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无声的眼泪
“好啦,莱恩先生,不许再逞强了。”艾莉丝顺从地将空茶杯收回白瓷托盘,又扯了扯身上那件裙摆。她的嗓音轻软,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小孩子,“既然是想改良药方想累了,那从现在开始,到中午之前,你只能坐在窗边的那张躺椅上歇着。配药的工作……交给我这个‘药剂师助理’,好不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还特意挺了挺胸口,把那块用黑胡桃木雕刻、边缘镶嵌银丝的胸牌显露出来,像是展示某种极其威风的勋章。
莱恩靠在柜台边,看着她那副娇憨又认真的模样,心头原本紧绷的神经微微松了一些。他微笑着,习惯性地想要伸手去揉她的额头,但手臂抬到一半,一股细密的酸麻感便从指尖直冲手肘。
“那……艾莉丝太太,”莱恩从善如流地把手搭在自己的大腿上,调侃道,“今天配制清热合剂的比例,你还记得吗?”
“哼,别小看人啦!”艾莉丝小巧的鼻头微微耸动,白皙的藕节手臂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捣药的动作,“三份甘草,一份半金银花,还有龙须草要在最后收干时用冷水急火催一下。我的鼻子可比天平还准,莱恩先生明明最清楚了。”
“是是是,我的艾莉丝最厉害。”莱恩低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带着他身上独特的薄荷烟草味,在两人极近的距离间弥漫开来。
在艾莉丝坚持的目光下,莱恩最终还是顺从地走到窗边的躺椅旁坐下。
这椅子的皮垫很软,阳光从侧面洒在身上,本该是极为惬意的享受,但对连续七夜未曾合眼的莱恩而言,这一坐下,积压的疲惫如山洪暴发,太阳穴深处像是有一颗石子在突突乱跳。
“我去厨房给你炖点东西。”艾莉丝看着莱恩闭上眼后那疲倦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自责与心疼,“你乖乖闭上眼,不许偷看我配药。”
“好,听你的。”莱恩没有睁眼,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
听着艾莉丝的小皮鞋在红木地板上踩出“踏踏”的轻快声响渐行渐远,后院厨房里随即传来了煤气灶被拧开的蓝色火苗“呼呼”声,还有铁锅与铲子碰撞的熟悉杂音。
她去准备炖品了。那丫头这几天一直在研究怎么用红枣和牛骨炖汤,每次做出来都把自己弄得像个花脸猫。
前厅安静了下来。
躺椅上的莱恩缓缓睁开双眼,黑色瞳孔里那一缕猩红的血丝在明亮的日光下无处遁形。
“无效化”薄膜的维持需要精神内核的持续供能。
在清醒状态下,这是一种本能,消耗极低;但在睡眠中,面对艾莉丝血脉深处无意识散发出的、针对人类本能的魅惑汲取,他必须强行分出一部分意识进行极限微操。
这种消耗是不可逆的精神透支。
“按照目前的精神力衰退速度……”
莱恩盯着自己的指关节,在心里默默推演。
如果每个晚上都这样高强度消耗,他的身体和精神海最多只能支撑三个月。三个月后,他的反应速度、无效化领域的稳定度,甚至最基本的肉体控制力,都将出现断崖式的下跌。那不仅意味着他会变成一个废人,更意味着他连十米范围内的“无效化领域”都无法维持。
“三个月……”
莱恩的下颌线绷紧,发出细微的骨骼摩擦声。他深深地吐出一口带着微凉薄荷味的浊气。
“够了。三个月的时间,足够我找到彻底压制或引导她体内血脉的办法,或者……在王都那边的古籍里找到答案。”
他自言自语着,声音低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只要艾莉丝能平安地做他的“艾莉丝太太”,能在微光阁里每天无忧无虑地研究那些“坏女人”的无聊把戏,这点透支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然而,莱恩并不知道,在厨房里正围着灶台忙碌的艾莉丝,手里的汤勺却停在了半空中。
