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摊牌
风在瓦片间发出细碎的呜咽,将少女压抑的哭声扯得支离破碎。
艾莉丝不知道自己在屋顶上蜷缩了多久。直到身下的瓦片被太阳烤得有些发烫,膝盖处的酸麻感针扎般蔓延上来,她才扶着脊梁,有些木讷地顺着原路爬了下去。
洗干净脸上的泪痕,把那本沉重的《异族血脉概论》塞回书架的最底层,用几本厚重的草药学笔记死死压住,再将掉在地毯上的灰尘拍打干净。艾莉丝站在书房的穿衣镜前,拍了拍自己有些红肿的脸颊,努力扯出一个平日里温顺的笑容。
不能让莱恩先生看出来。
可是,那本《异族血脉概论》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胸口,连呼吸都带着火烧火燎的疼。
“无已知解法……”
“伴侣必将衰竭而亡……”
当莱恩提着刚取回来的布料和一小包新鲜的蓝莓推开大门时,迎上来的依然是那个穿着米白色小雏菊棉裙、扎着乖巧麻花辫的艾莉丝。
“莱恩先生,你回来啦。”她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指尖在触碰到他那有些冰凉的手指时,本能地颤抖了一下,随后便飞快地缩了回去。
动作快得像是一只被烫了爪子的猫。
莱恩的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半秒。他看着那只空落落的掌心,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掠过一丝探究。
“嗯,老约翰今天多送了半尺布,说给你做个围脖。”莱恩脱下长风衣挂在衣帽钩上,拉了拉灰色高领衫的领口,薄荷与淡淡烟草的气味随着他的动作在空气里散播开来,“罗莎大婶还送了这包蓝莓,说是刚从庄园运来的,很甜。去洗洗吃?”
“好……好的,我去洗。”
艾莉丝几乎是抢一样地夺过蓝莓,逃跑似的钻进了厨房。
莱恩站在客厅里,看着厨房门框上轻轻晃动的门帘,眉头一点点锁紧。
从这一天起,微光阁里原本黏腻得化不开的甜美空气,突然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霜。
艾莉丝开始刻意保持距离。
这种改变是细微而决绝的,像是一只原本整天围着主人转的黏人小猫,突然在自己的领地周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红线。
第一天的夜里。
卧室里的煤气灯早已熄灭,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把床头柜上泰迪熊的影子拉得斜长。
平时只要一躺下,艾莉丝就会像只八爪鱼一样,软乎乎地贴过来。她最喜欢把冰凉的脚丫塞进莱恩的腿窝里取暖,小脑袋抵在他的锁骨处,细软的银发蹭得他脖颈发痒,双手还得紧紧环着他的腰才肯睡去。
可这一夜,莱恩躺在床的左侧,却感到右侧的床垫只微微下陷了一点点。
他转过头。
月色下,银发少女整个人缩在床的最边缘。她背对着他,身子蜷缩得像是一只熟虾,双手死死地抱着自己的肩膀,将大半个身子都悬在床沿外。
两人的身体之间,空出了一道足足有两人宽的无形深渊。
“艾莉丝?”莱恩在黑暗中低低地唤了一声,翻过身,伸手去探她的肩膀。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米白色睡衣料子的一瞬间,艾莉丝的肩膀明显地缩了缩,整个人往外又挪了挪,几乎要从床沿滑落下去。
“莱恩先生……我今天,想自己睡。太热了。”她闷声闷气的声音从被窝里传来,带着刻意的平静,甚至有些生硬。
莱恩悬在半空中的手僵了僵。片刻后,他缓缓收回手,平躺在枕头上,黑色眼眸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在脑海里默默收回了那层有些疲惫的精神无效化薄膜。
那一夜,无事发生。
但两人的呼吸声,在冰冷刺骨的空气里,各自沉重得像是一声声叹息。
第二天的白天,这种疏离感在微光阁的每一个角落里蔓延。
早晨配药的时候,莱恩正站在药柜旁,用黄铜小天平称量着紫苏叶的重量。艾莉丝捧着洗干净的黄铜研钵走过来。
“莱恩先生,给。”
