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拔除耳目
天刚亮,宋清扬就带着老吴出了门。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袖口磨得有些发白,毡帽压得很低,帽檐挡住大半张脸。走在琉璃厂晨起的人流里,他看起来和那些来进货的小古玩贩子没什么两样。
老吴跟在他身后,背着一个布褡裢,里面装着一把短刀和几块碎银子。布褡裢的带子勒在他肩膀上,走两步就往下滑一下,他每隔一会儿就得往上耸一下肩膀。街边的店铺陆续卸下门板,门板磕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伙计们端着水盆泼到街上,水在青石板上散开,洇出一大片深色,又被来往的脚步踩成泥浆。空气中弥漫着炸油条的焦香味和旧纸张发霉的气味,混在一起,钻进鼻腔。卖包子的蒸笼冒着白气,一团一团地往上飘,被风扯散了,像是有人在天上撕棉花。
宋清扬在一家早点摊前停下来,要了两碗豆浆、两根油条。豆浆碗是粗瓷的,碗沿磕出了几道缺口,摸上去有些糙。他把油条掰碎了泡进豆浆里,一边慢慢吃着,一边打量着街对面那间小茶馆。
茶馆的门脸不大,门板也才刚卸下一半,露出里面昏暗的堂屋。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油渍棉袄的圆脸男人,塌鼻梁,额头上的油光在晨光下反着亮。他面前摆着一壶茶,没倒,就那么干坐着,像是在等人。宋清扬认出了他——韩老六,孙麻子以前最得力的下线。
宋清扬放下碗,站起来,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拍在桌上。铜板磕在桌面上,叮当响了一声。他穿过街面,走进茶馆。帘子在身后晃了一下,门梁上挂着一串旧铜铃,碰在一起,发出一声细碎的响。
韩老六抬起头,看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来喝茶?”
“不喝茶。来跟你说句话。”宋清扬在他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压在桌面上推过去,“认识这个吗?”
韩老六低头扫了一眼,脸色变了。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地列着几行字,每一行都是一笔交易记录——时间、物件名称、经手人、收货方。有三笔是他亲手经办的,经手人那一栏写的正是他的名字。
“你……”他压低声音,“你是谁?”
“宋清扬。宋家的。”
韩老六的汗从额头上渗出来,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他一只手按住桌面,像是要站起来又没敢动,“三爷……您这是……”
“孙麻子死了,你还在替日本人跑腿。你替他收过瓷器、铜器、书画,每一笔我都记着。”宋清扬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私通外敌、盗卖国宝,轻则流放,重则杀头。我给你两条路——继续替山本卖命,然后把这张纸送到警察厅。或者,从今天起,你还给日本人送消息,但每一条都先让我过目。”
韩老六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看着那张纸,又看了看宋清扬,喉结上下滚了一回,“三爷……我……我是被逼的……”
“我知道。所以今天我不是来抓你的。”
韩老六愣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光。“那您……”
“答应还是不答应?”
韩老六低下头,盯着桌面上那张纸。窗外的街上传来一阵车轱辘碾过石板的声音,吱吱嘎嘎地过去,茶馆里的光线暗了一瞬又亮回来。他咬了咬牙,“我答应。”
宋清扬把那张纸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出了茶馆。帘子在他身后落下来,铜铃又响了一声,叮当,像是有人用筷子轻轻敲了一下瓷碗。
中午,宋清扬来到了琉璃厂南边一条死胡同。
胡同很窄,两边墙根下堆着破砖烂瓦和废弃的煤渣,风一吹就扬起黑色的粉尘。赵瘸子坐在院子里补鞋,太阳从院墙上方斜过来,把他手里的锥子和线绳照得泛白。他耳朵上夹着一根针,腮帮子鼓着,正把一根粗线往锥子眼里穿。旁边的墙根下蹲着一只瘦猫,眯着眼看他。
宋清扬推门进来时,赵瘸子手里的锥子顿住了。他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了一下门口的灰布长衫,“你谁?”
“宋清扬。孙麻子的事,你知道。”
赵瘸子的脸色变了。他放下手里的鞋底,手往案板下面摸——动作不大,但右手往那儿伸的时候,整个人的重心微微前倾。老吴从宋清扬身后闪出来,一步跨上前,一把按住赵瘸子的手腕。案板下面,一把锈迹斑斑的菜刀横在阴影里,刀刃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泥痕。
“赵瘸子,我不是来杀你的。”宋清扬蹲下来,与他平视,“孙麻子怎么死的,你比我清楚。替山本做事的人,没有好下场。”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那把菜刀,“你把刀收好,我跟你谈。”
赵瘸子盯着他看了几秒,手慢慢松开了。老吴退后一步,但没有完全走开,就站在案板旁边,随时能再按住他。
“我给你两条路。”宋清扬伸出一根手指,“第一,继续替山本卖命,然后像孙麻子一样死在沟里。你自己选。”
赵瘸子沉默了很久,风吹过院子,把墙角的一只破簸箕掀起来又扣下去,“啪”地响了一声。那只瘦猫被惊醒了,弓了一下背,跳上墙头跑了。赵瘸子舔了舔嘴唇,“你怎么保我?”