锅里的牛骨汤正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升腾的白雾打湿了她额前的银色碎发。
艾莉丝死死盯着锅里翻滚的汤汁,娇躯在不自觉地轻轻颤抖。
她最近总在做梦。
不是那些和莱恩新婚甜蜜的美梦,而是一场场漆黑、粘稠、带着令人窒息腐臭味的噩梦。
梦境里,微光阁没有了,雾岚镇也没有了。天空挂着一轮诡异的紫红色圆月,将整片大地染成血色。她自己赤着双脚,站在一片冰冷而黏腻的黑色污泥中,周围到处都是那些面目狰狞、身上缠绕着黑雾的畸变怪物。
而在那些怪物的残骸中央,莱恩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胸口别着的那柄黑色直剑已经折断,身上到处都是被利爪撕裂的伤口,黑色的血液从他的身躯里流淌出来,洇湿了地面。
“不……不要……”
梦里的艾莉丝想要扑过去抱住他,用手去捂住他不断流血的伤口。但当她低下头时,却发现自己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长满暗紫色鳞片的利爪,指尖还残留着莱恩温热的血迹。
黑暗的深处,有一个声音,带着奇异的重音和冰冷的黏腻感,在她的耳畔一遍又一遍地回荡:
【你会杀死他……】
【银月的后裔,你的存在就是他的剧毒……】
【你那肮脏的血,会一点一点,把他的生命吃掉……】
【你会杀死他。、
“不!我没有!我不会害莱恩先生!”
她整个人脱力般扶着料理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满是细密的冷汗,衣服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黏在背部那道淡淡的、微微突起的印记上,带来一阵令人窒息的痛痒感。
“呼……呼……”
艾莉丝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不敢叫出声。躺椅上的莱恩才刚刚闭眼,她不能吵醒他。
这已经是这个星期第四次做这个梦了。每一次,那个冰冷的声音都显得那么真实,就好像是她自己潜意识里的咆哮,又像是某种藏在她血脉深处的诅咒。
她抬起颤抖的手,指尖碰了碰自己左侧那只断了一截的小角。
那断裂的粗糙切面微微发凉,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三千年前那场惨烈的历史。
“那不是梦……”
艾莉丝靠在冰冷的灶台边,将娇小的身躯缩成一团。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确实有什么东西在苏醒。那种偶尔让莱恩失神、甚至让他在无意识中流露出疲态的力量,真的来自她自己。
她默默地将汤勺捡起来洗净,把灶台的火关小。
半个时辰后,艾莉丝端着一碗温热的牛骨汤和一盘切好的软面包回到了前厅。
躺椅上的男人呼吸平稳,似乎真的睡着了。
艾莉丝轻轻把托盘放下,走到躺椅旁蹲下身。
她屏住呼吸,贪婪地看着莱恩的睡颜。他英俊的脸庞此刻显得有些苍白,薄唇紧紧抿着,哪怕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起,仿佛在承受着什么无形的压力。
艾莉丝伸出冰凉的手指,想要去抚平他眉心那道褶皱,但在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她又像是触电般缩了回来。
她害怕。
害怕梦里那个“你会杀死他”的预言,会以某种她不知道的方式变成现实。
下午,微光阁的药剂生意比平时要清闲一些。
由于大雨刚过,街上的泥巴还没干透,除了几个来拿止咳药的老街坊,几乎没有什么客人。
艾莉丝在柜台前心不在焉地整理着空药瓶,莱恩则在躺椅上小憩。
直到傍晚时分,夕阳将红砖墙的阴影拉得极长,艾莉丝才拿着空了的竹编菜篮子,准备去镇上的集市买些晚饭用的新鲜牛肉和土豆。
“莱恩先生,我去集市啦,很快就回来。”
艾莉丝在门口换上那双洗得有些发白的羊毛袜和棕色小皮鞋,回头对躺椅上的男人招了招手。
“嗯,把伞带上,虽然天晴了,但边境的天气说变就变。”莱恩睁开眼,声音温和地叮嘱道。
“知道啦!”
