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无声的早餐
艾莉丝在半梦半醒间动了动脚趾,小脚在被窝里蹭了蹭,碰到了一块温热而结实的皮肤。
那是莱恩的腿。
她长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那双淡紫色的眼睛。
身边的男人依然闭着眼,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庞,在晨光下显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他的眼眶下方有一圈淡淡的青黑色,眉头在睡梦中依然微微隆起,仿佛在梦里也担负着推不开的重担。
艾莉丝的心口猛地缩紧,昨夜那层冰冷而空洞的隔阂感瞬间在脑海中复苏。
那是他用生命凝聚出的盾牌。
为了能抱她入睡,他在她看不到的暗处,正一点点拧干自己的生命。
“唔……”
似乎是察觉到了怀里小姑娘的动静,莱恩长臂微动,本能地收拢力道,将她娇小的身躯往怀里紧了紧。他的下巴抵在她细软的银发上,带着薄荷味的温热呼吸扑在她的额头上,带起一阵细微的酥痒。
“醒了?”
艾莉丝没敢动,小手紧紧攥着他睡衣的布料。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泄露出昨晚哭过的沙哑。她把脸埋在男人的颈窝里,贪婪地嗅着他身上那股混杂着薄荷与淡淡烟草的温度。
“莱恩先生……大懒虫。”她闷声说着,鼻尖蹭了蹭他宽阔的锁骨,带起他一阵低沉的笑声。
“恶人先告状。”莱恩微微睁开眼,黑色眼眸里飞快地掠过些许疲惫,但很快被温和的笑意遮掩。他伸出手指,有些宠溺地在她的后腰处轻轻挠了挠。
那地方是艾莉丝最怕痒的死穴。
“呀!不许闹!”
艾莉丝缩起肩膀,娇躯在被窝里扭动着想要躲开。两人的肢体在拉扯间紧紧纠缠在一起,柔滑的睡衣料子互相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被子被踢开了一角,清凉的空气钻进来,却又被两人身上散发出的滚烫热度瞬间驱散。
莱恩长腿一迈,直接压住了她乱蹬的小腿,整个人半撑在她上方。
“今天早上怎么这么主动,嗯?”莱恩低下头,温热的嘴唇擦过她泛红的耳廓,带起一阵战栗。
艾莉丝的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她头顶那对断了一截的角在银发间微微颤动。哪怕心底盛满了快要溢出来的酸涩与痛苦,但在他的注视下,属于少女的娇羞依然占据了上风。
“我……我哪有主动,明明是莱恩先生耍赖皮。”她用小手抵着他的胸口,掌心下是他强有力的心跳。
“是吗?”莱恩坏笑了一声,作势要往下压,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细嫩的颈项间,激起她皮肤上一层细小的疙瘩,“身为艾莉丝太太,大清早起诉丈夫耍赖,可是要接受惩罚的。”
“什么惩罚呀……”艾莉丝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眼眸里水汪汪的一片。
莱恩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封住了那张红润的小嘴。
他的吻带着清晨特有的薄荷香气,先是轻柔地叩开她的齿关,随后便有些霸道地掠夺着她口中的甘甜。艾莉丝只觉得浑身发软,整个人像是一滩融化的春水,只能无力地攀附着他的肩膀。
在情动的那一瞬间,艾莉丝明显感觉到,莱恩的身体不易察觉地僵硬了一下,原本平稳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起来。
在他情动的这一刻,他体内那股属于人类本能的精神力在活跃,而她体内的血脉也在无意识地张开吸盘。他在一边拼命吻她,一边在脑海中死死撑起那层“无效化”的薄膜。
他在用生命,陪她玩这场缠绵的游戏。
艾莉丝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她猛地别过头,断开了这个吻。
莱恩有些疑惑地看着她,撑在她身侧的手臂在轻轻发抖:“怎么了?弄疼你了?”
