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清理门户
戌时三刻,夜色如墨,将北平城外的官道吞没殆尽。
宋清扬带着沈清墨、周大壮,以及四名精选的护院,策马出了东直门。夜风凛冽如刀,吹得衣角猎猎作响,马蹄踏在干硬的土路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云层遮蔽了月光,只有几点疏星勉强透出微光,勉强照亮前路。
十里铺位于城东十里外,是一个仅有二三十户人家的小村庄。宋清远藏身的那处宅院位于村东头,孤零零地矗立在田野边缘,与最近的邻舍相隔数十丈。院墙不高,夯土筑成,能看到正屋窗口透出昏黄的灯光。门口一个人影倚着门框,指间夹着一支烟,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宋清扬在距离宅院约百步处勒住马,翻身落地,将缰绳递给一名护院。他眯起眼,借着微弱的星光打量着那处宅院的布局。
“三爷,直接冲进去?”周大壮压低声音,手已按在腰间刀柄上。
“不急。”宋清扬的目光如同夜行的猎豹,一寸寸扫过院墙与房屋的轮廓,“先摸清里面有多少人。”
他将马拴在路边一棵歪脖柳树上,带着周大壮,沿着田埂无声地绕向宅院后方。沈清墨留在原地,负责接应与警戒。
两人绕着宅院疾行一周,已将情况摸清。宅院不大,标准的北方农舍格局:一进院落,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门口一人放哨,院内还有两人来回走动,腰间都鼓鼓囊囊,显然携带着武器。正房灯火最亮,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正在交谈或等待。
“至少五个。”周大壮低声报告,“正房里至少两个,可能是宋清远和日本人。”
宋清扬迅速作出部署:周大壮带两名护院从后院翻墙而入,无声解决院内的流动哨与控制门口的守卫;他自己带沈清墨与另一名护院从正门突入,直取正房。
“尽量不要开枪。但若对方动枪,不必留情。”
周大壮点头,一挥手,带着两名精选的老兵,如同融入黑夜的狸猫,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院墙拐角的阴影中。
宋清扬屏息等待。片刻后,院内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有人被放倒在地时发出的压抑痛哼,随即恢复寂静。周大壮得手了。
宋清扬不再犹豫,带着沈清墨与另一名护院,从正门大步闯入。院门口那名守卫已被周大壮放倒,嘴里塞着破布,双手反绑,蜷缩在墙角的阴影里。院内,另外两名守卫也已被制服,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大气不敢出。
宋清扬越过他们,直奔正房,抬脚猛踹门闩。
“砰!”
木门应声洞开。
正房内灯火通明。三个人。
正中太师椅上坐着的,正是宋清远。他穿着一身簇新的绸缎长衫,面色红润,显然这段时日过得颇为滋润。他面前站着两名穿着黑色西装、身形精悍的日本人,腰间鼓起,显然别着手枪。
看到宋清扬破门而入,宋清远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两名日本人的反应更快,猛地转身,手已探向腰间枪柄。
宋清扬的枪口已经稳稳指向他们,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动一下,脑袋开花。”
两名日本人的手僵在半空中。他们是受过训练的专业人士,能从对方握枪的姿态和眼神中判断出——眼前这个人,绝对说到做到。
宋清远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声音尖利而颤抖:“宋清扬!你……你敢私闯我的宅子!这是我家!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宋清扬的目光甚至没有在他脸上停留,快速扫过房间。角落里,一个穿着宋家仆役服饰的丫鬟蜷缩着,瑟瑟发抖,脸上挂着泪痕——是宋清远从宋家带出来的。
宋清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转身,一把抓住那丫鬟的头发,将她拖到身前。他顺手从桌上抄起一把水果刀,抵在丫鬟的脖颈侧面。
“别过来!再走一步我就宰了她!”
丫鬟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随即被宋清远捂住嘴,只剩下压抑的呜咽和泪水。
沈清墨的枪口也随之移动,稳稳指向宋清远,但丫鬟的身体挡在前面,射界不佳,她没有贸然开枪。
宋清扬深吸一口气,声音反而比方才更加平静,如同结了冰的湖面:“宋清远,放下刀。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宋清远的手在剧烈颤抖,刀尖在丫鬟的皮肤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白印。他的眼神在疯狂与恐惧之间摇摆,声音嘶哑:“你当我傻?放下刀你马上就会杀了我!”
