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追查玉蝉

天刚蒙蒙亮，宋清扬便出了门。

他没有带随从，独自走在琉璃厂的青石板路上。晨雾尚未散尽，沿街店铺陆续卸下门板，伙计们忙着擦拭柜台，空气中飘荡着檀香与旧纸张特有的气息。他先去了博古斋——周掌柜的店面。周掌柜正伏在柜台后拨打算盘，见他进门，连忙起身相迎。

“哎哟，三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快请坐！”

“不必了。周掌柜，有件事想向您请教。”

“三爷尽管吩咐。”

宋清扬从怀中取出那枚玉蝉，轻轻搁在柜台上：“这件东西，您见过吗？”

周掌柜拈起玉蝉，凑到眼前细细端详。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取出放大镜仔细察看底部的刻字，面色渐渐凝重起来。

“三爷，这东西……您是从何处得来的？”

“您只管说，认不认得。”

周掌柜咽了口唾沫：“认得。这是汉代的玉琀，三年前经我的手卖出去的。”

宋清扬的手指微微收紧：“卖给谁了？”

“一个日本人。但不是山本，是另一位——姓什么来着……”周掌柜拍了拍额头，“对了，叫松下。说是东京大学的教授，专程来中国考察古墓的。”

“松下？您确定？”

“千真万确。当时他还让我开了发票，上面写了他的姓名。”周掌柜翻出账本，翻寻了好一阵，指着其中一行，“您瞧——‘汉代玉琀一件，售与东京大学松下教授’。”

宋清扬默默记下这个名字，将玉蝉收回怀中，转身出了博古斋。

从博古斋出来，他又去了荣宝斋。李掌柜正在整理新到的字画，见他到来，含笑迎上：“三爷，久违了。南迁的事准备得如何了？”

“快了。李掌柜，有件事想麻烦您。”

宋清扬再次取出玉蝉递过去。李掌柜接过来端详片刻：“汉八刀，好东西。三爷是想出手？”

“不是。我想知道，这东西最早是从什么地方出来的。”

李掌柜沉默了一会儿：“三爷，古玩行的规矩——不问出处。”

“李掌柜，这东西关乎一条人命。”宋清扬直视着他的眼睛，“周大壮和阿九死了。这件玉蝉，很可能与他们遇害有关。”

李掌柜脸色骤变。他沉默了良久，终于叹了口气：“三爷，这话我只对您说，您千万别往外传。”

“您讲。”

“这枚玉蝉，三年前出自洛阳一座汉墓。那墓是被盗掘的，盗墓的是本地人，挖出来后卖给了琉璃厂的孙麻子。孙麻子转手卖给了周掌柜，周掌柜又卖给了那个日本人。”

“那座汉墓在什么地方？”

“洛阳北邙山，靠近你们宋家那片山地。”

宋清扬心头一紧。北邙山——正是他与沈清墨初次联手探查的那片古墓群的所在地。那个地方，他再熟悉不过。

“那座墓是什么时候被盗的？”他追问道。

李掌柜想了想：“三年前？不对——是去年。容我想想……”他翻开自己的账本查找了一阵，“有了。孙麻子卖给周掌柜的日期是民国十四年十月十二日。”

宋清扬的手指猛地收紧。民国十四年十月十二日——公历1925年10月12日。而他穿越醒来的日子，是10月9日。前后不过三天。

“孙麻子是什么时候挖出来的？”

“那就得问孙麻子了。不过听说他们挖了三天，十月初九那天挖到的。”

十月初九——他醒来的那一天。

宋清扬的呼吸微微发紧：“孙麻子如今人在哪里？”

“死了。”李掌柜叹了口气，“去年冬天，被人发现死在城外的沟里，身上有多处刀伤。听说是分赃不均，被同伙灭了口。”

线索就此中断。

宋清扬将玉蝉收好，正要告辞。李掌柜叫住了他：“三爷，还有一事。”

“什么事？”

“大约五六天前——也有一个人来打听过这枚玉蝉。”

宋清扬转过身：“什么样的人？”

“一个女人。穿着灰色旗袍，戴着面纱，看不清容貌。身段纤细，说话带着南方口音。”

“她问了些什么？”

“她没有问，是直接说的。她说：‘李掌柜，三年前经您手的那件汉代玉琀，如今在何处？’”

