是当年师父埋在她头颅之中的蛊虫!
周伯通在皇宫见到的那个人,要么是她流落在外的同门,要么……便是销声匿迹的师父本人。
心口猛地一紧,秦婠上前一步,攥住了周伯通手腕:“那人到底生得什么模样?你再想想。”
“哎呀小妹,你捏疼我啦!”周伯通眨了眨眼睛,“长什么样?我记不清咯!看着看着就忘啦。”
秦婠眉心紧锁,继续追问:“她是宫中的宫女,还是受封的妃子?”
“那哪分得清。”周伯通笑得十分开怀,“我们当时溜进御膳房偷吃,正好撞见她,哈哈哈,她也爱吃大肉丸子,简直和我是同道中人!”
线索刚刚浮出一丝苗头,转眼便又断掉。
秦婠站在原地,心绪翻涌。说不定只是一场乌龙。天下之大,难道寻常人就不能生一颗痣么?
可种种巧合堆叠一处,叫她实在无法放下疑心。看来,大宋皇宫,她非得亲自走上一趟,查探个究竟不可。
她看向周伯通:“大哥,被你这么一说,我心里也很好奇,不如咱们再去皇宫走上一趟,你替我引荐一番那位奇人。”
“好呀好呀!御膳房的好酒好菜我还没吃痛快!”周伯通二话不说答应下来,“老叫花和老毒物原先答应陪我玩,到头来两个人全都跑的不见踪影!”
“只是我现下还有一桩要事未了。”秦婠望向岩洞的方向,“咱们约在临安城中会合,如何?”
“行,那就临安见!”
周伯通爽快应下,抱紧怀里那只野兔,转身便蹿进密林之中。
他脚步跑得飞快,仿佛生怕秦婠反悔,回头又将这只兔子讨要回去一般。
林间重新归于安静。
秦婠回到岩洞之内,洞中火堆微弱的火光摇曳,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
欧阳克半倚在石壁之上,胸上伤口已经上过药,脸色依旧泛着苍白。
看见她两手空空走进来,他眼底掠过一丝心疼。
“婠婠。”他轻咳一声,撑住石壁试着坐直一些,“我身子已经好些了,待会儿还是我出去寻些吃食。总不能事事都叫你奔波劳碌。”
秦婠走上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强行起身。
“不必。躲在这山洞之中终究不是长久的法子,我带你寻一处安稳居所暂住。”
欧阳克眸光微沉,想到那场大乱,完颜洪烈那边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金人四处追杀我们,危机重重。你在江湖之中还有相熟的朋友可以投奔?”
“怎么,你有想去的地方?”
“嗯。”他眼底生出几分向往,望着洞外沉沉的山林,轻声说道,“咱们找到叔叔,一同回白驼山吧。”
白驼山,他的家。
大漠黄沙,没有大宋的权谋算计,没有金人的尔虞我诈,只要回到故土,一切风波都可以就此翻篇。
火光映在秦婠的脸上,她久久没有应声。
欧阳克心底不安,赶忙追问:“怎么,你不想同我回去?”
“先把你的伤养好再说。”
秦婠回过神,伸手替他拢了拢身上外衫,“就你现在这副模样,还没抵达白驼山,怕是先去阎罗殿报到了。”
听见她并非是不愿随自己回家,欧阳克悬起的心稍稍落下,顺从地点了点头。
一路辗转,欧阳克伤势反反复复,他知道秦婠也经受着同等痛苦,强撑着没有多言。
待到到达目的地,映入眼帘的便是高大的朱漆府门,黑底金字的牌匾,赫然写着“沈府”两个大字。
欧阳克脸上的笑意褪得一干二净,死活不肯往里进。
“你竟是带我来了此处?”
秦婠抬起头,望向那块沉甸甸的牌匾,平静应声:“嗯。”
一瞬间,无数纷乱的念头翻涌在欧阳克心头。
那一夜,她明明站在自己这一边,他还以为,她终究是选择了自己。
可逢到危难当头,她又再度回到沈竹书的门前。难道……
他心口又闷又涩:“你不用为了我委屈自己。”
“这里最是安全。沈竹书绝不会投靠金人。”
欧阳克嘴唇微动,眉宇间满是抗拒:“我知晓你是为我考量……可我实在不愿……”
“同心相连,你每一分伤痛我都要亲身承受。”秦婠直接出声将他的话语截断,“难道你忍心看着我跟你一起受苦?”
“我……”一句话堵得欧阳克哑口无言,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正要开口辩解。
府门之内,忽然传来一道清和的男声,偏偏是他此刻最不想听见的声音。
“婠婠?你们怎么会来到此处?”
沈竹书立在阶下,一身青色长衫,比他不知端庄多少。
倘若目光可以伤人,此刻沈竹书早已被他千刀万剐。
可沈竹书全然无视了欧阳克那几欲喷火的眼神,视线落在秦婠的身上,神色凝重:“方才听你所言,你们是中了那祸福相依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