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三论
疑云盘桓在秦婠心头,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到全真七子,愉妃入手,再寻突破。
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惊动还留在皇宫的人。
大肆抓捕审问宫人是愚不可及的荒唐举动,一旦行踪暴露,换来皇帝一纸天下通缉,便是无端缠身的天大麻烦。
她不想叛乱谋逆,也不弑君夺权,所以能不招惹还是不招惹。
不过少了一个宫女应该无足轻重。
既然这女孩撞见了她,留在深宫反倒夜长梦多。
不管是于她,还是于偌大的皇宫,消失一个无名无势的小宫女,算不上什么惊动四方的大事。
心念既定,秦婠不再迟疑。
她将阿无劈晕,确认周遭无巡夜禁军,带着一痴一弱两人,借着深宫夜色掩护,悄无声息撤出了大宋皇宫。
欧阳克在马车旁等候多时。
秦婠一回来,便见月色落满他肩头。
而欧阳克见她走出来,看她手上还拎个瘦小的陌生姑娘,心底已无奈一叹。
他习惯了,真的。
如今只要不是带回别的男子,但凡所有人事,他都能纵容接纳。
唉,他转念又想,就算带回别的男子,他当场也不会发作的。
他只会背地下手!他身边没有别人,秦婠也不许有!
他可没有沈竹书那份大度!
他不禁想起昔日。
他挖出体内同心蛊,血流过多最终昏厥,等他醒来时,入目是沈竹书的那份失望。
他彼时气息微弱,心口郁结难平,只能带着满心的错愕与冷意,哑声问出一句:
『你为什么救我?』
他原以为沈竹书别有图谋,或是想借机拿捏他性命,以求白驼山相助大宋。
可沈竹书的回答,却荒唐得让人发笑。
『你爱婠婠,我看在眼里,我很高兴。』
他气度端方,眉眼间带着一副悲悯大度的模样,不似作假。
欧阳克只觉疑惑,浑身发寒,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拧着眉,嗤然反问:
『我爱我的,你高兴什么?』
天下情爱,各付真心。
他乐意守护秦婠,和别人有什么干系,何至于让沈竹书如此乐见其成?
沈竹书接下来的话,又刷新了欧阳克的认知。
『我不能时时陪在她身边,多一个疼惜她,也是好的。』
他语气平和,姿态大度,俨然一副包容万物、事事为秦婠周全的正宫做派。
欧阳克恨不得一掌打死他!这是什么意思?怎么他就是正宫了?
论宠爱,就是真要争个一二,也该是他欧阳克首当其冲!
不对!
欧阳克猛然反应过来,自己被沈竹书绕了进去。
西域比中原开放多了,饶是如此,他半生所受的教化,皆是尊卑有序、情爱排他。
世人皆道男子为天,情爱需忠贞不二,女子依附于人,从无共享情意的道理。
他过往虽随性恣意,可自从心系秦婠那一刻起,便收心敛性,满心满眼只剩她一人。
秦婠亦是如此!只能如此!情爱一事,不容他人染指!
“你想什么呢?”秦婠见他发愣,吻了吻他的脸颊。
欧阳克这才回神,目光细细扫过她周身,确认她安然无恙,才放心:
“没,一路累了吧,快上马车休息。”
他半句质疑的话也无,所有情绪尽数敛去,只剩满心温柔关切。
“我没事。”秦婠率先钻进马车。
无需她多吩咐,他转头命随行的牧蛇女妥善照料欧阳锋,顺道看管小女孩。
而后他也进去,秦婠没有多余寒暄:“全真七子现在何处?”
欧阳克此番来临安,带了大批白驼山人手,定然早布下眼线,紧盯城中各路江湖人马的动向。
果不其然,他仿佛早已算准她的心思,提前打探摸清一切。
闻言,他没有半分迟疑,即刻将探明的内情尽数告知。
原来,全真七子三日前应护送愉妃前去治病,可愉妃离宫之后突发疯症。
七子察觉此事绝非宫内祸乱这般简单,怕是调虎离山之计,不敢轻易离去,便全员滞留在临安,想要追查根源。
不过白天他们与秦婠欧阳克交手不敌,唯恐再生变故,已经连夜动身全员撤离。
欧阳克说完,心底悄悄漾开一点自得,看来自己又记一功,这下秦婠该知道谁离不开谁了吧!
见她一副沉思模样,他也开始神游天外。
唉,骗骗别人得了,总不能把自己也骗了。
其实每次见到沈竹书,他都很矛盾,不免升起一个念头。
倘若终有一日,秦婠的心会落在别人身上,他该如何?
他能不能放下所有名分、所有尊严、所有独占欲,不问身份、不求归宿,就这么默默陪在她身边?
不求相守,不求偏爱,只要能在她看得见的地方,护她岁岁平安便足矣?
按理来说,这是天下男儿最耻的姿态。
他世家子弟,生来便是被人仰望的存在。
江湖世人最重脸面,男子断无俯首低眉、甘愿与人共享妻子的道理。
此事若是传出去,必会被整个江湖耻笑轻贱。
若是被素来严苛的叔父知晓,定然会气急攻心。
从小到大,他受的教养、守的规矩,都绝不允许自己活得如此卑微。
可他偏偏忍不住。
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年少时光。
幼时的他,一直将娘亲奉为天上月、世间仙。
在他懵懂的认知里,娘亲温柔貌美、清雅绝尘,是世间最完美无瑕的女子。
他年少立志,此生必要寻一个如娘亲一般温婉静好、干净纯粹的女子,相守一生,岁岁不离。
可年岁渐长,世事拆穿所有幻想。
他长大了,看懂了大人世界的爱恨纠葛,也看清了娘亲完整的一生。
他知道了,他奉为神明的娘亲,并非无瑕。
她亦有心动偏差,亦有身不由己,这一生牵绊着两个男子,有情难全,也有私情难掩。
他更看清了父亲的偏执与暴戾。
父亲困于情爱执念,妒火焚心,常年折磨娘亲,也蹉跎了自己半生。
年少的他,曾无数次为娘亲委屈,满心怨怼,不懂为何父亲爱而不善,偏要以禁锢、折磨、占有困住所爱之人。
那时他便立过重誓,此生绝不步父亲后尘。
绝不以爱为名束缚、逼迫、折损自己心爱的人。
所以,偶尔夜深之时,想起秦婠的冷眼,
他告诉自己,她本就不是温顺附庸的寻常女子,她桀骜、洒脱、风波无数。
她的世界从来不止情爱,不止相守。
若是来日,她有片刻心偏他人,若是那些牵绊无伤大雅,他似乎……都可以忍。
他可以放下世俗规矩,可以放下男儿骄傲,只要她好好的,只要他还能留在她身边。
这般自我宽慰的念头,曾无数次盘踞在他心底,陪他熬过被她冷淡的日夜。
可此时此刻,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女人,那退让的念头,被他狠狠踢出脑海。
可笑!
谁也没资格觊觎她、施舍她!
只有他欧阳克。
只有他配爱她,保护她!
这世间除了他,还有谁配得上她?
论样貌?
论家世?
欧阳克脑海里忽然冒出完颜康那张有点可恶的脸。
嗯……
那论床~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