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入冬:“好看吗？”
隔天早上醒来，玉罗看着卫凛下巴上又冒出来些的青色胡茬，便催着他去剃。
卫凛先去盥室洗了一把脸，然后便在玉罗的梳妆台小屉里找到自己的剃刀。
每次剃须前都需要在下巴和嘴唇四周抹上一层面脂，防止刮伤。所以卫凛便将玉罗以前给他买的面脂也拿了出来。
玉罗正趴在软枕上兴致勃勃看着，觉得还挺有趣，便笑道：“不如让我剃剃看。”
卫凛闻言眉头微挑，随后便将手里的面脂递给了自告奋勇的王妃，眼底带着点点笑意：“来吧。”
玉罗便下了榻，接过面脂后便让卫凛坐在梳妆台前的凳子上。
卫凛却没动，瞧着她站着，怕累着她，索性起身双手揽住她的腰，趁小娘子还没反应过来，一把将人抱起来搁在了妆台面上。
随后他微微俯身，双臂撑在玉罗身侧，将人半圈在怀里。
清爽的灼热的气息迎面扑来，玉罗耳根微烫，推了面前人一把。
“哎呀，这样怎么剃啊？”
卫凛笑：“这样怎么不行了。”
见他这般无赖，玉罗嗔瞪了他一眼。可既已说要帮他剃须，也只能由着他，继续手上的事。
于是玉罗便拧开手上面脂的盖子，用指腹沾了一些后便在他的唇周和下巴上细细抹匀。
这面脂是她先前与端平逛西市的时候，见到有卖男子剃须的面脂，便顺手给卫凛买了几盒，没想到他还挺喜欢。
这面脂是猪油里混了杏仁油与少许檀香末，膏体很细腻，抹上还有淡淡的清香。
玉罗仔仔细细地给卫凛抹了几圈，待青色的胡茬根都被涂上后，这才捏着剃刀给他刮。
剃刀磨得极利，沾着脂膏在他的下颔上轻轻刮过，冒根的胡茬很快就被修得齐整干净。
看着卫凛又恢复光滑的下巴和唇周，玉罗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好了，去洗脸吧。”玉罗推了推他的肩膀。
卫凛依言去盥室洗了脸，擦干回来后，玉罗又拉着他涂面膏。
天气渐寒，为了防止面颊皴裂，玉罗近日每天都会抹这个鹅脂玫瑰蜜膏。
若是以前，卫凛是打死都不会涂这些玩意儿的，可是如今被王妃抹习惯了，倒也没再抗拒。
任由她那双柔软小手在他脸上搓搓抹抹。
玉罗挑了一点膏泥在指尖，然后便轻轻揉开敷在卫凛方才刮过须的地方，霎时间淡的淡玫瑰香混着蜜香，缠在二人鼻尖，其中还夹杂着王妃抬起的衣袖间的甜香气。
卫凛漆黑的眸子又沉了几分。
玉罗倒是一无所觉，一心给他抹着脸。
谁知这厢刚抹完面膏，瓷罐还没放下呢，那厢襄王殿下急切的吻便落下了。
于是一大早上，屋里又是一番浓情蜜意。
冬月初六这日是冬至。
秦城向来有冬至吃饺子的习俗，民间亦有“冬至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的俗语。
玉罗头一年嫁到秦城来的时候已是腊月，已经过了冬至的日子了。直到了第二年十一月，玉罗方才晓得这习俗。
在那之前她从未吃过饺子，头一回尝鲜，便觉得滋味甚合胃口。
于是后面她还特意和小厨房的嬷嬷们学会了包饺子。玉罗本就聪慧手巧，不消几日就学的得心应手，捏出来的饺子个个饱满馅多。
今年冬至，玉罗想着闲着也是无聊，于是也叫小厨房备了和好的面团和几样馅料，准备亲自包点饺子。
卫凛今日正好休沐，见王妃要包饺子，自然也伸手要来帮忙。
植哥儿更是乐坏了，奶声奶气地嚷嚷着自己也要给娘亲包饺子。
于是一家三口便其乐融融地坐在西次间里准备一起忙活。
小厨房早备好了三样馅儿，猪肉大葱、猪肉香菇，还有玉罗最爱的青椒牛肉，皆是合她口味的。
一大盆和好的面团摆在桌子中间，卫凛专管擀面皮，玉罗动手包馅，一旁的小胖子，则是凑过来添乱的。
看着娘亲熟练地包了一个白胖胖的饺子后，植哥儿便伸着胖手就要去捏着玩，忙被卫凛按住捣乱的爪子。
“再不乖，爹爹可要打你屁股了。”卫凛故作严肃地吓唬他。
