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迷雾
起初，脚下的路尚且清晰，林木疏密有致，众人可以根据旧径行走。
可没走半个时辰，秦婠就感觉周围雾气越来越浓，渐渐连在前面带路的向导背影都看不见了。
“不对劲。”
秦婠脚步一顿，出声提醒。
可白茫茫的大雾如同潮水一般从山谷谷底翻卷升腾，她感觉自己只眨了眨眼，周遭便已被吞噬干净。
数步之外的树木只剩模糊黑影，天光被厚厚的雾层滤得昏暗，周遭静得可怕，连鸟鸣兽吼都一并消失了。
她正凝神分辨，衣角忽然被人轻轻扯住了。
是沈心兰。少女脸色泛白，因为受了打击，她不像之前那样满是，一直寸步不离紧跟着秦婠。
多亏了这个。
一行人里除了她，其余的遇险皆可自保，而她一旦走散，想要再寻回来难于登天。
秦婠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掌，将她牵在身侧。
就在这时，朦朦胧胧的呼喊穿透浓雾传了过来。
“秦姐姐？秦姐姐？”
郭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听得清楚，可声源却分辨不明。
那一声呼唤仿佛被不停折射回荡，分不清究竟来自身前还是身后。
秦婠站在原地静立片刻，始终不见有人寻过来。
看样子他们一行人已经被大雾冲散。留在原地，等入夜了还不知道有什么危险。
“别松手。”她叮嘱沈心兰。
沈心兰用力回握，乖乖应了一声。
两人彼此牵着手，一步步试探着向前挪动。
她分不清时辰，靠着步子大小好歹估算出走出多远。
正当她打算让沈心兰原地休息片刻时，掌心里的小手猛地一颤。
而后，秦婠也看见了。
不远处一棵老树下，隐隐约约有三道人影。
一人直挺挺躺在满地落叶上，另外两个人半蹲在他身旁，双手在他身上来回比划，看样子是在包扎？
那几道身影也察觉到这边的动静，齐齐转过脑袋。
看身形装束不是郭靖黄蓉他们。秦婠不想管。
沈心兰却僵成一块石头，拽也拽不动。
“怎么了？”秦婠低头。
“爹！娘！”
沈心兰没有回答，但那两声叫喊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她握着秦婠的手猛地用力，拼命想要挣脱冲过去。
“别犯傻。”秦婠立刻加重手上力道，死死扣住她。
沈心兰急得去掰秦婠的手指，另一只手指向树下那两道半蹲的人影，声音发颤：“那是我爹娘！”
她生怕晚一步那两个人就会消失在雾里，秦婠更不敢放她去追了。
“清醒些。你不是说他们早就已经死了？”
雾色虽重，却依稀能辨出那两人一身金人服饰，风姿气度和秦婠记忆里的沈父沈母相去甚远。
秦婠只当是瘴雾扰乱了少女的心性，叫她错把陌生人看成亲人。
“就是他们！我怎么会认不出自己的爹娘！”
沈心兰眼眶通红，挣扎得愈发厉害，眼泪已经涌了上来。
她心里那点不肯熄灭的奢望此刻全部提了起来，“万一他们当初没死，只是流落至此。异国他乡，孤零零困在这里，该有多孤独多害怕啊！”
沈心兰近乎发狂，恨不得和父母团聚。
那边树下的两道人影分明听见了她的哭喊。
若是他们顺势应声相认，秦婠反倒能一眼戳破这是阴谋诡计。
可那二人并没有迈步靠近，声音带着几分疑惑，隔着老远传过来：“你们是谁？”
听见这句回应，沈心兰反倒更加激动。
“果然！我爹娘是失忆了！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认不出她？还是不回家？
那两个金人装束的人影闻言，缓缓从地上站起身。
他们一站起来，原本被身子遮挡住的那个躺倒在地的人，彻底暴露在秦婠视野之中。
一身白衣，眉目如画。
欧阳克？
秦婠眉头蹙起。猜不透这又是什么把戏。
莫非欧阳克一路追着自己，追到了金国深山？
可他左腿伤残，行动不便，又是如何赶过来的？
那两个金人打扮的人已经朝她们这边走近。
站在原地不动和主动上前，结局并无两样，一味逃跑反倒会陷入迷雾更深处。
秦婠干脆带着少女迎着他们走了过去。
走到近前，沈心兰和那两个人说话，她屈膝蹲下身，伸手撩开地上白衣男子的衣襟。
沈心兰情绪激动，已经和那两个金人哭喊着说话，盼着对方能够记起从前。
秦婠顾不上他们纠葛，只见男子胸膛之上，一道狰狞的旧伤赫然显现。
从牛家村到此地，行路一共一个半月。
以寻常伤势的恢复节奏，若是养护得当，伤口愈合后的模样，恰好便是眼前这般。
秦婠指尖往下，又去查看他的伤腿。
那腿依旧是残破样子。
难不成这真是欧阳克？
秦婠想着，指尖已经摸出怀中的药丸。
她正要俯身喂给他，脑子里却清醒过来。
残废之人无法骑马，乘坐马车不可能赶得这么迅速。
倘若强忍剧痛，被人背负赶路，反复颠簸拉扯，腿上旧伤只会加剧恶化。
想到这里，秦婠再次查验他的伤腿。反复翻看皮肉伤处，果然看出几分恶化。
这一切似乎都在证明，眼前的人是真的。
秦婠却站起身，冷笑了两声。
真或许是真。
只存在于脑海里的真。
假才是假。
存在于现实的假。
简单来说，她发现这一切都是幻觉。
因为一切都顺应她的想法诞生，她没预料到的就不会发生。
当局者迷。幻觉大多依靠这点存在。
她松开沈心兰的手。
既然看清了，也该考虑怎么清醒过来了。
难道要把在场的“人”全都杀喽？
也不是不行。
思及此处，秦婠正要出手，鼻尖却先闻见一股冲鼻的辛辣臭味。
眼前景象如同被打碎的镜面，轰然溃散。
等她回过神，一张熟悉的脸庞正凑在自己跟前。
是郭靖。
见秦婠眼神恢复清明，郭靖长松了一口气：“哎呀秦姐姐！你刚刚晕倒了，可把我们吓了一大跳。”
秦婠撑着地面坐起身子，环顾四周。
不见铺天盖地的白雾，林木山石清晰铺展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