宋清扬不再说话。
他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封闭的室内炸开,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子弹精准地擦着丫鬟的耳廓飞过,切断了几根发丝,然后正中宋清远握刀的右手手腕!
“啊——!”
宋清远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水果刀“当啷”一声脱手落地。鲜血从手腕上的弹孔中汩汩涌出,他松开丫鬟,用左手死死捂住伤口,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额头瞬间布满豆大的冷汗。
丫鬟连滚带爬地逃离宋清远身边,被沈清墨一把扶住,拉到安全位置。
宋清扬走上前,枪口抵住宋清远的额头,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宋清远的惨叫戛然而止,只剩下压抑的、急促的喘息。
“我说过,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两名日本护卫被周大壮率人缴械、捆绑,与宋清远一同押送回城。宋清远手腕上的伤口只做了最简单的止血包扎,鲜血仍在不断渗出,疼得他面色惨白,嘴唇哆嗦,一路上再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凌晨,宋家祠堂。
灯火通明。列祖列宗的牌位在供桌上静静矗立,烛光在每一块牌位的表面投下跳动的光影,仿佛那些沉默的先人,也在注视着这场迟来的清算。
宋清扬将族中长辈、各房管事、以及所有在宅仆从,全部召集至祠堂前。宋清远被押着跪在供桌前,垂着头,如同一只被折断脊梁的困兽,手腕上渗血的纱布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宋清扬站在供桌前方,面向众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在空旷的祠堂中回荡,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宋清远,勾结日本商人山本一木,盗卖宋家祖传古玩共计一十七件,指使恶仆纵火烧毁库房,买凶于火车上行刺本人,更勾结外人,泄露家族机密,屡次三番,意图倾覆宋家根基。以上诸罪,人证物证俱全。”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写满字迹的纸,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宋清远的每一项罪行,每条指控之后都附有证人姓名或证言摘要。他将纸在宋清远面前展开。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宋清远缓缓抬起头。他的脸上混合着血污、泪水和疯狂的恨意。他没有看宋清扬,而是将目光投向那些站在两侧的族中长辈,声音嘶哑而怨毒:“你们……你们就由着他这样对我?我为宋家做了多少事!他一个抽大烟的败家子,凭什么——”
“堵上他的嘴。”宋清扬的声音平静如止水。
周大壮上前,用一块粗布利落地塞住了宋清远的嘴,将他的抗议和咒骂一并堵回喉咙。
宋清扬转向那些族中长辈,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或苍老、或惊惶、或复杂的脸:“列位叔伯,宋清远勾结外敌,背弃宗族,证据确凿。按家法,当逐出宋家,从族谱中除名,移交官府,依律严办。同意的,请点头。”
祠堂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几位辈分最高的长辈相互看了看。然后,一个接一个,他们缓缓点下了头。
没有一个人摇头。
宋清扬微微颔首,示意周大壮将人押走。宋清远被两名护院从地上拖起,向祠堂外拽去。就在他被拖过门槛的那一刻,他忽然猛地挣动起来,甩开了押送者的手。
他转过身,面对着宋清扬,发出一阵沙哑的、近乎癫狂的笑声。那笑声在寂静的祠堂中回荡,如同夜枭的啼叫,令人毛骨悚然。
“你以为你赢了?”宋清远的声音嘶哑而尖利,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山本先生要的东西,你永远守不住!”
周大壮上前要拉他,被他猛地甩开。他站在祠堂门口,手腕上渗血的纱布在夜风中轻轻飘动,血珠一滴一滴落在门槛上。
“龙骨不止一块!山本先生手里有更大的!你找到的那块,不过是渣滓!”
他还要再说,周大壮已不再给他机会,一把将他拽转,押入了门外浓重的夜色中。他的笑声和嘶吼渐行渐远,最终被夜风吞没。
沈清墨走到宋清扬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着宋清远消失的方向。
“他说的,很可能是真的。”
宋清扬站在祠堂门口,望着那片吞没了宋清远的黑暗,沉默了片刻。夜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烛光在他身后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知道。”他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决心,“所以,我们必须比山本更快。”
他转过身,看着沈清墨。烛光在他眼中跳动,仿佛两点不灭的星火。
“明日,准备启程,前往长白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