走出微光阁,街上的微风带着雨后的湿泥气味,吸进肺里有些凉意。
雾岚镇的集市此刻正处于黄昏的喧嚣中。叫卖声、马蹄踩在烂泥里的“吧唧”声,还有木轮车轴摩擦的吱呀声混成一片。
艾莉丝提着篮子,刚在玛莎大婶的摊位前买好了一小块新鲜的牛里脊和两颗滚圆的土豆,正准备往回走,却在路过花店“芬芳小屋”旁边的阴暗小巷时,被一个奇怪的摊位吸引了目光。
那是一个极其简陋的占卜摊。
一块脏兮兮的黑色粗麻布铺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上面摆着几块亮晶晶的魔石碎片、几根干枯的不知名鸟类羽毛,以及一盏泛着幽绿光芒的防风油灯。
摊位后面,坐着一个裹着破烂灰色斗篷的老妇人。
她的脸几乎完全隐藏在兜帽的阴影里,只有一双枯干如鹰爪般的手,在轻轻拨弄着那几颗碎石。
艾莉丝本想直接走过去——莱恩先生从来不信这些占卜巫术,他总是说那些都是骗人的戏法。
可就在她路过小巷口的刹那,那老妇人却突然抬起了头。
兜帽下,露出一张布满褶皱、犹如干瘪橘子皮般的脸,而她的那双眼睛,竟然是浑浊的银灰色。
“银月的孩子……”
老妇人的声音极其沙哑,在嘈杂的集市背景音中,却清晰地钻进了艾莉丝的耳朵。
艾莉丝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有些惊恐地转过头,看着那个老妇人。
“你……你在叫我?”
“过来,孩子。”老妇人枯槁的手指朝她招了招,那幽绿色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显得格外的阴森,“命运的齿轮在倒转,你在偷取不属于你的温度,却不知道那是要付出代价的。”
艾莉丝吸了一口气,手心微微发凉。她本能地想要拒绝,但老妇人那句“银月的孩子”和“代价”就像是两根无形的细线,死死地勾住了她的脚尖。
她鬼使神差地往前迈了两步,蹲在黑麻布前,淡紫色的眼睛里满是戒备:“你到底想说什么?我不占卜,莱恩先生还在等我回去做饭。”
老妇人没有说话,而是突然探出那只枯干的手,动作快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老人,一把抓住了艾莉丝白嫩的手腕!
“呀!”
艾莉丝惊呼一声,本能地想要挣脱,但老妇人的力道极大,那粗糙的指甲甚至掐进了她的皮肉里,带来一阵刺痛。
“放开我!”
“别动。”
老妇人那双浑浊的银灰色眼睛死死盯着艾莉丝的脸,视线在滑过她额头一侧那断裂的小角时,瞳孔骤然一缩。
“果然……三千年的宿命,终究还是留下了痕迹。”老妇人松开了一点力道,但依然握着艾莉丝的手,嘴唇颤抖着念叨着晦涩的词句。
“你身上……曾经有两个灵魂的痕迹。”老妇人凑近了些,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味,“一个在哭,一个在笑。”
艾莉丝的脸色瞬间变得一片煞白。
两个灵魂。
她想起了自己曾经在黑渊里听到的那个声音,想起了那个在梦里不断警告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和她一模一样,但却冷酷、疯狂。
“哭的那个……在说什么?”艾莉丝的声音有些颤抖,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她的指甲已经深深地陷进了掌心里。
老妇人缓缓闭上眼睛,干瘪的嘴唇开合,用一种近乎呢喃的语调说道:
“哭的那个,身上满是黑色的污泥……它在说——”
“‘离开他’。”
“‘留在他身边,你会吃掉他的光。’”
离开他。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精准的钝刀,狠狠地扎进了艾莉丝的胸腔最深处,带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不!你胡说!”
