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穿越者的病
他们翻过山脊之后，路开始往下走。
天色正在变暗，光线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时已经失去了温度，变成一种没有厚度的灰白色，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把整片天空慢慢收拢。林间没有风，空气很静，静到脚下的每一步踩碎枯枝的声音都清清楚楚地传进耳朵里。
宋清扬走在队伍中间。他的步子还稳，但间隔比之前长了一些，每走十几步就会微不可察地慢下来一点，像是身体在自动调整节奏。沈清墨注意到他的肩膀开始下沉了。那种下沉很轻，像是背着的东西正在不声不响地加重，她用余光看了他两次，没有停下脚步。
“还有多远？”
“前面有片白桦林。过了林子的边缘有一个废弃的棚屋。”沈清韵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不高不低，“今晚在那里过夜。”
宋清扬没有接话。他的呼吸在安静中比之前听得更清楚——比以前重了一些，带着一种轻微的粗粝感，像是从气管深处挤出来的，比正常的呼吸多了一层浅浅的摩擦声。
走到棚屋时，天已经快黑了。棚屋很旧，木墙上留着风干的裂缝，墙缝里塞着干苔藓，像是很久以前有人住过。屋角堆着半捆干柴，被潮气浸过的柴火表面泛着一层暗淡的灰色。地上的土被压实了，坑洼不平，在边缘处被反复踩过。沈清墨从棚屋角落里找到一只落满灰的陶罐，放在火堆旁边。
老吴蹲在棚屋门口生火。沈清墨把干柴堆好，没有立刻点火，先蹲着看了一会儿那些柴火的摆放方式，像是习惯性地检查火源的位置。
宋清扬靠着墙坐下来。他的身体落下去的时候比平时更沉，像是膝盖没有完全控制住下落的速度。坐下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沈清墨把火堆点起来的时候，火光在棚屋的木墙上铺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把他的脸照亮了一瞬。他的脸色是不正常的灰白。
他开始咳嗽了。第一声很轻，像是呛了一口烟，但咳完之后他停了一下，像是正在确认什么。第二声更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带着一种湿漉漉的沉闷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胸骨后面被慢慢地往外挤。他捂住了嘴，咳完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手心有一小片暗色的痕迹，在火光下泛着一层不反光的光泽。那颜色比汗深，比泥浅，在掌心的纹路里渗开了一小片。
沈清墨蹲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手指轻轻捏住了他的手腕，拇指按在脉搏的位置上。她的动作很轻，没有用多余的力，像是已经知道会感觉到什么。几秒钟后她放开了手，没有说脉象如何，而是把一只手背搭在他的额头上面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她收回手的时候视线短暂地触到了宋清扬的眼睛，像是她想从他的表情里判断他是否知道这是什么状况。
沈清韵在火堆的另一边拨了一下火堆，把一根烧到半截的柴火重新架好，火苗重新升起来。“这不是普通的病。”
宋清扬抬起头看她，等她说下去。他的手掌在膝盖上摊着，那片暗色的痕迹正被火光烘干，颜色在慢慢变深，从偏深的褐色变成接近于干涸的铁锈色。
“我之前见过这种症状。有人穿越时间之后，身体开始出现一种缓慢的衰退。先是疲劳，然后是咳血。咳出来的东西一开始是深色的，后来会变成黑色。到了最后，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会加速老化。”
“你在说时间旅行的代价。”
“我不是在打比方。”沈清韵的声音很平，像是那些话已经被她说出过不止一次，“你的身体不属于这个时代。你在这个时代停留的时间越长，消耗的就越多。你每一次使用龙骨碎片，都会让那种消耗加快。”
“消耗的是什么？”沈清墨问。她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没有紧追，像是在确认自己听到的内容是否准确。
“时间。你自己的时间。”沈清韵的目光落在那片暗色的痕迹上，停顿了一下，“你从原来的时间线上带过来的那部分时间。它是一笔固定的存款。你每在这个时代多待一天，每使用一次碎片，就是在从那个账户里取钱。等到取完的那一天——”
她没有说完。她停在那里，火堆的光芒在她侧脸上跳动了一下又暗下来。
宋清扬靠在墙上的身子往墙面上压深了一些，他开口问：“还剩多少？”