她将研钵放在柜台上,在莱恩伸手去接的同时,她的手已经像缩回壳里的蜗牛一样,利落地撤了回去。
甚至在莱恩偏过头想要帮她理一理额前散落的银发时,她也有些慌乱地偏过头,假装去整理旁边已经整整齐齐的玻璃瓶。
“艾莉丝,你的头发乱了。”莱恩的手指指腹擦过空气,停在她的耳郭旁。
“啊……我自己来就好。”艾莉丝抬起手,有些粗鲁地把头发往耳后一塞,抱着空药盒转身就走,“我去后院看看龙须草,陈老板说下午要来取。”
莱恩看着她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原本温和的下颌线一点点绷紧。
他垂下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有些发暗、带着毛刺的廉价合金戒指。彩色玻璃在柜台的微光下泛着浑浊的光,反射出他有些阴郁的面容。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插进了风衣口袋。
到了第三天,微光阁里压抑的气氛终于到了临界点。
那是下午,天空又有些阴沉沉的,厚重的云层压在雾岚镇的上空,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店里没有客人。
艾莉丝正坐在窗边那个专属的小课桌前,手里握着那只储墨式钢笔,在小牛皮笔记本上有些心不在焉地涂画着。
她的视线无意识地落在纸张的最中心。
那里曾经被她写满了【Alice♡Ryan】,中间还画着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而现在,那页纸已经被她用黑色的墨水彻底涂黑,像是一块结了痂的丑陋伤疤,将所有的甜蜜都死死封在最深处。
“刺啦——”
一只修长、指关节有些发白的手,突然撑在了她的笔记本上。
带着薄荷烟草味的滚烫体温在瞬间席卷而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艾莉丝吓了一跳,本能地想要把笔记本合上。可那只手却牢牢地按着纸页,甚至微微用力,让黄铜包边的日记本发出沉闷的声响。
“莱恩先生……”艾莉丝有些慌乱地仰起头。
莱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那双黑色的眼睛沉得像是一潭死水,眼眶下方的青黑色比前几天还要明显,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有些侵略性的冰冷气息。
“今天不用练字。”莱恩的声音低沉,带着两日未曾好好休息的沙哑。
“我……我只是……”
“跟我来。”
不容分说,莱恩直起身体,顺势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很宽,很暖,带着粗糙的薄茧。可就在他的掌心贴上她手腕皮肤的一瞬间,艾莉丝就像是碰到了烧红的铁块,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拼命地想要往回缩。
“不……放开我,莱恩先生,药还没……”
“艾莉丝。”
莱恩的声音低了下去,透着一丝压抑到了极点的危险。
他没有松手,反而微微加重了力道。他那强有力的手腕像是一道铁箍,将她死死地扣住。他拉着她,一步一步往二楼走去。
“莱恩先生!你弄痛我了!”
艾莉丝在楼梯上挣扎着,小脚上的灰蓝色毛袜在木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沙沙声。她的另一只手试图去掰开他的手指,但男人的力道大得惊人,那挺拔的背影在这一刻显得无比强硬。
“啪。”
卧室的橡木大门被莱恩用脚跟重重地带上。
屋里很暗,厚重的窗帘拉着,只有几缕微弱的灰色光线透过缝隙漏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
莱恩转过身,将挣扎着的艾莉丝一把拽了过来。
艾莉丝因为惯性,整个人有些狼狈地扑进他的怀里。
她的脸颊狠狠地撞在他坚实的胸膛上,耳畔传来他“嗵嗵”的、极快而有力的心跳声。那熟悉的薄荷烟草味像是潮水一样将她淹没,那一瞬间,她体内的血脉本能地有些蠢蠢欲动,像是一个饿了极久的孩子看到了香甜的糖果。
“唔……不!”