小胖子闻言立刻收回了手，乖乖地眨了眨大眼睛：“我也想帮娘亲包饺子。”
玉罗笑着轻轻刮了刮植哥儿的鼻尖：“植哥儿不捣乱的话，娘亲就教你包好不好。”
植哥儿立刻点了点小脑袋。
玉罗见小胖子听话了，便让卫凛给他擀一些小小的面皮，自己则带着植哥儿去盥室把他的一双小胖手给洗得干干净净。
拿到小了一圈的面皮后，植哥儿便坐在玉罗身边，学着娘亲包馅。通过玉罗手把手地教，小胖子还真像模像样地包了几个出来。
“这个给娘亲，这个给爹爹，这个给植哥儿。”植哥儿指着自己包的那三个圆胖的小饺子对着爹爹和娘亲脆生生道。
卫凛笑了，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夸了一句。
玉罗也听得心口软软，高兴地在他胖脸蛋上亲了一口。
“植哥儿真厉害。”
植哥儿高兴地“咯咯”笑着，小胖手包的更是起劲了。
一家三口说说笑笑闹闹的，没一会儿就把一盆子面团给包完了。
玉罗数了数，她一共包了一百二十多个，还有十五个是植哥儿包的小饺子。
她帮植哥儿那十五个小饺子的面口又捏紧了些，而后便让吉祥她们端去小厨房一起下锅。
饺子下起来也快得很，约莫一刻钟，春月便端来了几盘熟透的饺子。
植哥儿的十五个饺子单独用了一个瓷碗装着，玉罗看了一眼，见饺子皮没有散开后，便喊着植哥儿来看。
植哥儿正缠着爹爹玩闹，听到娘亲喊他后，立刻牵着爹爹的手，屁颠屁颠跑了过去。
刚过来，就闻到扑鼻的香。
小胖子立马馋了起来，一双大眼睛都亮了几分。
玉罗被小家伙逗笑，将那瓷碗端到二人跟前：“这就是植哥儿方才自己包的，一点没有散呢。”
卫凛眼底含笑，捏了捏儿子的小胖脸。
植哥儿则是开心地欢呼一声，而后乖乖坐到了椅子上等着吃饺子。
玉罗把碗搁到他面前，故意逗他：“这是植哥儿包的，便归植哥儿自己吃咯。”
植哥儿瞅瞅娘亲，又望望爹爹，小手下意识拿起勺子，认认真真给娘亲分了五个，又给爹爹分了五个，最后余下五个，才乖乖拨到自己跟前。
玉罗顿时笑眼弯弯：“怎么这么乖呀。”说罢便给植哥儿夹了几个白胖的大饺子，“植哥儿也吃娘亲做的。”
去年太小，植哥儿还只能吃些面皮，如今倒是能用勺子一口一口吃得欢实了。
不过小胖子只能吃原汁原味的，眼下瞧着娘亲蘸着辣酱吃得香喷喷，馋得眼睛发亮，偏又怕辣不敢吃。
卫凛瞧着好笑，故意用筷子沾了星点辣酱凑到他嘴边，小家伙忙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显然还记得上回在馆子里偷吃辣酱被辣哭的事。
吃完饺子后，玉罗便去院中晒太阳，轻倚在秋千上，慢悠悠地晃着脚，顺便瞧着父子俩在空地上踢蹴鞠。
卫凛刻意放慢了动作，陪着植哥儿追跑嬉闹，小胖子迈着短腿追着球跑，偶然坐下摔个屁股墩后，也不会哭闹。
毕竟冬天衣裳穿得厚实，坐地上也不疼，小胖手拍拍衣裳上的灰尘后，又乐呵呵地爬起来追着爹爹跑，一时间满院里都是父子俩闹腾的笑闹声。
到了冬月底，镇国公世子崔驰，也就是卫凛的表弟要成亲了。
毕竟是卫凛的亲舅舅家办喜事，婚前卫凛也帮了不少忙，成亲那日，一家三口也都去了镇国公府吃酒。
而在国公府上，玉罗也见到了久违的崔巧。
镇国公一家与崔巧终究割舍不下血缘情分，此番崔驰大婚，崔邵便去求了崔贵妃，恳请恩准崔巧暂时离开道观，来喝兄长的喜酒。毕竟崔巧在崔家养育多年，崔驰于她而言，本就是亲兄长一般。
崔贵妃怎能不答应呢，毕竟崔巧也是她的亲外甥女，如今也只是吃个喜酒而已，她若不答应，未免显得太过不近人情。
只是应下之后，崔贵妃特意提前跟玉罗提了这事，还特意嘱咐让她不必介意，说自会派人全程盯着崔巧，料她也不敢再行蠢事。
玉罗自然没说什么，虽说心里有些介怀吧，可如今植哥儿都这般大了，崔巧又是镇国公与崔贵妃的亲外甥女，她总不好拦着人家去喝亲表兄的喜酒。
