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回北平·布局
天刚蒙蒙亮,孟津县客栈的院子里已响起收拾行装的窸窣声。晨雾浓稠如乳白色的纱幔,将远近的屋舍、树木都笼罩其中,十步之外便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马蹄踏在被夜露濡湿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嘚嘚”声,在寂静的清晨雾气中传得很远,仿佛在替这支悄然离去的小队,与这片短暂驻足的古老土地作别。
周大壮牵着那头驮着沉重包袱的灰驴走在最前面。包袱用油布层层包裹,扎得紧实,里面是那七件从北邙山战国墓中带出的玉器,每一件都用软棉布细心裹好,再填入柔软的干草与棉絮,以防长途颠簸造成损伤。沈清墨骑在一匹枣红马上,与宋清扬并辔而行。自那夜坦诚相谈之后,她的话变得更少,但那种沉默不再是充满试探与戒备的沉默,而是一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后的、安然的默契。
宋清扬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北邙山的方向。浓雾封锁了视野,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片沉默的黄土丘陵,如同蛰伏的巨兽,静静地留在身后,带着它尚未完全揭晓的秘密。
“走吧。”他轻声说,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对这片土地的道别。
两日后,北平。
宋宅那扇熟悉的黑漆大门出现在眼前时,已是黄昏时分。门前的老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的枝丫在暮色中伸展,像一幅苍劲的写意画。老管家忠伯早已得了信,正站在门口张望,看到宋清扬一行人平安归来,他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如释重负的笑容,眼眶却先红了。
“三爷!您可算回来了!老奴这几日,心都是悬在嗓子眼儿的!”
“家里可好?”宋清扬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仆从。
“家里倒没什么大事。就是……”忠伯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清远少爷前几日来过一次,问三爷去了何处。老奴只说不知,他便骂骂咧咧地走了,倒也没敢生事。”
宋清扬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宋清远还在蹦跶,说明山本那条线尚未完全放弃这颗棋子。他转头吩咐忠伯为沈清墨安排住处——不是之前那间临时客房,而是后院东厢那间宽敞安静的正房。忠伯愣了一下,目光在宋清扬和沈清墨之间飞快地逡巡了一圈,随即垂首,什么也没问,恭敬地领命而去。
入夜,宋清扬独自坐在书房里。桌上摊开那个从北邙山带回的包袱,他一层层解开油布和棉布,七件玉器在桌上依次排开。油灯昏黄的光晕洒在那些温润的古玉上,流转着跨越两千余年的幽光。他逐一拿起,就着灯光仔细检视——确认没有因长途颠簸而产生新的裂纹或损伤。然后,他取出一块干净的绒布,将玉器一件件重新包好,锁入了书房墙壁内那口沉重的铁皮保险柜中。
翌日,宋清扬带着一枚用软布包裹的玉璧,走进了琉璃厂。
他没有去博古斋,而是径直走向街尾那家门面最阔绰、气派最沉稳的老字号——荣宝斋。荣宝斋的掌柜姓李,在琉璃厂做了三十年,一双眼睛看过的好东西,比许多人吃过的盐还多。宋清扬将玉璧从布包中取出,轻轻放在衬着绒布的柜台上。
李掌柜戴上老花镜,俯下身,只看了一眼,脸上的从容便消失了。他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玉璧,翻过来看底部的沁色与包浆,又就着窗口射入的天光,用指尖轻轻转动玉璧,审视谷纹的每一处细节。他放下玉璧,摘下眼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三爷,这是……战国的谷纹璧?”
“正是。真品。”
李掌柜又拿起放大镜,俯首看了许久。他放下镜子时,手指在微微颤抖。他在琉璃厂三十年,经手的好物件不计其数,但如此品级的战国玉璧,他见过的次数,一只手便能数过来。
“三爷,您当真要出?”
“开个价。”
李掌柜沉吟片刻,报了一个数字:“五千两。”
宋清扬摇了摇头:“一万两。”
李掌柜的脸颊抽搐了一下,面露难色:“三爷,一万两……实在是太高了。这玉璧虽是极品,但这个价,在琉璃厂从未有过先例。”
“那我去别家问问。”宋清扬伸手,作势要将玉璧收回。
“别!别别——”李掌柜连忙伸手,虚按在宋清扬手腕上方,急声道,“三爷留步!八千两!这是小店能拿出的极限了。再高,小店周转不开,实在吃不消了。”
宋清扬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点头:“成交。”
八千两银票,装入怀中。
此后数日,宋清扬每日都去琉璃厂。他并非闲逛,而是目标明确——但凡听说哪家铺子有流出的珍贵文物被日本人或与日本有往来的商人盯上,他便抢先一步,通过荣宝斋李掌柜代为出面买下。李掌柜从中抽取佣金,乐得促成。
短短数日,成果斐然:一对险些流入山本商社的明代青花梅瓶,一件品相完美的宋代定窑白瓷盘,三件乾隆官窑精品,以及十几幅明清字画。加上从北邙山带回的七件玉器,一度空虚的宋家库房,重新充盈起来。
老管家忠伯看着那些陆续入库的珍品,激动得老泪纵横:“三爷……宋家的东西,又回来了!”
