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山本的邀请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宋清扬正在整理新购入文物的清单,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护院队的训练声从院子里传进来——整齐的脚步声、低沉的号令声,混杂着深秋的风声,如同某种沉稳而有力的背景脉动。
沈清墨坐在对面,帮他核对账目。她垂着眼,笔迹工整秀丽,一笔一划都透着专注。两人之间无需多余言语,配合已生出一种自然的默契。
老管家忠伯的脚步声打断了这份宁静。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神色有些复杂:“三爷,东交民巷那边差人送来的。”
宋清扬接过信封。纸质厚实,触感细腻,封口处封着一枚暗红色的火漆印,印纹是山本商社的标识。他用裁纸刀挑开火漆,取出内页——一张烫金请柬,以中日两种文字书写,措辞客气而正式:
“宋清扬先生台鉴:谨定于三日后酉时,在东交民巷日本会馆设薄宴,恭候光临。山本一木拜”
宋清扬看完,将请柬放在桌上。
沈清墨放下笔,拿起请柬看了一遍,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山本请你赴宴。”
“嗯。”
“鸿门宴。”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笃定。
“我知道。”
宋清扬决定赴约。沈清墨提出陪同,他摇头否决:“你留下。若真出了变故,外面需要有能随机应变的人。”沈清墨沉默片刻,没有争辩,点了点头。
出发前,沈清墨走到宋清扬面前,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动作极其自然,仿佛做过千百次,如同妻子送丈夫出门远行。
“小心。”她说。
宋清扬看了她一眼:“放心。”
酉时,宋清扬带着周大壮,准时出现在东交民巷。日本会馆是一栋精致的二层小楼,门口悬挂着日章旗,两名身着黑色西装的精悍男子侍立门侧,目光锐利如鹰隼。宋清扬报上姓名,其中一人鞠躬致意,引领他们入内。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里面是一座典型的日式庭院,假山、流水、竹篱、青苔,错落有致。暮色为庭院镀上一层柔和的暗金色,潺潺流水声与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交织,营造出一种刻意为之的宁静氛围。
正厅是传统的和式格局,榻榻米散发着蔺草特有的清香。矮桌上已摆好了精致的酒肴:绯红的鲔鱼腹,莹白的鲷鱼薄造,几碟渍物与一小壶温热的清酒。摆盘精美,如同一幅可食用的画作。
山本一木跪坐在主位上。他今日换了一身深鼠色的访问者和服,系着白色博多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与琉璃厂初见时截然不同的气场——不再是西装革履的商人,而是一位恪守传统礼法的东道主。见宋清扬进来,他直起身,双手平放膝前,缓缓鞠躬,角度恰到好处,不失礼数,亦不失身份。
“宋先生,欢迎。请上座。”
宋清扬微微颔首,在客位落座。周大壮默然侍立于他身后,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
山本亲手执起酒壶,为宋清扬斟酒。清酒注入白瓷杯中,酒香清冽,在微凉的空气中弥散开来。
“宋先生,听闻你近日在琉璃厂收获颇丰,收入了不少好东西。”
“做些小生意,养家糊口罢了。”宋清扬端起酒杯,却没有饮,只是端详着杯中澄澈的酒液。
“宋先生过谦了。”山本也端起自己的酒杯,目光透过杯沿落在宋清扬脸上,“宋家是北平古玩行的泰山北斗,山本一向敬重。”
宋清扬没有接话,只是将酒杯轻轻放回桌上。山本也不以为意,自己举杯,一饮而尽,杯底朝天,以示坦荡。
酒过三巡,山本放下酒杯,轻轻拍了拍手。
两名随从应声抬进一口沉重的木箱,放在厅中央,打开箱盖。里面是一层层的黑色卡纸,每层都嵌着照片,旁边贴着白色标签,用工整的小楷标注着名称、年代、尺寸与当前所在地。
山本站起身,走到那排照片前。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图像,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一张青铜器照片的表面,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
“宋先生,这些是我多年来收集的资料。”他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占有欲,“中国的文物,散落在世界各地。有些在博物馆,有些在私人藏家手中,还有许多——仍沉睡在地下,等待着被唤醒。”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宋清扬身上。
“我有一个构想——将这些散落的瑰宝汇聚一处,建立一座东亚最大、最全面的古代美术博物馆。宋先生,不知你可有兴趣,与我携手完成这项事业?”
宋清扬放下酒杯,抬起眼:“山本先生,这些文物——如今都在何处?”
“有些在中国,有些在日本,也有些在欧美各国的博物馆与私人收藏中。”
“它们是如何去到日本和欧美的?”
山本的笑容几不可查地凝滞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如同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后迅速复原:“历史的原因。战争,贸易,文化交流,赠与——”
“掠夺。”宋清扬打断了他。
厅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庭院里的流水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仿佛在填补这骤然出现的寂静空白。
山本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眼神的温度下降了几度。那是一种冷却的过程,如同烧红的铁被缓缓浸入冰水。
“宋先生,我们是生意人。生意人,不谈政治。”
“这不是政治。”宋清扬站起身,走到那排照片前。
他指向一张青铜器的照片:“这件,1860年,从圆明园劫掠流出。”他的手指移向下一张字画:“这件,1900年,从翰林院被盗。”再移向一张玉器照片:“这件,三年前从洛阳一座唐墓中被盗掘,经天津港走私出境。”
他转过身,面对着山本:“山本先生,你所说的‘合作’,是否就是让我助你将这些东西——送往日本?”