“您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知道。她便走了。”

宋清扬沉吟片刻：“她左手可戴了戒指？”

李掌柜回忆了一下：“戴了。一枚碧玉戒指。”

宋清扬的手指微微收紧。碧玉戒指——那个在琉璃厂打听玉蝉的女人，与梦中那个古装女子，会是同一个人吗？还是说，她与沈清墨有着某种关联？沈清墨手上也有一枚碧玉戒指，说是她姐姐的遗物……

“多谢李掌柜。”他转身大步离开了荣宝斋。

站在琉璃厂街口，阳光刺目，街上行人熙来攘往。宋清扬将玉蝉紧紧攥在掌心，冰凉的玉石贴着皮肤。

十月九日——他醒来的那一天。有人在同一天挖出了这枚玉蝉。随后经过三次转手，最终出现在他的枕头底下。这不可能是巧合。有人在三年、一年、数月之前便开始布局。那个人知道他会在1925年10月9日“醒来”，知道他会在宋宅落脚，知道他会被卷入这场漩涡。

宋清扬深吸一口气。他想起梦中的女人，想起墙上的轮廓。她们或许是同一个人，或许不是。但他必须找到她。

他快步返回宋宅，找到沈清墨：“沈小姐，帮我查一个人。”

“谁？”

“一个女人。穿灰色旗袍，戴面纱，左手戴碧玉戒指，南方口音。大约五六天前在琉璃厂出现过，打听玉蝉的下落。”

沈清墨眉头微蹙：“您怀疑她是谁？”

“不知道。但她知道的事情，绝不比我们少。”

沈清墨点了点头，立刻去安排人手调查。宋清扬独自坐在书房里，将玉蝉放在桌上，旁边依次摆着龙骨碎片、龙脉徽章，以及那张布满红点的地图。线索越来越多，迷雾却越来越浓。

傍晚时分，沈清墨回来了。

“三爷，查到了。那个女人五天前在琉璃厂露面之后，去了天津。有人在天津日租界见过她。”

“日租界？山本的地盘。”

“不错。而且——她曾进入山本商社。”

宋清扬站了起来：“她是山本的人？”

“未必。”沈清墨摇了摇头，“她走的是后门，而非正门。而且在里面只停留了一刻钟便出来了。若真是山本的人，大可堂堂正正走正门，也不必如此匆忙离去。”

“那她到底是什么人？”

沈清墨摇了摇头：“不清楚。但有一件事颇为蹊跷——她离开天津的同一天，山本所在的医院出了一桩怪事。”

“什么怪事？”

“有人潜入医院，企图接近山本的病房。被守卫发现后逃脱了，未能抓获。”

宋清扬凝视着桌上的玉蝉，沉默良久：“她想杀山本？还是想从山本那里拿走什么东西？”

沈清墨没有作答。

宋清扬站起身，走到窗前：“接着查。无论是敌是友，我都要弄清楚她的身份。”他转过身，看着沈清墨，“还有，从明天起，你出门多带两个人。她说‘别让她再死了’——我不确定那个‘她’是不是指你，但我不想赌。”

沈清墨望着他，目光微微一动：“好。”

宋清扬点了点头，又低头看向桌上的玉蝉。碧玉戒指、灰色旗袍、南方口音——这些线索在脑海中不断交织，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他心中有一个猜测，却还缺少足够的证据来证实。

“三爷，”沈清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是不是已经猜到那个女人是谁了？”

宋清扬没有转身：“还不确定。但如果她真是那个人——为什么她要躲着你？”

沈清墨沉默了。

宋清扬回过身，凝视着她的眼睛：“你姐姐沈清韵身上，可有什么特殊的印记？比如——纹身？”

沈清墨的身体微微一颤：“三爷为何这样问？”

“因为我在暗河中见过一具尸体——穿着潜水服，手腕上有一处纹身。而那具尸体，来自2023年。”

沈清墨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你说什么？”

“等我查清楚了，自然会告诉你。”宋清扬将玉蝉收回口袋，“现在，你只需知道一件事——你姐姐，或许还活着。”

夜深了，宋清扬仍未入睡。他独坐书桌前，凝视着那枚玉蝉。月色下，玉蝉泛着幽冷的青光，安静如初。

他低声自语：“你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但他知道，答案正在一步步向他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