宋清扬没有接话。他知道,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宋清扬深知,光有财与物,不足以在这风雨飘摇的时局中立身。还需要人。山本一木的阴影如附骨之疽,宋清远也仍在暗中窥伺。他让周大壮从刘大麻子提供的十二人中,精选了六名最为沉稳可靠、见过血的老兵,调来北平。
宋清扬将他们编入护院队,由周大壮任队长。训练第一日,宋清扬亲自到场。他没有传授拳脚刀枪——那些本就是这些老兵的本能。他教的,是现代特种作战的核心理念:分工配合,而非一拥而上;哨位布设,而非形同虚设;夜间警戒,而非睡梦中被人摸到眼皮底下。他在地上画出简图,讲解约莫两刻钟,随即令他们实操演练。
六名老兵起初还有些将信将疑,演练一遍之后,态度彻底转变。他们都是真正上过战场的人,能分辨什么是花架子,什么是能保命的真本事。宋清扬所授之法,与他们以往的认知截然不同,却句句切中要害。
周大壮站在一旁,全程沉默地观看。他看着宋清扬的目光,从此多了一层新的东西——那不仅仅是下属对主人的忠诚,更是一个老卒对真正统帅的信服。
这日下午,宋清扬正在书房整理新购入文物的清单,老管家忠伯来报:“三爷,门外有位洋人先生求见。说是从英国来的,姓史密斯,做古玩生意。”
英国古董商人?宋清扬放下笔,眉头微蹙:“请他进来。”
来人是一名四十余岁的高个子英国人,金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一身剪裁合体的灰色三件套西装,皮鞋锃亮,一尘不染。他进门便脱帽致意,开口是一口流利得近乎没有口音的中文,只带着一丝极淡的伦敦腔:“宋先生,久仰大名。在下约翰·史密斯,与伦敦大英博物馆及数家知名拍卖行均有业务往来。”他递上一张印制精美的名片。
宋清扬接过,垂目扫了一眼,并未多看,随手放在桌角:“史密斯先生此来,有何见教?”
史密斯开门见山,笑容可掬:“我听闻宋先生近日收入了一批极为精彩的古玩珍藏。敝人愿以合理价格,将这批藏品全部购入。价格方面,任由宋先生开价。”
宋清扬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清晰地吐出两个字:“不卖。”
史密斯脸上的笑容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答复。在他的经验中,即便是最矜持的卖家,听到“全部购入”和“价格任开”这样的条件,至少也会表现出犹豫或兴趣。
“宋先生,或许您未听清我的意思——我是说,全部。价格方面,您完全可以开出任何您认为合适的数字。”
“我听清了。”宋清扬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我的答复也一样——不卖。”
史密斯放下茶杯,脸上那层商业化的笑容终于褪去,换上了一副更为严肃、公式化的表情。他从随身公文包中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向宋清扬:“宋先生,我背后是有实力的国际买家。如果您改变主意,随时可以通过这上面的联系方式找我。”
宋清扬没有看那份文件。他只是抬起眼,平静地注视着史密斯的眼睛。在那双看似温和的蓝眼睛深处,他捕捉到了一丝不属于普通商人的锐利与冷意。
史密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向门口走去。在跨出门槛前,他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地传来,仿佛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对了,山本一木先生托我向您转达——他不会放弃的。”
门被轻轻带上。皮鞋敲击青砖地的声音,由近及远,消失在院门外。
宋清扬坐在原地,没有动。他拿起桌上那张印制精美的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大英博物馆的标识和伦敦的地址,然后拉开抽屉,将它放了进去。抽屉里,另一张名片安静地躺在角落——山本一木的名片。两张名片,一东一西,并排躺在黑暗中,仿佛两面无声的旗帜。
傍晚,宋清扬站在书房的窗前。窗外,暮色渐浓,护院队在周大壮的带领下,正按照他教授的方法进行夜间警戒演练。脚步声整齐有力,号令声低沉而清晰,在暮色中回荡。
沈清墨无声地从后院走来,站定在他身侧,目光也投向窗外那些正在操练的身影。
“三爷,山本坐不住了。”她说。
“嗯。”
“那个英国人,是他搬来的棋子。他想用洋人的身份和所谓国际背景,向你施加压力。”
“压不动。”宋清扬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宋家的东西,一件也不会从我手中流出去。”
沈清墨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又道:“三爷,我一直想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您如何能断定——山本一定会来?”
宋清扬没有立刻回答。窗外,护院队的训练声持续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号令声,穿透暮色,在院墙内回荡。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清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因为我见过。”
沈清墨没有再追问。她不需要再问了。她从他的回答中,已经得到了她需要的答案——他所说的“见过”,是在哪一世,或在哪一段尚未向她全然坦白的记忆里。
宋清扬从书桌上拿起一份刚拟好的清单,递给沈清墨:“这是我下一步计划收购的目标。你看看。”
沈清墨接过清单,目光快速扫过——上面列着数十件文物的名称、年代、当前持有者、预估价格等信息。她的目光停在其中一行上,眉头微微蹙起:“三爷,这件东西……目前在日本人手里。”
“我知道。”
“您打算从日本人手中购买?”
宋清扬的目光投向窗外渐浓的夜色,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凛然的寒意:“不是买。”
他转过身,看向沈清墨,目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是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