山本没有回答。他端起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仿佛在品味这句话所蕴含的全部重量。
宋清扬继续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宋家的东西,一件也不会经我的手流出国境。以往流散的,我会尽力追回。至于你所构想的博物馆——”
他停顿了一下。
“等到这些文物都回到了它们本该在的地方,再谈论博物馆的事,也为时不晚。”
山本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他放下酒杯,笑了。那笑容不再有之前的温度,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了眼前这个人的成色,确认了这条路走不通,也确认了某种决心。
宴席在一种微妙而紧绷的平静中走向尾声。宋清扬起身告辞,山本亦起身,亲自送至门口。
在门廊下,山本从和服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递了过来。
“宋先生,这个,或许你会感兴趣。”
宋清扬接过,展开。是一张泛黄的图纸,纸张边缘已卷曲,中间有明显的折痕,墨迹有些洇散,但线条依旧清晰可辨。他认出图上标注的地形——北平西郊,香山脚下。那里,是宋家祖坟的所在地。
“这是什么意思?”宋清扬抬起眼。
山本微微一笑:“宋先生,你们宋家的祖茔之下,埋着一件东西。你感兴趣,我也感兴趣。既然如此,不如——各凭本事,公平竞争。”
“你为何要告诉我?”
“因为即便我不说,你自己迟早也会查到。”山本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近乎坦诚的意味,“与其让你在暗中调查,不如我直接告诉你。我喜欢公平的较量。”
宋清扬将图纸折好,收入袖中。
“山本先生,这不是较量。”他看着山本的眼睛,“这是守护。”
山本微微欠身,姿态依旧无可挑剔:“那就看——谁能守到最后。”
宋清扬转身,带着周大壮,步入了东交民巷的夜色中。
回到宋宅时,夜色已深。沈清墨仍在书房等候,见他推门而入,她放下手中的书卷,站了起来。
“如何?”
宋清扬将请柬与那张泛黄的图纸一并放在桌上。烫金的请柬与古旧的图纸并排躺着,仿佛是来自两个截然不同世界的信物。
“山本给了我一张图。”
沈清墨拿起图纸,只扫了一眼,目光便凝住了。她的指尖沿着纸上蜿蜒的等高线缓缓滑过,最终停在一个用朱砂圈出的位置上。
“这是……宋家祖坟?”
“嗯。”
“他为何要给你这个?”
“他希望我去。然后,他会跟在后面。”
沈清墨放下图纸,看向宋清扬:“那你还要去?”
“去。”
宋清扬走到墙边,取下那柄悬挂已久的龙泉剑。剑鞘乌黑,纹饰古朴。他握住剑柄,缓缓将剑身抽出半尺。一缕寒光在灯下流转,映亮了他沉静的面容,也映亮了他眼中那抹凛然的神色。剑身上细密的锻纹如水波般荡漾,在灯下闪烁着幽冷的光泽。
“宋家祖坟下有什么,我也不知。但山本想要的——我绝不能让他得到。”
沈清墨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油灯的火苗在她瞳孔深处跳动,如同两点不灭的星火。
“明日,我陪你去。”
宋清扬没有拒绝。他将龙泉剑插回鞘中,重新拿起那张图纸,就着灯光,仔细审视。纸张的纤维在光线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纹理,墨迹虽已洇散,但线条依旧清晰,标注的地形与方位一目了然。
“明日一早,出发去香山。”
窗外,夜风渐起。远处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啼叫,凄厉而悠长,在寂静的夜空中扩散开来,仿佛某种古老的预兆。沈清墨起身,走到窗前,将被风吹开的窗户合拢,插好插销。风被隔绝在外,油灯的火苗重新恢复了平稳。
她转过身,看着宋清扬:“三爷,你认为山本所说的‘东西’——会是什么?”
宋清扬将图纸折好,收入贴身内袋:“不知道。”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但能让山本一木如此大费周章的,绝非寻常之物。”
沈清墨没有再问。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张空白的请柬背面,停留了片刻。
“三爷,你有没有想过——山本今晚设宴,真正的目的,或许并非谈合作,也并非告知你祖坟的秘密。”
宋清扬看着她。
“他是想亲眼看看你。”沈清墨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看看他面对的,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他看完了,得出了结论——你不好对付。所以,他将图纸给你,让你去探祖坟。他会在暗中跟随,等你找出那东西,他再出手抢夺。你若一无所获,他也不损失什么。”
宋清扬将龙泉剑横放于桌上,剑鞘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沉稳的钝响。
“我知道。”
“那你还去?”
“去。”宋清扬看着她,目光没有丝毫动摇,“不去,便永远不知他究竟在图谋什么。去了,至少能抢在他前面。”
沈清墨沉默了良久。
然后她说:“好。明日一早,我与你同去。”
宋清扬点了点头。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重新推开窗户。夜风裹挟着深秋的凉意与远处人家烧柴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夜空澄澈如洗,繁星密布,仿佛有人在夜幕上撒了一把碎钻,闪烁着冷冽而恒久的光芒。
香山脚下,宋家祖坟。
那里埋葬着他的先祖,也埋藏着一个他尚不知晓的秘密。而山本一木,已在暗中磨砺爪牙,等待着属于他的时机。
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