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军方的阴影

第70章 军方的阴影

第二批文物安全出城后的第五天,北平难得地安静了几天。

宋清扬在书房里整理南迁的清单,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停下来时,偶尔能听到窗外护院队训练的脚步声,整齐地踩在院子里夯实的泥地上,一二一,一二一,带着节奏。沈清墨坐在对面核对账目,算盘珠子被她拨得噼里啪啦响,偶尔停下来用笔在账本上划一道,笔尖摩擦纸面,像蚕在吃桑叶。阿朵蹲在廊下喂猫,瓷碗搁在青砖地上,猫舔食的动静很轻,只有舌尖碰到碗沿时发出一下一下的细碎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指甲。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宋清扬知道,山本不会善罢甘休。假情报让他扑了空,以他的性格,一定会在别的地方找补回来。他把手里的笔搁在砚台上,砚台是端石的,笔搁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陈墨推门进来,棉布鞋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但他手里那封信封口处厚厚的火漆印磕在门框上,发出“咔”的一声。他脸色有些紧,是那种有事要说又怕惊着人的紧,“三爷,虞先生从上海来信了。加急。”

宋清扬接过信,拆开封口的火漆。漆印裂开的声音很脆,像掰断一根干透的树枝。虞洽卿的字迹比平时潦草,笔划有些地方拖得长长的,有些地方又挤在一起,显然写得很急:“三爷,收到消息,山本通过日本陆军参谋本部向北平当局施压,指控你‘走私文物’、‘间谍活动’。听说通缉令已经在走流程了。速做准备。——虞”

沈清墨凑过来看了信,脸色微变。“三爷,虞先生从来不说没把握的话。”

“我知道。”宋清扬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一切如常,老吴正带着护院队练棍术,木棍撞击的声响噼噼啪啪,但那声音传到他耳朵里,像是隔了一层水。窗外有风吹过来,檐下的风铃响了两声,很轻。

“通缉令……以什么罪名?”

“走私文物、间谍活动。日本人编的罪名,他们最擅长。”沈清墨把信折好,放在桌上,“三爷,您得离开北平。”

“不。现在走,就是认了这些罪名。”宋清扬转过身,“他们想逼我走。走了,南迁就断了。所以我不走。”

沈清墨看着他,“那您打算怎么办?”

“先确认消息是不是真的。然后找能挡住这张通缉令的人。”

当天下午,宋清扬去了警察厅。

警察厅的大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门房的窗户半开着,里面飘出煤炉子的烟气,混着陈年卷宗纸张的霉味。他报了名字,等了约一盏茶的功夫,张副厅长亲自出来接他。

张副厅长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里的木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两旁的墙壁刷着半截绿漆,有一块已经翘了皮。他关上门,门锁弹回去时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把什么东西锁在了外面。

他坐下来,看了一眼关严的门,“宋先生,我正要找你。”

“您先请说。”

张副厅长叹了口气,摘下帽子放在桌角,帽檐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两天前,日本使馆正式向北洋政府递交了照会。说你大量收购中国文物意图走私出境,还说你与共产党地下组织有来往。”

“证据呢?”

“没有。但日本人的照会,上面不敢不当回事。”

“所以通缉令是真的?”

“还在走流程。但我不确定能不能拦住。”张副厅长抬起头,眼里有些血丝,眼袋比上次见面时更重了,“宋先生,如果通缉令下来,我会带人来。但我也会先告诉你。你还有时间离开。”

宋清扬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张厅长,谢谢。”

“宋先生,我当这个副厅长,能做的不多。但这一次,你别让我来抓你。”

当天晚上,宋清扬给虞洽卿发了回电。电报房的铅字按压下去时发出细密的咔嗒声,一行字一行字地打出来,收报员手腕上挂着的那串铜钥匙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他只写了几个字:“通缉令属实,正在走流程。需外力施压,方能化解。”

第二天中午,虞洽卿的回电到了。陈墨把电报纸递给他的时候,纸张还有一点发热。“已联系北洋政府财政总长周学熙。周公子周明远答应出面斡旋,说需要一天时间。另,英国大使馆也有人过问此事。”

宋清扬看完,把电报烧了。火苗从纸角蹿起来,油烟味在书房里散开,窗外的风正好吹进来,把灰烬卷起来,落在铜盘外面。

沈清墨问:“英国大使馆?”