“没有……”艾莉丝强撑着扯出一抹娇嗔的笑,伸手推了推他,“肚子饿了。今天我要吃莱恩先生煮的土豆泥,再不起来,太阳都要晒屁股了。”
莱恩看着她有些发红的眼角,以为她只是被自己吻得太急受了委屈,便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梁:“好,听艾莉丝太太的。先去洗漱,我下去准备。”
他翻身下床,在落地的一瞬间,身体晃了晃,但很快便站直了,动作自然地套上那件深灰色高领衫。
艾莉丝躺在被窝里,看着他挺拔却略显单薄的背影,死死咬住了下唇。
那股窒息的痛楚,从心脏一直蔓延到指尖。
楼下厨房里。
煤气灶跳跃着蓝色的火苗,大铁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煮着去皮的土豆,腾腾的热气模糊了玻璃窗。
艾莉丝换上了一件米白色的棉布长裙,领口和袖口的小雏菊刺绣在水汽中显得有些潮湿。她系着围裙,低头用黄铜小勺搅拌着碗里的燕麦粥。
今天的她,安静得有些反常。
平时只要站在厨房里,她总会像只欢快的小家雀,围着莱恩转来转去,指手画脚地指挥他放盐还是放胡椒,或者把小脑袋凑过去,沾上一嘴的牛奶沫。
可现在,她只是盯着锅里翻滚的泡泡,细白的手指紧紧攥着木勺,手关节有些泛白。
莱恩端着切好的培根转过身,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股异样的沉默。
厨房里只有汤勺碰撞瓷碗的清脆声,以及窗外残留的雨滴落在青石板上的嘀嗒声。
“艾莉丝?”
莱恩放下盘子,几步走到她身边。他那带着温热薄荷香气的身躯靠了过来,宽大的手掌覆在她的额头上。
额头相抵,微凉的触觉让艾莉丝的睫毛剧烈颤动。
“怎么了?不舒服?是不是昨天在集市受了凉?”莱恩的语气里满是焦急,眉头深深地锁在一起。
艾莉丝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看着莱恩近在咫尺的眼睛,那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她苍白、慌乱的脸庞。
她想问。
她真的很想问出口。
“莱恩先生,你每天晚上都在用那个薄膜套套对不对?”
“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要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我真的是怪物吗?我真的在吃掉你的生命吗?”
可是,这些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她害怕。
如果她问出口,莱恩会怎么回答?他一定会用更温柔、更笃定的谎言来安抚她,然后背地里用更决绝的方式消耗他自己。
“我没事……”艾莉丝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个软绵绵的笑,声音里带着几分平时撒娇的鼻音,“就是……昨晚雨声太大,没睡好。莱恩先生,土豆要煮烂了啦。”
莱恩看着她躲闪的目光,眼神深处闪过些许复杂的情绪。
他深知怀里这个小姑娘虽然平日里娇气,但骨子里却有一种惊人的倔强。
“没事就好。”莱恩收回手,用汤匙戳了戳锅里的土豆,“要是觉得累,吃完早餐就去窗边躺着,今天铺子里的活我来做。”
“嗯。”
艾莉丝低头喝粥。
白瓷碗里的燕麦粥散发着微甜的奶香,可落入她的喉咙里,却干涩异常。她每一口都吞得极其艰难,甚至不敢去看对面那个男人用叉子吃培根的动作。
他连拿叉子的手,都在以一种极细微的幅度颤抖着。
那是神经严重透支后的后遗症。
早餐在近乎无声的压抑气氛中结束。
莱恩收起碗筷,走到水槽边,拧开铜质水龙头。清凉的自来水“哗啦啦”地冲刷着瓷盘,激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艾莉丝站在餐桌旁,看着他在水雾中微微弯曲的脊背。
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搭在衣领上,那个曾经在黑雾中为她撑起一片天的男人,此刻看起来竟有些易碎。
她终于忍不住了。
艾莉丝迈开轻软的步子,踩着木质地板走到他身后。
她伸出白嫩的手臂,从背后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腰。
她的脸贴在他宽阔温热的背脊上。
莱恩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的双手浸在冰凉的肥皂水里,盘子上还挂着白色的泡沫,在这一瞬间停下了所有动作。
“艾莉丝?”