“山本在北平的据点,我端了。仓库,我抄了。他就是一条受伤的狗。”宋清扬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跟着我,比跟着他活得长。”
赵瘸子盯着地面上的鞋底,那条粗线还穿在锥子眼里,线头在风里微微晃动。他咬了咬牙,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跟你。”
下午,宋清扬走进琉璃厂西街的剃头铺子时,剃头刘正在给一个客人刮脸。
铺子不大,一面墙上挂着两面镜子,镜面有些花了,照出的人影边缘模糊。剃头刘瘦高个,手指细长,握着刮刀的手很稳。刀刃贴着客人的脸颊滑下去,发出极轻的“呲”声。宋清扬在门口的条凳上坐下来,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镜子里的人。镜子里映出他压低的毡帽和半张脸,还有剃头刘从镜子里扫过来的那一眼。
剃头刘的手顿了一下,刮刀停在客人的下巴上。客人哼了一声,“刘师傅,刀别停啊。”剃头刘连忙把刀收回来,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等他送走客人,关上店门,转过身来的时候,额头上一层薄汗在日光灯的白色光线下反着光,“三爷……您找我有事?”
“刘老板,你替山本剃头的时候,听到过什么不该听的东西?”
剃头刘的脸僵了一瞬。“我……我就是个剃头的。”
“你是剃头的。但你耳朵不聋。”
宋清扬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元,银元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亮的响。剃头刘看着那块银元,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会儿,又移开,看了看宋清扬的脸,又落回银元上。他伸手把银元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三爷,您要我怎么做?”
“以后你听到的每一句跟山本有关的话,都要告诉我。他什么时候来、跟谁说话、说了什么——一字不漏。”
剃头刘把银元塞进围裙口袋里,银元磕在里面的铜板上,叮的一声。“我……我知道了。”
“别告诉任何人我来过。”宋清扬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门板上挂着的风铃响了一下,很短的一声,像是有人用指关节敲了一下玻璃。
当晚,宋清扬回到宋宅。院子里晾着的衣服还没收,在夜风里摇摆,袖管鼓起来又瘪下去,像是在无声地招手。沈清墨在书房等他,桌上一盏油灯,火苗被夜风吹得微微偏斜。
“三爷,都办完了?”
“三个。韩老六、赵瘸子、剃头刘。”
“你打算怎么用他们?”
宋清扬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空白纸条上写了几个字:“宋家文物经天津码头出城,三日后装船。”然后把纸条折好,递给沈清墨,“让韩老六传给山本。让赵瘸子和剃头刘配合,确保消息看起来是真的。”
沈清墨接过纸条,“山本会信吗?”
“会。因为他没有别的信息来源了。”
两天后,老吴从天津发回电报。电报纸从鸽腿上解下来的时候还带着体温,上面的字是铅笔写的,有些潦草:“山本的人在码头出现。至少二十人。”宋清墨把电报看了两遍,折好,放在油灯上点燃了。纸页卷曲、变黑,灰烬落进桌上的铜盘里。
“他上钩了。”
当天夜里,第二批南迁文物从北平西城门出发,走陆路往南。车队的轮子碾过城门洞的石板,发出沉闷的回响,在空旷的夜色中散开。没有人举火把,马车在黑暗中摸黑前行,只有马蹄偶尔踩到松动的石头发出的声响,咔嗒一声,像是有人在暗中打了个响指。
第三天,消息传回来。山本的人在天津码头扑了个空,连一只箱子都没见到。韩老六随后传话过来,说山本在办公室里摔了杯子,摔了一只他最喜欢的天青釉瓷杯。摔了之后又让人把碎片收起来,说“这杯子还能补”。宋清扬听完沈清墨的转述,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里那杯茶喝完,空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三天后,宋清扬回到北平。书房里那张地图还在桌面上摊着,红点依旧密密麻麻,但旁边那几个小字旁边,被他用铅笔画了一道浅浅的横线。
陈墨拿来一封没有署名的信,放在桌上。信封是牛皮纸的,边角整齐,没有邮戳,像是有人直接放在了门口。宋清扬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用日文写着一行字:“你以为切断了我的眼睛,我就看不见了?——山本。”
他看完,没有说话,把纸条放在油灯上烧了。灰烬落在铜盘里,和前两天那封电报的灰烬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急了。”沈清墨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壶新沏的茶,茶香在书房里散开,盖过了烧纸的气味。
“嗯。”
“三爷,怎么办?”
宋清扬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把铜盘里的灰烬吹散,细碎的灰在灯光下飘起又落下,像黑雪。胡同口传来打更的梆子声,笃——笃,敲了两下,又远了些。
“他急了,就会犯错。等他犯错。”他转过身,看着沈清墨,“下一次,我要让他输得心服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