沈清韵没有直接回答。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算一个已经算过很多次的数字。“我见过三个人用完过。最长的撑了十一个月，最短的不到五个月。每个人的速度不一样，取决于他们穿过来的时间跨度和你穿越的距离——跨得越远，消耗越快。”
“你的意思是我可能只有几个月？”
“也可能更短。”
沈清墨没有追问。她在旁边的地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把视线重新落回火堆上，没有再发出声音。
沈清韵看了她一眼，又把视线转回宋清扬身上。“不是要吓你。是告诉你不应该再用碎片了。”
宋清扬低头看了一眼放在外套内袋里的那块龙骨碎片，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它没有发热，没有振动，安静得像一块普通的石头。“如果我不用，就找不到姓何的老人。”
“你在找他的时候，你的时间就在减少。但你不找，留在原地也会慢慢消耗。区别只是快和慢。”
夜深了，棚屋里的火堆渐渐暗下来。沈清墨靠着墙睡着了，呼吸均匀，身体微微蜷缩着，那件大衣搭在她身上，边缘几乎垂到地面上。沈清韵坐在门口，背对着火堆，她的轮廓在门口的光线交界处显得很清晰，棉袍的肩线在火光边缘被勾勒出一层薄薄的金色轮廓。
宋清扬坐到了她旁边，肩并肩靠着门框，能听到外面的风声和远处树枝断裂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不远处的林间持续地松动。他开口时声音被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睡着的人：“你说的那三个人，后来都死了？”
“两个死了。”沈清韵说，“一个在死之前找到了我想找的东西，然后从那个地方消失了。我不知道他算不算死了，他走的时候身体已经被消耗得很厉害了，但他没有停下来。”她说到后半句时没有看他，视线的落点在远处的树线边缘，像是一个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位置。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她问了一句：“你还记不记得——你是什么时候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属于这个时代的？”
宋清扬没有立刻回答。他确实记得。不是身体的记忆，是一种更边缘的印象——他听到一段陌生的对话，下意识说出了一句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话。他当时以为自己是在错误的时间说出了一句正确的话，现在沈清韵问起，他忽然意识到早在自己察觉之前，身体就已经在发出信号了。
“有过。几回。”
“那几回就是身体在提醒你。它在告诉你它和这个时代之间有一层合不上的缝隙。你当时以为那是你自己的错觉。那不是。”
“所以我不是最近才开始消耗的。是从我来的第一天就开始了。”
“对。只是现在你看到了痕迹。”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火堆边，添了一根柴。柴火落进炭灰里，火苗重新窜起来，把棚屋内的阴影重新推回墙角，他的影子从墙角拖到天花板上，然后随着火光的晃动微微一偏，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匀速移动那盏看不见的灯。他没有再说话。
天快亮了，宋清扬没有睡。沈清墨在晨光里睁开眼，看到他坐在火堆边，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她坐起来把大衣叠好放在一边：“你一夜没睡。脸色比昨天还差。”
“睡了。只是没睡够。”
沈清韵从门口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该走了。天黑前要到下一个落脚点。今晚的路比昨天更长。”
宋清扬站起来时身体晃了一下，他的右手撑了一下墙才稳住，动作很短，像是墙在那里正好被他的手碰到。沈清墨没有过去扶他，她的目光在他扶墙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沈清韵已经走到棚屋外，靴子踩在冻土上的声音很稳，每一步都在晨光里落得很实。宋清扬跟上去时步幅和平时一样，没有变慢。他迈出门槛的时候那只扶过墙的手缩回了袖口里。
晨光从树冠的缝隙里落下来，在棚屋门口的地面上铺出一块窄窄的亮痕，边缘正在缓慢地扩大。不远处的林间枝头挂着零星的冰凌，每一根都朝同一个方向微微倾斜，像是被同一阵风反复吹过很多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