“莱恩先生……”艾莉丝将脸在脑后蹭了蹭,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打湿了他背部的衣料,洇出一小片温热的湿痕,“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水龙头的流水声在狭小的厨房里回荡,显得格外空旷。
“什么事?”莱恩的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
“要是……要是你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艾莉丝闭着眼睛,手臂收得更紧,仿佛只要松开一点,眼前的男人就会化作黑雾散去,“不许瞒着我,不许一个人硬撑。好不好?”
水槽里的泡沫在水流的冲刷下渐渐消逝。
莱恩静静地站了许久。
他听着身后少女那带着哭腔的哀求,感受着背部传来的湿意,藏在肥皂水里的手掌缓缓捏成了拳头。
她发觉了。
这个心思细腻得像水一样的姑娘,终究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可他不能承认。
“好。”
莱恩最终只是轻轻应了一声。他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用干净的毛巾擦干手,然后将哭得鼻子红红的小姑娘搂进怀里,用下巴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
“傻丫头,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别胡思乱想了,嗯?”
艾莉丝靠在他怀里,听着他一如既往的温柔腔调,心里的绝望却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在撒谎。
他在用最温柔的姿态对她撒谎。
半个时辰后。
“芬芳小屋”的花店老板罗莎大婶差人送来了一张订单,指名要三包清热合剂和一些跌打药膏。
“艾莉丝,我去一趟街角,顺便把老约翰那里的布料取回来。”莱恩站在门口,换上那件黑色的长风衣。
“好,路上慢点,莱恩先生。”艾莉丝站在柜台后,勉强笑着挥了挥手。
随着橡木大门“叮铃铃”的一声脆响,微光阁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艾莉丝脸上的笑容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荡然无存。
她有些脱力地扶着红木柜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淡紫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恐与焦躁。
她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她必须弄清楚,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艾莉丝快步绕过柜台,朝书房跑去。那里是莱恩平时的私人空间,里面堆满了各种从王都带回来的旧书籍以及古怪的文献。
书房里拉着厚重的窗帘,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特有的、干燥而带点霉味的黄色气味。
艾莉丝快步走到那一排高大的橡木书架前。
她的手指在那些烫金的皮质书脊上快速滑过。
“《基础药理学》……不是这个……”
“《边境地理志》……也不是这个……”
……
时间流逝,艾莉丝的呼吸有些急促,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忽然,在一排厚重的医学巨著角落里,一本封皮呈现出暗褐色、边缘已经严重磨损的旧书吸引了她的注意。
书名是用洛苍大陆通用语写的:
《异族血脉概论》。
艾莉丝的瞳孔缩了缩。她踮起脚尖,伸出有些颤抖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把那本沉重的书从书架上抽了出来。
“哗啦啦……”
她抱着书走到窗边,借着透进来的微弱晨光,急切地翻动着泛黄的纸张。
书页在指尖滑过,发出干燥的摩擦声。
兽人族、羽人族、地精族……
终于,在书本的后半部分,艾莉丝的视线定格在了一行有些模糊的花体字标题上——
【第三章:消失的古老血脉——银月族】
艾莉丝的心脏开始疯狂地撞击着胸腔,发出“嗵嗵”的闷响。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太阳穴处奔流的呼啸声。
她咬着下唇,指尖顺着那行字一点点往下移动。
“……银月族,传闻为三千年前黑渊封印之始祖后裔。其族人体质特殊,女性尤甚,具有天然的精神亲和力……”
