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反间计
龙骨被盗的第二天,宋宅笼罩在一片凝滞的沉默中。
护院队的脚步声比往常更密集,周大壮亲自带班,腰间的短刀在走动时与衣摆摩擦,发出规律的轻响。仆人们走路踮着脚,说话压着嗓子,仿佛宅子里弥漫着某种看不见的、一触即发的张力。
书房里,宋清扬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一张北平城的详细地图。沈清墨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没有喝。两人之间的沉默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
“三爷,”沈清墨终于开口,放下茶杯,瓷底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响,“内鬼不除,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眼皮底下。下一步棋,无从谈起。”
宋清扬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焦虑,只有一种沉静的、经过精密计算后的笃定。
“我知道是谁。”
沈清墨微微一怔,等待他的下文。宋清扬没有直接说出名字,而是先进行分析。暗格的位置只有历代当家人知晓,开启方式从不记载于文书。沈清墨不可能泄露,周大壮用数次生死考验证明了忠诚。能接近书房的,只有寥寥数人:老管家忠伯,周大壮,沈清墨,以及负责书房洒扫的仆人。
老管家在宋家伺候了几十年,与宋家荣辱与共。周大壮是从战场上捡回命来的老兵,忠诚毋庸置疑。沈清墨若想取龙骨,不必等到今日。
剩下的唯一可能,便是那个每日都会出现在书房附近、存在感极低、从不引人注目的人——负责书房清洁的仆人,阿福。
沈清墨回想了一下阿福平日的言行举止,确实有些不易察觉的反常之处——每当宋清扬在书房会客或与人密谈时,阿福总会“恰好”出现在附近擦拭门窗或清扫落叶。
她看了宋清扬一眼,没有问他是什么时候注意到这些细节的。
宋清扬决定,利用这个内鬼,布一出反间计。
他故意放出假消息:宋家还有另一块龙骨,比被盗的那块更大,藏在城外某处宋家老宅之中。这个消息,必须让阿福“不经意”地听到。
当日下午,宋清扬在书房中与周大壮“密谈”。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正在窗外擦拭玻璃的阿福听到。
“三爷,那块大的,当真藏在城外那座老宅里?”周大壮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疑虑。
“噤声。”宋清扬的声音压低了,却依旧清晰可闻,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窗户的方向,“那块东西,比祖坟里找到的那块大三倍有余,是宋家祖上辗转保存下来的。藏匿之处,只有我一人知晓。”
周大壮郑重应诺,退了出去。
宋清扬的余光捕捉到窗外——阿福手中的抹布,停在玻璃上一动不动。
鱼,咬钩了。
当天傍晚,阿福借口出门采买,匆匆离开宋宅。他没有去菜市,而是拐进了琉璃厂附近一条僻静的胡同。周大壮远远缀在他身后,步伐不紧不慢,始终保持着合适的距离。
阿福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左右张望了一番,确定无人跟踪,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条,迅速塞进树干上一个不起眼的树洞中。然后,他从树洞里取出一只灰羽信鸽,将纸条绑在鸽腿上,双手一扬。
信鸽扑棱着翅膀,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天际,飞向东南方向。
周大壮记住了那棵老槐树的位置。待阿福走远后,他走近树洞,伸手探入,摸出了一张新的纸条。那是山本那边的人给阿福的回复。纸条上字迹简洁:“继续监视宋清扬,每日汇报动向。”落款是一个代号——“黑鹰”。
当晚,阿福被叫到了书房。
他推门进来时,看到宋清扬坐在书案后,沈清墨静立一旁,周大壮如山岳般守在门口。阿福的脸色瞬间变了,但他仍在勉力维持:“三爷……您找小的?”
宋清扬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张从树洞中搜出的纸条,轻轻放在桌面上。
阿福的脸在那一瞬间褪尽了血色。他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三爷饶命!三爷饶命啊!”
“谁指使你的?”
“是……是清远少爷……”阿福的声音带着哭腔,浑身筛糠般颤抖。
“宋清远?”
“是……他说只要小的帮他盯着三爷的一举一动,每月给小的五十两银子……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山本先生那边也会关照小的,保小的全家平安……”
阿福跪在地上,涕泪横流,如同一片在寒风中瑟缩的枯叶。
“三爷……清远少爷已经跟日本人绑在一起了……小的亲耳听他讲过,山本先生给了他一大笔钱,让他在北平城里活动,收买眼线,打探消息,专门盯着三爷……”
“他现在何处?”
“城外……城东十里铺,有一处宅子,是山本先生给他置办的。他这几日都住在那里,与日本人往来密切……”
宋清扬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跪伏在地的阿福。窗外无月,庭院沉浸在浓稠的黑暗中,只有远处护院队巡逻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沉稳而规律。
阿福以为宋清扬要杀他,磕头如捣蒜,额头在砖地上磕出了血痕:“三爷饶命!小的上有老母下有幼子,也是被逼无奈……”
宋清扬转过身,看着他。
“我不杀你。”
阿福猛地抬起头,额头的血顺着鼻梁淌下,他却浑然不觉。
“但从今日起,你要替我做事。”
“三爷……您……您要我做什么?”
“继续给宋清远送信。”宋清扬的声音平静如水,“但送什么内容,由我来定。”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淬过火的刀锋:“若你敢再耍花样,你一家老小——一个也跑不掉。”
阿福连连磕头,额头撞在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阿福被带下去,安置在一间空房中软禁起来。戏要做全套,不能让山本和宋清远起疑。
沈清墨走到宋清扬身边:“三爷,您打算让他传递什么样的假消息?”
宋清扬回到书案前,拿起炭笔,在一张纸条上写下几行字,字迹刻意模仿了阿福平日那种拘谨的笔触:
“宋清扬将于后日晚间,前往城外宋家老宅,取出一件重要物品。据称此物甚大,较之前所得者更为关键。详情待续。”
他将纸条折好,递给周大壮:“明日一早,让阿福将此信送出。”
周大壮接过纸条,迟疑了一下:“三爷,您当真要去那老宅?”
“去。”
“那山本的人,必定会在那里设伏。”
“我知道。”
沈清墨站起身,走到宋清扬身旁,与他并肩而立:“三爷,后日我陪您同去。”
宋清扬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点了点头。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秋的夜风裹挟着凉意与远处人家炊火的烟气扑面而来。夜空中,有一颗星异常明亮,孤独地悬在天际。
“宋清远,”宋清扬望着那颗星,声音低得仿佛自语,“这一次,你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