艾莉丝尖叫了一声,体内那股压抑已久的银月族力量在极度恐慌下猛地爆发!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她的瞳孔在刹那间闪过一丝诡异的紫红光晕。
“砰!”
一股无形的气流直接将老妇人的手震开。
那散落一地的魔石碎片在青石板上滚落,发出清脆的响声。
艾莉丝连菜篮子都差点扔掉,她甚至不敢看那个老妇人一眼,转过身,踩着地上的烂泥,慌不择路地朝着微光阁的方向狂奔而去。
她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耳边不断回响着那句干瘪刺耳的话——“离开他……离开他……”
回到微光阁时,艾莉丝整个人已经有些虚脱。
她用颤抖的手推开橡木大门,门铃发出“叮铃铃”的清脆响声,在这个有些昏暗的黄昏里显得格外突兀。
“艾莉丝?怎么跑得这么急?”
莱恩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他已经重新站了起来,身上那股眩晕感似乎消退了一些,正在整理下午配好的药包。
艾莉丝站在玄关的地毯上,死死攥着裙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
她看着莱恩挺拔的背影,看着他黑色的头发、宽阔的肩膀,以及腰间那柄熟悉的直剑。
这个男人是她的天,是她在地窖和铁笼的黑暗之后,在这个世界上拥有的唯一的、最温暖的依靠。
可是……
“你会杀死他。”
那刺耳的梦呓与占卜师的警告,在这一刻化作了具象化的毒刺,狠狠扎在她的心口。
“……没事,莱恩先生,”艾莉丝勉强扯出一抹笑容,将篮子提到厨房,“集市上人有点多,我怕回来晚了,土豆炖不烂。”
她没有把占卜师的话告诉莱恩。
吃晚饭的时候,艾莉丝的表现有些反常。
平时她总是叽叽喳喳地跟莱恩分享今天玛莎大婶说了什么八卦,或者是杂货铺的陈老板又算错了账。但今天,她只是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偶尔抬眼看看莱恩,只要莱恩的目光对上来,她就立刻躲闪开去。
“今天的牛肉炖得很入味。”莱恩用勺子舀起一块软烂的土豆,有些好笑地看着她,“艾莉丝太太,今天怎么不说话?在想哪本小书里的坏主意?”
“哪、哪有……”
艾莉丝的脸红了一下,但很快又低了下去,手心微微出汗。
“吃完饭早点歇息,今天看你精神也不太好。”莱恩体贴地往她碗里夹了一块牛肉。
“嗯……莱恩先生也早点歇息。”
夜深了。
微光阁二楼的主卧里,壁炉的火光渐渐暗淡了下去。
洗漱完毕的两人躺在宽大的四柱床上。
窗外的细雨又下了起来,“沙沙”的雨声成了夜色里唯一的旋律。
莱恩像往常一样,伸出右臂,让艾莉丝枕在上面。少女娇小的身躯几乎是瞬间就缩进了他怀里,两只小手紧紧地揪着他睡衣的布料,把脸埋在他的胸口。
“莱恩先生……”她的声音有些闷。
“怎么了?”莱恩的声音在胸腔里起伏。
“要抱紧一点。”
“好,抱紧一点。”莱恩搂紧了她,大掌在她的后背轻轻拍着,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猫。
艾莉丝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她听着莱恩沉稳的心跳声,强迫自己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缓、均匀,最终维持在一个熟睡的节奏上。
一刻钟过去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
怀里的小姑娘身躯渐渐发软,呼吸变得绵长而沉静。
莱恩在黑暗中轻轻叹了口气。
他确信,艾莉丝已经睡熟了。
接下来,该是他的“战争”了。
莱恩缓缓睁开双眼,在黑暗的掩护下,那一双猩红的血丝在眼眶里若隐若现。他咬了咬牙,强行将脑海中那股因为极度疲惫而产生的剧烈刺痛压下去,随后,开始调动体内的精神力。