“……部分血脉极度浓厚之女性,在成年或经历情绪剧烈波动后,会表现出罕见的‘魅魔特征’(SuccubusTraits)……”
看到“魅魔特征”这四个字,艾莉丝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她强忍着指尖的颤抖,继续往下看去:
“……此特征表现为:在宿主处于熟睡、情动或情绪失控状态下,其精神内核将无意识地释放出针对异性,尤其是伴侣的本能汲取。此汲取直接作用于生命力与精神海,表现为情感共鸣下的生命力蚕食……”
“……宿主与伴侣之间情感越浓烈、肉体接触越亲密,此种汲取之势便越发显著。每一次心跳共鸣,皆是在偷取伴侣之基底……”
字里行间,那一排排黑色的墨水字,此刻仿佛化作了一条条蠕动的黑色小蛇,顺着艾莉丝的眼睛钻进脑海,将她本就脆弱的理智咬得千疮百孔。
“偷取伴侣之基底……”
艾莉丝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她死死盯着最后一页的记载。
那里,用极其冰冷而客观的笔触写着最后的结论:
“……因其汲取源于始祖血脉之本能,目前……无已知解法。若强行阻断,宿主精神将面临崩溃;若顺其自然,伴侣必将在无休止的精神蚕食中衰竭而亡。”
无已知解法。
伴侣必将衰竭而亡。
“啪嗒。”
一本沉重的《异族血脉概论》脱手掉落在厚厚的地毯上,扬起一片微不可察的灰尘。
艾莉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般,软软地靠在了书架上。
她的脸色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淡紫色的瞳孔剧烈地颤抖着,倒映着那本落在地上的旧书。
屋子里太闷了。
那股属于古旧书籍的干燥气味,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扼住她喉咙的毒气,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艾莉丝几乎是本能地想要逃离这个充满真相的窒息空间。
她扯掉身上的围裙,跌跌撞撞地跑出书房,推开后院的小木门。
后院的空气很凉,雨后的青石板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小水池里,那几条在星火祭上捞回来的小金鱼正悠闲地甩着尾巴。
可艾莉丝看都没看它们一眼。
她踩着冰凉的石板,顺着后墙那架用来修缮屋顶的木质梯子,有些木讷地、一阶一阶地往上爬。
风在耳边呼呼地吹着,吹乱了她那一头如月光般耀眼的银色长发。
爬上微光阁的屋顶,四周的视野豁然开朗。
远处的暮角山脉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雾岚镇的街道上,偶尔传来清脆的马蹄声和商贩的吆喝声。
可这些热闹,都与她无关了。
艾莉丝走到屋顶最中央的脊梁处,缓缓蹲下身子。她将双腿蜷缩起来,用那条沾着泥点的棉布裙摆裹住小腿,双手死死地抱着膝盖。
她把脸埋在膝盖间。
“呜……”
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在这一刻,顺着风声宣泄了出来。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彻底拼凑成了一条完整的锁链,将她死死地锁在罪恶的深渊里。
梦境里那个浑身是血的莱恩……
占卜师那句“你在偷取不属于你的温度”……
莱恩每天早上那疲惫的脸色、发抖的手指……
还有昨天夜里,那层将她阻隔在外的那冰冷而绝望的“无效化”薄膜……
“原来是我……原来真的是我……”
艾莉丝哭得肩膀剧烈地颤抖,银色的发丝在风中狂乱地飞舞。
“是我害了莱恩先生。”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全都是这些日子以来,他们在这栋小楼里度过的每一个甜蜜的瞬间。
每一次他在深夜里把她抱进怀里,每一次他温柔地吻着她的额头,每一次他带着薄荷烟草味的呼吸在她耳边呢喃,每一次他们在镜子前、在浴室里、在四柱床上那些让她羞红了脸的欢好……
原来,那不是恩赐。
那是她这个怪物,在一点一点,榨干他的生命。
她的爱,是他的毒药。
“唔……不……不要……”
艾莉丝猛地抬起手,用手掌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
她不能哭得太大声。
她害怕路过的街坊听到,害怕隔壁花店的罗莎大婶听到,更害怕……那个正在回程路上的男人听到。
风把她的哭声撕得粉碎。
阳光洒在她头顶那只断了一截的小角上,折射出冷冽而悲哀的光泽。
在这个的温暖上午,十七岁的亚人少女躲在无人的屋顶上,任由无声的眼泪打湿了膝头的裙摆,却连一声放肆的哭喊,都不敢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