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相遇
小船靠岸时船底擦过石滩,发出一阵持续的低哑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沙子下面拖拽。宋清扬第一个跳下船,靴子落在灰白色的碎石上,踩出一个浅浅的印子。沈清墨跟在他身后,怀里还抱着那件大衣。老吴留在船上,把缆绳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绕了两圈,系了一个死结。
石滩很宽,延伸出去大约十几步才接上山壁。那道裂缝比在船上看到的更窄一些,边缘的岩石被风磨得很平滑,没有尖锐的棱角。裂缝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她穿着一件深灰色棉袍,袍角被风吹得微微摆动,下摆的边缘有好几处线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刮过又随手缝上了。她站在那里没有动,看着沈清墨从船头踩上石滩,一步一步走过来。
沈清墨在三步之外停住了。石滩上的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吹得她围巾的边缘翻动。沈清韵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灰发被风向后吹去,额前有一缕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一部分视线。她的目光没有从沈清墨脸上移开。
沈清墨把那件大衣往前递了一下,动作像是想给出去,又像是在确认对方要不要收。沈清韵看了一眼那件大衣,伸手接了过来。她的手指碰到大衣表面时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收拢,把衣料攥进手心。沈清墨喊了一声“姐”,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沈清韵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那件大衣,手指沿着衣领内侧的针脚摸了一遍,摸到那块绣着字的布条时停了一下,然后松开手,把大衣抖开,披在了肩上。棉袍外面多了一层深灰色的布料,让她看起来比刚才更厚实一些。
“你长高了。”沈清韵说。声音比她妹妹记忆中要低一些,有些哑,像是长时间没有连续说话之后开口时的那种沙哑。
沈清墨没有接话。她看着沈清韵的脸——比三年前瘦了,颧骨突出,眼窝比以前深。脖颈左侧靠近领口的位置有一道浅色疤痕,像是被锋利的东西割过又愈合了很久的痕迹。
沈清韵垂下眼睛,没有解释那道疤痕。她看了一眼那件大衣,先开了口:“教堂的地下室是我挑的。钥匙是我从认识的人手里拿的。我知道你会来。”
“你知道我会来?”沈清墨说。
“我知道有人会顺着那条路来。”她的视线短暂地掠过宋清扬,又收了回来,“但来的不止你一个人。”
她说话的时候语速比较慢,有时会停顿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说出的顺序和印象中一致。宋清扬没有打断她,他站在石滩边缘,离她们大约五六步远,背对着水面,目光看着裂缝的方向。
沈清韵继续说话时声音也没有提高,语气也还是平的:“三年前哈尔滨实验室爆炸之后,我被一个穿白大褂的人从废墟里拖出来。外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把我带到了城郊一处空房子里。我不知道他是谁,醒来的时候桌上放着一封信,信上写着‘把知道的事带到安全的地方去’。”她说到“把知道的事带到安全的地方去”时,停顿了片刻,像是要确认自己没有念错。
“我换了五个地方,没有在一个地方住超过四个月。”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加重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反复想过很多遍的事情。她说到这里之后停顿了片刻,那段时间像是被她自己留出来给听的人去衔接信息的。沈清墨没有接话,也没有看向别处。
宋清扬这时才开口。他站在石滩边缘,没有往前走,声音离得比沈清墨稍远一些:“那张地图是你在教堂地下室留下的?”
“是我画的。”
“长白山天池的‘门’,到底是什么?”宋清扬问。
沈清韵把大衣的领口拢了一下,布料摩擦的声音混着风声,像是某件正在被收拢的物体正在闭合它的边缘。“不是一扇真正的门,是一种入口。”她说这话的时候比之前更慢,像是在选择措辞,“龙骨能连接时间。但连接的方式不是你想的那样。它不是打开一扇门,更像是一把调节旋钮。每一块碎片都有对应的频率。”
“频率?”宋清扬说。
“我花了两年才找到这个概念。所有龙骨碎片之间都有一种共振关系。山本一直在收集碎片,但他不知道如何使用它们。”她看向宋清扬,“你知道他身上也有龙骨碎片。你身上就有。”
沈清墨的视线在两人之间快速游移了一瞬,但没有说话。
沈清韵说到“山本”时,右手不自觉地碰了一下左腕那道浅色的疤痕,动作很轻,像是无意识的习惯。“他手里有三块完整的龙骨碎片,比我们手上任何一块都大。”
“他还不知道频率这件事。”
“但如果他继续沿着秦直道收集下去,他迟早会自己发现。他在天津的研究所做的大量检测,其实已经在接近那个结论了。”她停顿了一下,“他需要一个操作者。一个能稳定操作碎片的人。一个已经接触过碎片并且没有被它影响的人。”
宋清扬没有接话,安静地停在那里,确认她已经说完,才开口:“他需要我。”他的语气更像是陈述,而不是疑问。
沈清韵转身看向天池北面被冰雪覆盖的山脊,“往北走,穿过这片山脊,有一条旧路通向边境。我没有去过,但我知道有人在那边等着。”
“谁?”
“一个姓何的老人,住在中俄边境附近的小村子里。他手里有一块龙骨碎片,比我见过的任何一块都完整。”
“他愿意给你?”沈清墨问。
“他不知道该给谁。但他知道有人会去找他。”
沈清韵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开口。石滩上安静了几秒,只有远处的风从水面贴地吹过来。
沈清墨拉住了她的手,低头看着她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碧玉戒指:“你一直戴着它。我还以为你丢了。”
沈清韵低头看了看那枚戒指,拇指沿着碧玉的弧面缓缓摩挲了一下,“没丢。”
老吴的声音从船的方向传过来,距离在空旷的石滩上显得更远:“三爷,水面上有船。”
宋清扬回头的时候,一艘灰色的铁皮小船正从天池对岸驶来。船头吃水很深,船尾的螺旋桨搅出一条细长的白色尾迹,在暗色的水面上划出一道弯曲线条,像是有一只金属昆虫在缓慢地划破水面。船上至少有四个人,穿着深色衣服,没有打旗,没有表明身份。宋清扬把视线收回来,沿着岩石的阴影边缘移动了一步,没有说话。
沈清韵顺着宋清扬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平静松动了一些,像是被风吹破了一层薄冰。她攥紧了那件大衣的领口:“他们追得这么快。”
沈清墨拿着那件大衣的手收紧了。沈清韵握住了她妹妹的手腕:“走。现在就走。我来的时候留了一条路,从山脊西侧绕过去,可以避开正面视线。”
宋清扬往回走了几步,在石滩边停住,看了一眼正在靠近的铁皮船:“能走多远?”
“只要在他们靠岸之前翻过那道山脊,他们就追不上。他们在平地上快,在雪坡上不一定。”
四人朝沈清韵指的方向走去,脚下碎石和薄冰被踩碎后发出细碎的声响。身后的铁皮船船体在水面上移动时发出均匀的机械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持续地逼近某条已经画好的边界。
沈清墨走在最后,抱着那件大衣,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