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回到北平·山本的报复
数日后，宋清扬与周大壮骑马回到了北平。从子午岭到西安，再从西安搭乘火车返回北平，一路风尘仆仆，鞍马劳顿。赵德厚和赵铁蛋留在了陕西，宋清扬给了他们一笔丰厚的报酬，嘱托他们留意子午岭一带的动静，若有异动便设法送信到北平。
进了城门，宋清扬没有先回宋宅，而是径直去了琉璃厂。他想看看自己离去的这些日子里，宋家的铺子是否一切如常。琉璃厂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街上行人车马熙熙攘攘，各家店铺门口人来人往。但当宋清扬走到宋家铺子门口时，他的脚步猛然停住了。
铺子的门板歪倒在地，窗户被砸出了几个大洞，碎玻璃散落一地。那块挂了数十年的黑底金字招牌断成了两截，被随意丢弃在路边的水沟里，上面还沾着污泥。
宋清扬站在门口，望着满地的碎玻璃和断裂的木屑，一言不发。周大壮在他身后低声骂了一句脏话，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宋清扬跨过门槛走进铺内。里面的景象更加狼藉——货架倾倒，瓷器碎片铺满地面，墙上的字画被粗暴地扯下，揉成一团扔在角落里。柜台被利斧劈开，抽屉中的银钱被洗劫一空。掌柜老李头躺在里间的床上，头上缠着渗血的纱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一条胳膊用绷带吊在胸前。看到宋清扬走进来，老李头挣扎着想要坐起，眼泪先流了下来。
“三爷……您可算回来了……”
“谁干的？”
“一帮流氓，操着东北口音，来了二话不说就砸。我说这是宋家的铺子，他们说不砸的就是宋家……”
“一共几个人？”
“十几个，都带着刀。拦不住啊三爷……”
宋清扬给老李头留了一笔银两，嘱咐他安心养伤。从铺子出来，他又去了另一家店——情形如出一辙，同样被砸得面目全非。两家铺子的掌柜都被打伤，伙计跑了大半。
回到宋宅时，沈清墨已在书房等候。阿九站在她身后，垂着头，像一只犯了错的小兽。
“三爷，您回来了。”沈清墨站起身，面色凝重。
“你都知道了？”
“琉璃厂的事，昨日便已传遍。”
宋清扬在书案后坐下，沈清墨为他斟了一杯热茶：“是山本。他雇佣了东北帮的人，专程冲着我们来的。您前脚离开北平，他后脚便动了手。”
“为何不早些送信给我？”
“您在陕西，即便告知了您，也鞭长莫及。况且——”沈清墨看了一眼阿九，“阿九打听过了，山本放出话来，这只是个开始。他要让宋家在北平古玩行彻底站不住脚。”
阿九小声插话：“三爷，都是我不好。要是我盯得紧些……”
宋清扬摆了摆手，制止了他的自责：“报警了么？”
“报了。警察来转了一圈，说‘正在调查’，然后便再无下文。”沈清墨冷笑了一声，“山本有东交民巷日本使馆做靠山，警察不敢动他。”
“那便不走警察的路。”宋清扬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一本书中抽出一张名片。名片上印着一个英国人的名字——约翰·史密斯，那位曾登门想要收购宋家全部藏品的英国古董商人。
“此人虽与山本有生意往来，但他更看重的是自身的利益。”
“三爷，您要找他？”
“不找他。找他背后的租界工部局。”
翌日，宋清扬通过史密斯的关系，联系上了英国驻华使馆的一位商务参赞。他出示了店铺被砸的现场照片、掌柜的伤情证明，以及阿九多方打探到的山本商社与东北帮暗中往来的线索。
“山本商社的行为，已经严重扰乱了租界内正当商人的正常经营活动。若工部局对此坐视不理，我不介意将此事捅到伦敦的报纸上去。”
商务参赞的脸色微微变了。
三日后，山本商社派人登门。来者是一名穿着笔挺西装的日本年轻人，手提公文包，进门便深深地鞠了一躬：“宋先生，山本先生命我前来转达他的歉意。琉璃厂一事，是我们的人误解了您的意思。由此造成的全部损失，敝社愿意双倍赔偿。”他从公文包中取出一叠银票，双手奉上，放在桌面。
宋清扬没有看那叠银票。他直视着那年轻人的眼睛：“道歉呢？”
“山本先生说了，他本人不便亲自登门，由我代为——”
“不是你的道歉。”宋清扬打断了他，“山本欠我一个道歉。还欠我那两位受伤的掌柜一个道歉。”
年轻人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恭敬的姿态：“宋先生，这个……”
“回去告诉山本，银票我收下了。但他的道歉，我记在账上。下次见面时，我会当面与他清算。”
年轻人再次鞠躬，退出了书房。
周大壮拿起那叠银票数了数——数目足够重新装修两家铺子，尚有富余。沈清墨望着那叠银票，语气中带着一丝忧虑：“三爷，山本不会善罢甘休的。”
当夜，宋清扬坐在书房里，将那叠银票摊开在桌面上。沈清墨端着一杯热茶走了进来，看到他在灯下凝视着那些银票：“三爷，您在数钱？”
“在想钱。”宋清扬放下银票，靠向椅背，“山本为何敢砸我的铺子？因为他有钱。雇佣流氓要钱，打点警察要钱，在东交民巷开设商社也要钱。”
“他的钱从何而来？”
“一部分来自日本军方的拨款。另一部分——”宋清扬顿了顿，“是从中国文物上赚来的。”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大地图前：“他在中国以低价收购文物，运往日本高价转售。所得的利润，又用来收买汉奸、雇佣杀手、扩张势力。我们除掉他几个人，他转眼便能再招募一批。”
沈清墨明白了他的意图：“您想断他的财路？”
“不止是财路。是所有路。”宋清扬从抽屉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份名单，“从明日起，我要做两件事。第一，将山本盯上的文物，全部抢先一步买下。第二——”他的指尖点在名单上，“这些是山本商社在北平、天津两地的主要客户。我要一个一个地登门拜访。”
“谈什么？”
“告诉他们，与山本做生意，便是与宋家为敌。在这北平古玩行里，我说了算。”
沈清墨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三爷，您这是要与山本打一场商战。”
“他不是要让我在北平站不住脚么？”宋清扬将名单折好，收入怀中，“那我便让他先站不稳。”
夜深了，沈清墨离开了书房。宋清扬独自坐在灯下，手中握着那份山本商社的客户名单。他的目光在第一个名字上停住——“大仓洋行，天津”。这是山本在中国北方最大的合作伙伴。
他将名单折好，收入怀中，吹熄了油灯。
黑暗中，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山本，你砸我两家铺子。我便让你在整个北方的生意，都做不下去。”
窗外，夜风停息。院子里的老槐树纹丝不动，仿佛也在侧耳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