不喜欢的人，不来往便是，她也犯不着为此让婆母在镇国公夫妇面前难做。
玉罗这边本想着井水不犯河水，没曾想崔巧反倒先凑上前来搭话。
两年多不见，崔巧又清减了些，精神倒还不错。
见着眼前依旧娇艳夺目的襄王妃，身侧牵着个粉雕玉琢的胖娃娃，她神色复杂，却又隐隐透着几分羡慕，轻声道：“这便是植哥儿了吧，真可爱。”
崔巧说罢伸出手想摸摸娃娃的脸，没曾想植哥儿却害怕地躲到了玉罗的身后，一双大眼睛警惕地望着她。
“娘亲，她是谁呀？”
玉罗安抚地揉了揉植哥儿的脑袋，温声解释道：“这是表姑姑。”
植哥儿闻言乖乖地喊了一声“表姑姑”，但也并没有愿意和崔巧亲近的意思。
玉罗也没有什么心思和崔巧多叙旧，毕竟她不给她冷脸已经是她最大的体面了。
于是正要牵着植哥儿往别处去，却听见崔巧急急唤了一声“表嫂”。
玉罗只能转身留下，看向崔巧，语气不冷不热：“你还有什么事吗。”
崔巧面露愧色：“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已经太迟，但还是想亲口和表嫂说一声对不住。”
玉罗微怔，便听崔巧又轻声道：“昔日的事是我罪责深重，这两年我一直在道观静思己过，也想明白了许多道理，感情的事本就不是可以强求的。”说罢，崔巧抬眸，定定地看向玉罗，面色平静而又释然，“说这些，我也不敢奢求你的原谅，只愿你和行昭表哥，从今往后，一辈子都安稳幸福。”
玉罗沉默片刻，而后对她轻轻笑道：“‘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你也会有自己的安稳幸福的。”
崔巧闻言别过了脸，眼眶泛红。
放下过往，前路可期。
她想，她总算明白，为何人人都会偏爱玉罗了。
不是因为她有多美貌尊贵，而是因为她有着一颗，许多人鲜有企及的，柔软而又善良的真心。
…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植哥儿和一群孩子笑着尖叫，卫凛替他捂着耳朵，一家三口便站在人群里看着新人行却扇礼。
植哥儿头一回见人成亲，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瞪得溜圆，好奇地盯着新郎官和新娘子，连鞭炮声都忘了怕。
他有太多不懂的问题，便凑到爹爹和娘亲身边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譬如什么是成亲？为什么要成亲？爹爹和娘亲也成过亲吗？
卫凛嫌小胖子太聒噪，伸手捏他的肥脸蛋打断问话。
玉罗笑着同他解释：“正是因为爹爹和娘亲成亲了，才会有植哥儿啊，就像三伯伯和三伯母，成了亲才有了你桓哥哥他们。”
植哥儿听了娘亲的话，立刻转头看向一旁的三伯伯三伯母，又瞧了瞧几位哥哥姐姐，圆乎乎的小脑袋微微歪着，不知在琢磨些什么。
片刻后他仰头望着爹爹和娘亲，脆生生问道：“那为什么三伯伯和三伯母家有三个娃娃，爹爹娘亲身边只有植哥儿一个呀？”
一旁众人听了这稚嫩的童言童语，都忍不住笑起来。
苏令绾也笑着打趣玉罗：“瞧植哥儿这意思，是盼着要个弟弟妹妹呢。”
玉罗耳根微烫，嗔了她一句。
卫凛直接捏住了小胖子的嘴，叫他别乱说话。
新人行完礼后，男宾们便去了前厅喝酒，女眷们则聚在一起吃茶聊天。
楚王妃感叹：“还记得上回吃喜酒，还是老七老八成亲的时候，这一晃，竟也快四年了。”
端平也点头：“可不是嘛，我还记得头一回见玉罗新媳妇时的模样呢，谁能想到，如今植哥儿都满院子跑了。”
苏令绾也笑着叹：“平日里真没觉得，一旦数起年头来，还真是吓人得很。”
谁能想到，掰着指头一数，她和卫准竟然也成亲十载了。
