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狭路相逢
第三天清晨,宋宅院子里已经忙开了。
木箱从库房搬出来,一箱一箱码在马车上。箱角磕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一声接一声,像某种节拍器的节奏。老吴站在车旁,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眯着眼睛看护院们捆绳子,偶尔喊一声“左边那箱歪了”或者“再绑一道”,声音沙哑而有力。陈墨坐在廊下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清单,铅笔在纸上划拉,发出沙沙的声响,每勾掉一项就点一下头,像是念给自己听。
沈清墨站在廊下,阿朵抱着她的衣角,小姑娘仰着头,看着那些来来往往搬箱子的人,眼睛瞪得溜圆,像是不太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走得这么快。风从院子里穿过,把晾在绳上的床单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哗啦哗啦地响。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下来,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要下雨了,但还没下。
宋清扬从书房出来,站在廊檐下看了一会儿。老吴跑过来,解开棉袄领子透气,喘着粗气。“三爷,全部装完了。三百箱从陆路走,两百箱走水路,分三批出城,先走第一批。”他说话时呼出一团团白气,天太冷了。宋清扬点了点头,“好。出发吧。”
车队刚要动,巷子口传来一阵骚动。一个护院从大门口跑进来,脚步急,“三爷,外头来了几十个警察,把门堵了。”
宋清扬到门口时,巷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三十几个警察,穿黑色制式警服,帽檐压得很低,看不全脸。他们横在巷口,把整条路堵得严严实实,手里的警棍垂在身侧,末端磕在青砖墙上,一下一下的,不大,但持续不断,像雨滴打在铁皮上。带队的是一个生面孔,矮胖,方脸,嘴角往下耷拉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举起来,连招呼都没打,声音不大,但隔着半条巷子清清楚楚:“宋清扬,有人举报你私藏文物、走私出境。奉警察厅令,封锁宋宅,所有人不得进出。”
搜查令在他手里晃着,纸角被风掀起又落下,啪嗒啪嗒地响。宋清扬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没有接那张纸。“谁举报的?”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过巷子。
“匿名。按规矩不能透露。”
宋清扬侧身让开,“搜吧。”
警察们鱼贯而入。靴子踩在院子里石板地上,发出杂乱的脚步声,混着撬锁的声响、柜门被拉开又摔上的声音,还有翻动纸张的哗啦声。风把院子里的灰尘扬起来,干燥的土腥气弥漫开来。宋清扬站在廊下,看着他们把库房撬开、把书房翻遍、连柴房的干柴捆都拆开来看。老吴站在他身后,一声不吭,但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短刀,刀柄攥着,指节发白。
带队的人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前后转了两圈,最后停在库房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脸绷得紧紧的,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颗青柿子。
“我什么也没找到。”沈清墨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宋清扬身边,声音压低,几乎贴着风的边缘,“三爷,来得太巧了。车队刚要出城,他们就来了。”
“山本的人。”宋清扬的声音很平。
警察们悻悻地收队,正往门外撤,巷口传来汽车引擎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车身漆面在灰扑扑的巷子里显得格外亮。车门开了,山本一木走了出来,深灰色西装,皮鞋擦得能映出人影来。他左肩微微僵硬——伤还没完全愈合。
他走到门口,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微笑,像刀尖上的光。“宋先生,好久不见。”
宋清扬看着他,目光平静。“山本先生,伤好了?不在天津多养几天?”
山本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冷了一度。“托宋先生的福,好得差不多了。”他走进院子,皮鞋踩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声一声,不急不慢。他扫了一眼那些被翻出来的木箱,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些还没来得及撤走的警察。“宋先生这是要搬家?”