“嗡……”
微不可察的空间微颤在两人之间产生。
莱恩的左手五指微微发亮,那一层几乎完全透明、散发着淡淡微光的“无效化”薄膜,开始从他的皮肉表层缓缓蔓延开来。
他极为专注、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这层薄膜,贴合在两人接触的每一个部位——她的头枕着他的手臂处、她的胸口贴着他的胸膛处、还有两人交叠的双腿之间。
薄膜的厚度被他死死压在半毫米的极限。
在这个距离下,他既能阻挡艾莉丝体内随着熟睡而无意识溢出的魅惑能量,又不至于让艾莉丝觉得冰冷。
他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太阳穴附近的皮肉因为过度的精神集中而微微抽搐着,额角处再次渗出了一层极其细密的冷汗。
这是一种钝刀子割肉的折磨。
他就像是一个被困在无声牢笼里的囚徒,在深夜里默默地守卫着自己的妻子,也守护着自己即将崩溃的精神海。
然而,莱恩并没有发现。
躺在他怀里、本该已经进入熟睡状态的艾莉丝,那长长的睫毛在黑暗中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她的手指还贴在莱恩的胸口上。
在那层薄膜亮起的瞬间,虽然极其微弱,但艾莉丝那远超常人的灵敏嗅觉和皮肤触觉,瞬间捕捉到了空气中温度与气味的变化。
那原本带着滚烫薄荷烟草味、让人沉溺的体温,在一瞬间,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隔阂感。
而莱恩胸腔那沉稳的心跳,也在这一刻变得有些杂乱、沉重,每一次震动都带着一种力不从心的颤抖。
艾莉丝没有动。
她甚至没有改变自己的呼吸节奏,依然装作熟睡的样子,但她却把眼皮缓缓掀开了一条极细的缝隙。
借着窗外偶尔划过的微弱雨夜反光,她看清楚了。
莱恩的手指在发光。那层薄薄的无形屏障,正死死地隔绝在她和他之间。
而莱恩的脸,在微弱的光线下,因为极度的隐忍和疲惫,已经有些扭曲。他的呼吸粗重而压抑,像是在承受着千斤重担。
这一瞬间,所有的事情都连在一起了。
为什么这七天来,他每天早上都有那么深的黑眼圈;
为什么刚才配药时,他会虚脱到连药瓶都抓不稳;
为什么那个占卜师会说,她在“偷取他的温度”……
原来,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想药方失眠”。
是她。
是她体内那连她自己都无法控制的肮脏血脉,在每个晚上,像是个吸血的怪物一样,不断地在汲取着莱恩先生的生命!
而莱恩先生,为了不伤害她,为了每天晚上都能抱着她入睡,宁可每天夜里忍受着这种近乎自残的精神折磨,也不愿意推开她一次。
“莱恩先生……”
艾莉丝在心底发出一声绝望的哭喊。
极度的悲伤与自责,像是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她的心脏,将其捏得粉碎。
她很想现在就睁开眼睛,大声告诉莱恩:“我都看到了!不要再撑着了!我不抱你了!”
可是,如果她现在戳穿了这个谎言,以莱恩先生的性格,绝对会更加自责,会用更加强硬、也更伤害他自己的方式来保护她。
她不能让他知道自己已经发现了。
艾莉丝死死地闭上了眼睛。
她将指甲用力地掐进自己的手心里,用疼痛来压制住喉咙里即将溢出的哭声。
泪水,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
滚烫的液体划过她白皙的脸颊,落在两人接触的衣襟处,瞬间被冰冷的“无效化”薄膜隔绝,最后无声地洇入了深蓝色的枕头里,留下一片冰凉的湿痕。
在这个夜里,微光阁的主卧内,两个最亲密的人紧紧相拥。
一个在用生命维持着无形的盾牌;
而另一个,在盾牌后,哭得撕心裂肺,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