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经济战·第一回合
山本赔付赔款后的第三天,北平古玩行表面恢复了平静。宋家的两家铺子重新装修,换了簇新的招牌,伙计也重新招募补齐了。但宋清扬知道,山本绝不会因为赔了钱便善罢甘休。他要让山本真正地疼一次。
书房里,宋清扬面前摊着一张北平古玩行的地图,上面用炭笔标注了十几个红点——都是日本人常去的店铺和仓库。沈清墨坐在对面,手中拿着一份整理好的清单。
“三爷,您要查的这些日本商社,最近三个月集中收购了三类器物:明代青花瓷、宋代建盏、以及战国玉器。”
“收购价格如何?”
“普遍高于市价两成左右。他们几乎将市面上能见到的这三类器物扫荡一空,仓库中至少积压了数百件。”
宋清扬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就让他们压着。”
他向沈清墨解释了自己的计划:“山本大量收购这些器物,目的是垄断市场,抬高价格,再转手卖给欧美买家。但他忽略了一个基本的经济规律——价格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
沈清墨问:“您打算怎么做?”
宋清扬从抽屉中取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条简易的供需曲线:“这叫价格曲线。任何一种商品的价格,都由供给与需求共同决定。若市场上突然涌现大量同类替代品,且价格显着低于囤积者的成本线,那么囤积者的货便会砸在手中,动弹不得。”
沈清墨蹙眉:“但我们手中并没有那么多的存货……”
“不需要真的有。”宋清扬说,“只需要让别人相信我们有。”
他阐述了一个概念:预期引导。在2024年的金融市场中,这是基本的操作手段,但在1925年的古玩行里,尚无人见识过这种打法。
宋清扬开始部署行动。
第一步:放出消息——宋家从洛阳运回了一批战国玉器,数量可观,近期将在琉璃厂集中发售。这条消息通过荣宝斋李掌柜的口径传出,不直接提及宋家,只说“有南方大客商运了一批货来”。
第二步:拿出几件真品,在琉璃厂公开高价成交——制造“货真价实”的市场印象。买家是宋清扬自己安排的,由周大壮找来的退伍老兵假扮,交易过程光明正大,有据可查。
第三步:让阿九分头前往各个日本商社散布消息——这批玉器品质上乘,定价仅为山本商社同类货品的一半。
消息传到山本耳中,他开始坐不住了。若他仓库中积压的玉器被迫降价抛售,损失将以万两白银计。
消息放出后的第三天,琉璃厂开始出现连锁反应。一些小古玩店率先降价,开始抛售手中的明代青花瓷和建盏。他们担心宋家的大批量玉器一旦入市,将带动整个市场价格体系崩塌。山本商社的客户也开始观望,暂停了下单。
据阿九安插的眼线传回的消息,山本在办公室中大发雷霆。
“宋清扬!他哪来那么多玉器?”
翻译小心翼翼地请示:“社长,北平这边已经有人开始抛货了,价格跌了两成……”
“不许抛!给我稳住价格!”
但市场不会等待任何人。又过了两日,价格再度下跌一成。山本商社的仓库中积压着上千件文物,账面价值数万两白银,如今已缩水三分之一。山本的资金链开始出现紧张迹象。
一周后,山本商社再次派人登门。这次来的不是上次那个年轻人,而是一位年纪更长的日本人,态度比上次恭敬了许多。
“宋先生,山本先生希望能与您当面商议一下——关于那批玉器的事宜。”
宋清扬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撇了撇浮沫:“商议什么?”
“山本先生愿意以市价收购您手中那批玉器。全部。”
宋清扬放下茶杯,微微一笑:“我手中并没有玉器。”
那人一愣:“可是外面都在传……”
“外面传什么,是外面的事。我宋清扬从未说过我手中有那批玉器。”
那人的脸涨红了,却不敢发作。他终于明白过来——这是一个圈套。宋清扬手中根本没有大批玉器,只是放出了一个假消息。但市场已被搅动,山本的损失已然铸成。
“请回吧。告诉山本,北平的古玩行,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那人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山本的人离开后的第二天,宋宅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约莫四十岁出头,身穿黑色绸缎长衫,头戴一顶礼帽,身后跟着两名精干的随从。老管家忠伯前来通报:“三爷,有位先生要见您,说是从上海来的。”
宋清扬放下手中的笔:“请。”
那人进门后摘下礼帽,微微欠身:“宋三爷,久仰大名。鄙人姓杜,从上海来。在古玩行里,勉强算半个同行。”
宋清扬请他落座,示意沈清墨上茶:“杜先生此来,有何见教?”
“三爷在琉璃厂玩的这一手,高明。”杜先生笑了笑,笑容中带着江湖人特有的爽利与精明,“山本商社的货砸在手里,连日本领事馆那边都惊动了。三爷好手段。”
“杜先生过奖了。”
杜先生从怀中取出一张名片,隔着桌面推了过来。宋清扬垂目扫了一眼——名片上印着“上海大通贸易公司”,下方是一个在长江流域掷地有声的名字:杜月笙。
“三爷,我是个直来直去的人。我出钱,你出力。山本想在北平、天津、上海收什么,我们提前一步把它买走。钱不是问题。”
宋清扬没有立刻回应:“为什么帮我?”
杜先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不是帮你。是帮这个国家。”他顿了顿,“日本人把中国的文物一船一船地往东洋运,我看不惯。”
宋清扬沉默了片刻:“杜先生,我不要你的钱。我要你的渠道。”
杜先生微微一怔。
“从今日起,我会让人将山本商社在华东地区的动向,定期送到你手上。”
杜先生离开后,沈清墨低声问:“三爷,此人信得过吗?”
“信不过。”宋清扬的回答干脆利落,“但他有用。”
“那您为何不收他的钱?”
“钱我自己有。我要的是他的情报网络。”
深夜,宋清扬独自坐在书房里。桌上摆着杜先生留下的那张名片。他将名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工整:“明日午时,六国饭店,有人要见你。”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杜先生的出现是一个意外,但也是一个机会。六国饭店——北平东交民巷内各国人士聚集的场所。是谁要见他?
宋清扬将名片收入怀中,吹熄了油灯。
“周大壮。”
“在。”
“明日午时,跟我去一趟六国饭店。穿得体面些。”
周大壮在门外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黑暗中,宋清扬的眼睛亮如寒星。山本以为这场较量已经结束了。他不知道,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