“文物南迁。政府批准的。”
“宋先生,你以为把这些东西运出北平,就安全了?”他走过来,停在宋清扬面前,两人相距不到半步,宋清扬能闻到他身上古龙水的味道,混着冬天大衣的樟脑气味。
“比留在北平安全。”
山本笑了,“宋先生,我不会让你运出去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院子里潮湿的空气里。
山本走了,警察也撤了。车队重新出发时,老吴让护院们加快了脚步,马蹄声在巷子里急促地响着,木箱在车上颠簸,相互碰撞。
宋清扬站在大门口看着车队离开,巷子里只剩下风卷起的几片落叶,贴在地面上,又翻起来,又贴下去。风穿过两边的院墙,呜呜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吹哨。
当天下午,宋清扬去了东交民巷租界。他通过英国参赞的关系,调用了租界的仓库和运输通道。南迁的文物从宋宅撤出后,经租界仓库中转,再从天津码头装船出海。租界不受中国警察管辖,山本的“官方渠道”在这里不管用。傍晚老吴回来报告:“三爷,东西已经上船了。明天一早从天津码头出发,船老大是我们的人,押运的也是我们的人。”
深夜,宋清扬坐在书房里,陈墨从天津发来的电报还摊在桌上:“货物已装船,明日启航。”他把电报在油灯上烧了,看着纸页卷曲、变黑、变成灰烬落在桌上。
阿朵突然跑了进来,脚步急,裙摆扫过门槛。“三爷!门口有人!一个人站在对面巷子里,一直盯着咱们家!”她手里攥着一块麦芽糖,攥得手心里都是黏糊糊的糖浆。
宋清扬起身,走到门口。巷子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黑色大衣,左肩微微僵硬。是山本。他站在那盏熄灭的路灯下,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他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什么。路灯的铁柱上结了一层薄霜,在夜里泛着暗淡的光。
宋清扬走出门。两人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在夜风中相对。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宋清扬长衫的下摆掀起来又放下。
山本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隔着整条巷子,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宋先生,你以为把东西送出去就赢了?”
宋清扬没有回答。
山本继续说:“我在中国找一样东西,找了十年。你拿走的那些,不是我想要的。”
“那你想要什么?”
“你知道。”山本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轿车。他拉开车门前,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宋先生,下次见面,我不会再放过你。”
车门关上,引擎声响起,车灯划破黑暗,沿着巷子远去。尾灯在夜色中渐渐缩小,最后被拐角吞没,只剩下风声。
宋清扬站在巷口,看着轿车消失的方向。夜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老槐树的枯枝在头顶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无数根手指在轻轻叩击什么。沈清墨走到他身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递过来,他没有接。
“三爷,他还会来的。”
“我知道。所以我不会等他。”宋清扬转身走回宋宅,袖口的风声随着他的脚步渐渐平息。书房里,他摊开那张从山本仓库搜出的地图。红点密密麻麻,每一个红点旁边都有小字标注来源、经手人、时间。
“山本的情报网,靠的是古玩行的人。买通一个古玩商,就能拿到一条线的消息。所以,我们要一个一个拔掉。”
沈清墨看着他:“从哪开始?”
宋清扬的手指落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琉璃厂,孙麻子。旁边标注的小字写着“下线:韩老六、赵瘸子、剃头刘”,墨水有些洇开了,但还能看清。
“孙麻子死了。但他的人还活着。”宋清扬抬起头,“明天,我们去琉璃厂,一个个问。”
沈清墨点了点头,“好。”
夜深了,书房里只剩下油灯的呼吸声。灯芯烧久了,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是有人在远处小声说话。宋清扬坐在桌前,看着那张地图,手指还停在琉璃厂的位置上。窗外风又紧了,吹得窗纸鼓起来又凹下去,呼——嗒,呼——嗒,像是有人在窗外轻轻拍打着什么。
第二天清晨,宋清扬换了一身便装,带着老吴出了门。
沈清墨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三爷,你找到孙麻子的下线之后,打算怎么办?”她的声音被风裹着,送进他耳朵里。
宋清扬没有回头。“让他替我们传消息。”
他走出大门,消失在晨光里。街上早点摊正在收摊,卖豆浆的汉子把最后一只碗摞进筐里,碗沿碰在一起,叮当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远处的钟楼上,钟响了七下,一下一下地散开,沉进胡同深处,被风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