艾莉丝恐慌到了极点,双手死死地抵在他的胸口,拼尽全力地想要往后退。她头顶那只断了一截的小角,因为极度的抗拒与恐惧,已经开始在银发间隐隐泛起淡淡的紫光。
“放开我!莱恩先生,别碰我!”
“说。怎么了。”
莱恩不仅没有松手,反而长臂一揽,直接扣住了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整个人悬空抱起,随后重重地往后退了几步。
“咯吱。”
他带着她,一起倒在了那张深蓝色的四柱床上。
床垫剧烈地起伏了一下,柔软的羽绒枕头和被褥瞬间将两人包裹。
莱恩翻身压了上来。他没有用尽全力去压着她,而是用双肘撑在她身体两侧,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地垂下来,几乎要碰到她的脸颊。
那双漆黑的眼睛,在极近的距离下,死死地锁着她。
“这三天,你在躲我。”
艾莉丝被他禁锢在身下,淡紫色的瞳孔因为慌乱而剧烈地颤动着。她用手推着他的肩膀,可那紧绷的肌肉线条像是一座大山,巍然不动。
“我没有……我只是觉得累……”
“撒谎。”
莱恩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扑在她的脸颊上,带着一丝有些粗重的沙哑,“吃药膳时会躲,递药工具时会躲,晚上睡觉缩得像只鹌鹑。艾莉丝,看着我。”
“我不看!”
艾莉丝尖叫了一声,猛地别过脸去,眼角渗出了一生理性的泪水。
“看着我。”
莱恩的声音软了下来,却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执拗。他伸出一只手,粗糙的拇指捏住她细嫩的下巴,有些强硬却又极其温柔地将她的脸转了过来。
在两人视线相撞的那一瞬间,艾莉丝看着他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倦容,看着他眼眶下那淡淡的黑青色,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她不挣扎了。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软绵绵地陷在深蓝色的被褥里。
小手无力地松开他的衣领,最后,有些绝望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极小,带着沙哑的哽咽,在昏暗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莱恩的身体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彻底僵住了。
撑在她身侧的手臂上,原本紧绷的肌肉有些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你知道什么了?”莱恩已经察觉到了艾莉丝知道了什么,但还是问了出来。
“我知道了……”
艾莉丝把脸深深地埋在他的怀里,小手揪着他灰色高领衫的布料,手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温热的眼泪瞬间浸透了衣料,贴在莱恩的皮肤上,滚烫得像是一块烙铁。
“我知道你每天晚上都在用那个能力……我看到书了……”
“我知道你在骗我。你根本不是什么睡不好,你每天晚上都在用那个无效化薄膜,把我隔在外面……”
“我……我是在吸你的命啊,莱恩先生……”
说到这里,艾莉丝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她头顶那只断了的角在银发间疯狂地颤动着,泛出妖异而悲伤的紫色光晕。
“我是怪物……我体内的血脉是魅魔,只要我们在一起,我就会一直吃掉你的精神力,吃掉你的生命力。”
“占卜师说得对,我是在偷取不属于我的温度。我的每一次心跳,都在偷走你的底基……”
她哭得喘不过气来,娇小的身躯在他怀里剧烈地颤抖着,像是秋风中一片随时会凋零的枯叶。
“我不能喜欢你……莱恩先生……我越喜欢你,你就越危险……”
“我越想抱你,你就会死得越快……”
“不要喜欢我了,求求你,莱恩先生……把我送走吧,或者,让我回笼子里去,我不要你死……”
听着怀里小姑娘那字字泣血的哭喊,莱恩闭上了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混杂着她身上清香与眼泪咸味的气息吸入肺部。
两秒钟后。
他重新睁开眼,黑色眼眸里所有的阴郁和试探在这一刻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深海般沉静而温柔的包容。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伸出双臂,穿过她的腋下和腰肢,将这个哭得快要断气的小姑娘狠狠地揉进了自己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