玉罗也有些感叹，眼下看着镇国公府一派喜气洋洋的装饰，总觉得自己还没成亲多久的感觉。
景王妃笑：“时光匆匆不饶人啊，如今父皇都已经在替老十物色起将来的王妃人选了。”
玉罗初见十皇子时，他才十三岁，还是个半大的少年模样。如今十七岁，已经是个俊秀少年郎了。
酒席散后，一家三口回府的路上，玉罗还和卫凛感叹日子过得快。
在提到父皇给老十物色王妃的事情后，卫凛顿时笑了。
“可别提了，那小子最近难受着呢。”
玉罗顿时好奇：“怎么了？”
卫凛摇了摇头笑：“他瞧上沈昭仪给他安排的通房宫女了，发誓非她不娶，父皇为这事已经训了他好几回了。”
玉罗有些疑惑：“按大魏的规矩，皇子的通房不是可以收为妾室吗？父皇难道不同意吗？”
卫凛道：“老十哪里是要纳妾，他是打定主意，日后封了亲王，便娶那通房做王妃。”
玉罗听罢，不由得轻叹了一声：“论理来说，人本无贵贱之别，两情相悦才是最要紧的，可这事要想让父皇点头，怕是千难万难了。”
看着王妃有些惆怅的小脸，卫凛轻笑：“难是难，但若我是他，一定也会想尽办法娶到自己心爱的姑娘。”
当初父皇赐婚时，他心无所爱，但若是玉罗并非铁弗公主，而是他早就爱慕着的小娘子，卫凛一定会拒婚，哪怕是死也无所谓。
看着卫凛那双漆黑而又炙热的眸子，玉罗脸颊微热，嗔了他一句：“瞎说什么，植哥儿还在呢。”
二人看着马车里头趴在软枕上一无所觉，睡得正酣的小胖子，顿时都笑出了声。
冬月底，秦城便已经开始下雪了。
植哥儿早早地在爹爹的叮嘱下，知晓了腊月初一是娘亲的生辰，于是便和爹爹偷偷私下里准备了许久。
腊月初一这天，玉罗一大早睁开眼，身侧的床榻便空了。
她撩开帐子下榻，刚想叫人梳头，便看植哥儿笑嘻嘻跑进屋内。
“娘亲！生辰安康！”
玉罗将小胖子接了个满怀，摸摸他红红的小脸蛋，顿时嗔道：“怎么脸冰凉的？”
植哥儿笑得眼睛弯弯：“娘亲！爹爹在给你堆雪人！”
玉罗想到些时日父子二人总是背着她嘀嘀咕咕的样子，顿时心中了然。
于是在春月给她梳完妆后，便披了件毛绒大氅，牵着植哥儿走到了廊下。
只见院中雪色皑皑，卫凛立在雪地里，身前正是堆好又雕刻完的三个雪人。
正中雪人挽着发髻，旁侧高者则是搂着它的腰，边上的小雪人则顶了一个小小的虎头帽，胖墩墩的模样一看就知道是谁。
见玉罗笑了，植哥儿立刻指着那挽着发髻的雪人奶声解释道：“爹爹说，这个是娘亲！我和爹爹都陪着娘亲过生辰！”
卫凛朝着二人招手，小家伙见状便立刻拽着玉罗的手往雪人那处走。
直到走近，玉罗这才注意到雪人卫凛和雪人植哥儿的手上各有一个精致的木匣。
“打开看看吧。”卫凛笑。
玉罗先拿起雪人旁那只稍大的匣子，开盖便见一支金簪静静卧在锦缎上，簪头以数片牡丹花瓣相托着一颗莹白温润的玉珠。
做工十分精巧漂亮，玉罗一眼便喜欢上了。
她拿起细看，发觉簪身上竟然还清晰地刻着她的铁弗名字。
玉罗一怔，突然明白了这簪子的含义。
阿尔特娜伊，草原上金珠般的月亮，而这簪子上的玉珠也正正像一颗清润的月亮一般。
玉罗惊喜之余，又有些感动。
在大魏这么久，除了新婚那日提了一句，此后旁人都叫她“玉罗”，她还以为卫凛都已经忘了她的铁弗名字了。
卫凛见她喜欢，漆黑的眼底笑意满足：“我给你戴上吧。”
玉罗点头，将发簪递给了他，卫凛接过，仔细替自己的王妃将钗子簪到了乌黑的发髻间。
“好看吗？”玉罗看着两人，笑眼盈盈地问。
一大一小顿时异口同声地说“好看”。
植哥儿这会子也着急了，催着娘亲也去看他准备的生辰礼。
玉罗捏捏他的小胖脸，随后便拿起小雪人手上的那只木匣，打开一看，里面正是个捏得憨态可掬的面人，挽着发髻，裹着浅粉襦裙，眉眼弯弯的模样。
“这是我捏的娘亲！”植哥儿欢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