“山本和英国人的交易被我搅黄了。英国人欠我的,也该还了。”宋清扬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指关节碰到桌面,笃笃两声,像在敲一扇还没打开的门。

傍晚,周明远派人送来口信。来的人是一个穿灰色短褂的中年人,站在门口没进门,说了两句话就走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周公子让转告三爷,通缉令暂时压住了。但日本人不会罢休。宋三爷保重。”那人走的时候,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最后被风吹散。

通缉令风波暂时平息后的第三天,张副厅长再次约见宋清扬。

这次不是在警察厅,而是在琉璃厂附近的一间茶馆雅间。茶馆的窗户临街,能看到楼下青石板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远处有人在拉胡琴,调子悠长,和着楼下小贩的吆喝声,像一幅旧水墨画上被风吹皱的那一角。

张副厅长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茉莉花茶,茶汤已经有些凉了,水面浮着几朵泡开的茉莉花,花瓣边缘泛着褐色。他脸色比上次更凝重了几分,眉间那道竖纹更深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压在那里。

“宋先生,通缉令暂时压住了,但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

“您说。”

“日本人的照会里,提到了一份名单。上面有你,也有——沈清墨。”

宋清扬的手指猛地收紧,茶杯被碰到桌面上,发出一声钝响。“名单从哪来的?”

“不清楚。但能拿出名单的人,不是山本一个人能办到的。他背后是整个日本陆军参谋本部。”张副厅长站起来,帽檐不小心碰到了挂在墙上的卷轴,卷轴晃了一下,又停住了。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片刻,没有回头,“宋先生,你得罪的不只是一个商人。是整个日本军方。”他推开门,“你好自为之。”

门关上了。宋清扬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雅间里,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水面上的茉莉花瓣蜷缩着,沉到了杯底。楼下胡琴声还在响,换了一个调子,更慢了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街对面一个小孩在追一只皮球,皮球在石板路上弹跳,嘭,嘭,嘭,一声比一声远。

从茶馆出来,宋清扬没有回宋宅。他一个人在街上走了一个时辰,从琉璃厂走到前门,又从门前走回来。路旁的小贩正在收摊,碗筷收到筐里,碰撞出一阵细碎的叮当声。一家店铺里的留声机在放一首评弹,弦子的声音细细的,像是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在琉璃厂的街口停下。不远处是“北平文物保护会”的牌子,挂在门口屋檐下,夕阳照在牌面上,把“文物保护会”几个字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檐角下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上面写着“出入平安”四个字,纸角的浆糊干了,卷起来一小块,在晚风里轻轻地摇。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向荣宝斋。

李掌柜正要关门,门板已经装了一半,看到他站在门口,手里的门板顿了一下。“三爷?这么晚了……”

“李掌柜,想请你帮个忙。”

“您说。”

“帮我联系南京那边的人。文物界的朋友,政府里的——只要愿意支持文保会,都可以。”

李掌柜把门板放回原处,门板落进槽里的时候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他转过身,“三爷,你这是要把文保会做大?”

“不是做大。是做正。日本人想用官面上的力量压我,那我就用官面上的力量挡回去。”

李掌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好。明天我就发电报。”

宋清扬回到宋宅时,天已经全黑了。沈清墨站在门口等着,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轮廓映在身后门板的漆面上。院子里传来猫叫——是阿朵那只猫,蹲在廊下,尾巴尖贴着地面轻轻地摆着。

“三爷,张副厅长说的名单上,有我?”

“嗯。”宋清扬跨过门槛,顺手把门带上,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又归于安静。

沈清墨沉默了片刻,“那正好。我本来就没打算藏一辈子。”

夜深了,宋清扬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油灯的光把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很长,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的吠叫,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街区飘过来的。他把山本的照片和虞洽卿的信并排放在桌上,看着它们,像是看着两个沉默的对弈者。窗户没关严,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灯苗摇晃了一下,照片上山本的脸在阴影和光亮之间来回切换,像活的。

他拿起山本的照片看了很久,照片边角有轻微的卷曲,被他的手捏久了,留下一道浅浅的折痕。“你要打,那就打。看谁先撑不住。”他把照片放回桌上,吹灭油灯。黑暗中,他低声说了一句:“山本,你选了最难的路。”

窗外,北平的夜安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底下的暗流,正在翻涌。远处的钟楼敲了十二下,声音沉闷、悠长,一声一声地散开,沉进夜色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一步步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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