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安慰
其二，是杨铁心感念郭靖仁厚赤诚，当众许诺要将女儿穆念慈许配给他为妻。这场姻缘与他毫无冲突，甚至断了黄蓉念想，欧阳克应该求之不得。
唯独最后一桩。
杨铁心与包惜弱一别十八年，历经磨难蹉跎，重逢却深陷绝处，最终携手并肩，双双赴死，了结半生执念与爱恨。
这其中还有两层，一是欧阳克向往一个爱他甘愿陪他去死的女子，二是他想他爹娘了。又或者两者都有。
心中摸清了他沉郁的根源，秦婠缄默不言，未曾开口劝慰半字。千般唏嘘，万种怅惘，此刻所有言语都显得苍白多余。
她只是微微倾身，伸出双臂，主动将男人拥入怀中。这个拥抱没有半分暧昧，就像母亲对深爱的孩子，妻子对归家的丈夫，有的只是浓浓深情。
秦婠能感觉到男人浑身一僵。
又是半晌，欧阳克直起身子：“王妃死了，这王府要办丧事，没趣的很，我让手下姬人去城郊租了个小院，那里清净，正适合养伤。”
秦婠没什么拒绝的权利，欧阳克说出来也不是为了让她选的。
……
欧阳克的“仆人”办事利落，不过一夜，便将所有行囊收拾妥当。
翌日天光微亮，青篷马车候在王府外，只待二人启程。
车厢铺着厚厚的绒垫，可路途崎岖，车轮碾过乡间小路，轻微的颠簸一路未歇。
秦婠靠在车壁上，昨天被江南六怪合围。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经这一路震荡，肩胛的创口渐渐泛起细密的钝痛，一阵紧过一阵。
她下意识蹙了蹙眉，这细微的异样没能瞒过欧阳克的眼睛。
不等她遮掩，他已然伸出手指，轻轻拨开她肩头滑落的衣料。
素白皮肉之上，旧日瘀红未褪，新生的伤口正渗出猩红血丝，浸染了贴身的里衣，看着触目惊心。
“怎么又伤了。江南七怪屡次寻你麻烦，日后若是落进我手里，定要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秦婠点了点头。
江南七怪单打独斗没有一人是她对手。可这七人纵横江湖，靠的是彼此配合默契，攻守互补、进退相依。
就连黑风双煞对上江南七怪的合围，尚且屡屡吃亏，更何况一个靠着叔叔起家的二世祖。
欧阳克心思何其敏锐。秦婠虽未说话，但表情可不像相信，他眼睛一眯，眼底的戾气未散，又添了几分玩味的压迫感。
折扇轻轻挑起秦婠的下巴，迫使她抬眸看向自己。车厢光影微暗，男人凑近了些：“怎么，你不信我？”
“奴家怎会不信公子。”
秦婠抬眸望着他沉敛的眉眼，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委屈。
她眸光垂落，落在他执扇的白皙指尖，声音轻得像车外掠过的风，
“只是公子终究不能时时陪在奴家身边。公子若有事离开，江南七怪前来寻仇，届时无人相护，又该如何？”
这话透着几分孤零零的无助。欧阳克闻言忽而一笑，眼底戾气化开，只剩漫不经心的温柔。
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支瓷瓶，指尖沾了药膏，小心覆在她渗血的创口上，他一边上药，一边漫声：“谁说不能？往后我便把你时时刻刻带在身边。”
肌肤触到微凉药意，痛感消减大半。秦婠垂眸看着他认真替自己上药的模样，心头微动，嘴上却不饶人：“你心里不是惦记着你的黄姑娘么？日后你与她一处自在，难不成还要把我带在一旁？”
一句“你的黄姑娘”，说得欧阳克心情大好，他上好药，随手替她拢了衣衫：“原来这是吃醋了？这好办，我教你几招白驼山的功夫，你也不用成天想着你那邪功了。”
技多不压身，秦婠自然高兴，刚说两句好听的哄哄欧阳克，就听对方话锋一转：“但是……”
“但是什么？”
“我不白教人武功，我收的女弟子都要叫我公子师父。”
“公……”
“哎，不急于一时。你现在伤势未愈，等你好了再叫你尝尝公子爷的厉害。”
……
新迁的小院果然清幽雅致，选址绝佳。
屋后青山叠翠，松风阵阵，门前溪流潺潺，碧水绕庭，远离了尘世喧嚣，满眼皆是山色。
车马停稳，二人相继下车。刚踏入院门，便有女弟子快步上前，躬身禀报道：“公子，六王爷传来加急消息。”
欧阳克闻言微微颔首，偏头看了一眼身侧的秦婠，简单叮嘱她安心在此休养，后转身随弟子前去处理事务，步履匆匆离开了小院。
秦婠独自走入屋内，刚落座窗边，屋外廊下便传来两道低低的闲谈声，是留守的两名白驼山女弟子，许是见主人走远，私下说起了闲话。
“别看公子师父近来对她上心，不过是新鲜劲儿罢了，公子师父见惯了各色美人，用不了几日定然就厌弃了，到时候她什么都不是，还不是任由姐妹们捏圆搓扁。”
“你这么大声干什么，现在她是公子师父身边的红人。”
“红人怎么了？”女子声音骤然大了几分，“谁没得过宠幸？
“好了好了，”另一人则谨慎得多，“咱们还是快走吧。”
屋内的秦婠讲二人对话听得分毫不差，可她倚着窗沿，神色淡然，无半分恼怒。
那两人讲的话，她心中也是认同。
事情本就如此。
欧阳克风流成性，周旋风月从不为谁驻足。
她从未天真的将这点短暂温情当作余生依靠，更没妄想过得到什么长久名分。
从见到他的那一刻起，她便心知这段关系本就无根无凭，转瞬即逝。那些旁人艳羡的偏爱，终究是镜花水月，不堪一击。
厌弃也好，疏离也罢，本就在她预料之中。
她从不奢求旁人的真心垂怜，更不会将自己的安危寄托在他人一时的怜爱之上。
她当下唯一要做的，便是沉下心来，借着这段尚且被善待的时日，踏踏实实从欧阳克身上学几招白驼山的防身功夫。
所谓人情情爱皆是虚浮，唯有自身武艺，才是安身立命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