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利刃
宸华殿内,灯火通明。
悬挂在朱檐角的琉璃宫灯随风摇晃,倒映在廊庑下的宫人影子时短时长,四下静谧,皇宫一如既往地寂寥无边。
石风在门外踌躇片刻,夜风吹起臂弯的拂尘落到手背上,他轻轻弹开,转头推开了宫门。
殿中唯有烛火摇曳,御座上的天子不知何时在趴在桌上睡着了,案上还摊着未批阅完的奏折,低头碎步的石风不由自主地直起身子,放轻脚步走上前。
这两年,永熙皇帝似乎衰老的特别快,三十多岁正值盛年,两鬓却已染上霜色,脸上的褶皱一道比一道深刻,就连夜间太黑的地方都需要石风搀扶着走,俨然一副中年迟暮的模样。
天底下最尊贵的人,活得还没他一个算不上人的人快活,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石风弯下腰,掐着嗓子唤道:“陛下,醒醒,夜深了,该移步内殿安寝了。”
永熙帝赵承颐倏地睁开了眼,眼底竟一片通红,好像一抹杀气腾腾的凶光,从噩梦中带出直指眼前的人。
石风反应不及,一股凉意蓦地爬上后背,冷汗霎时就沁了出来,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长袖刮落了桌上的一份奏折,“啪”一声响在寂静的大殿。
赵承颐的神被拉回来了,瞬间就将方才的杀意收了回去,揉了揉酸楚的眼睛,沉声道:“多少年了,怎么还跟新人一样毛毛躁躁的?”
石风心惊胆战地看向皇上,发现他没有真正生气,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陛下方才可是被梦魇住了?”
“没什么。”赵承颐若无其事地摆摆手,随手将桌上的奏折收拾好,不想多说什么,话音一转问道,“徐府可有异动?”
石风忙接过他手里的奏折放到一边:“没有,一切如常。”
赵承颐似乎是真困乏了,不停地掐着自己的眉心:“将那些人都撤回来吧,徐家没人了,掀不起什么风浪。”
石风装糊涂道:“徐二夫人那边也不查了吗?”
“朕答应他了,所有人都既往不咎。”赵承颐的动作一顿,又仿佛想起什么似的,目光一瞬凶狠起来,“他既然要用自己换所有人,那朕就成全他,朕以前小看他了,狼子野心藏的那么深,他竟敢带着先帝御赐的九州龙剑前来逼迫朕,还要么然反……”
无论是梦里还是现实,赵承颐心口都窝了一捧火。白日里听闻徐林潇前来觐见,他特地着人去备一碗滋补汤药,可他等来的却是徐林潇携兵器私闯宸华殿,他的皇宫、他的禁军,徐林潇如入无人之境,剑指天子,九州龙剑专斩奸除恶,徐林潇什么意思?说他昏庸无能,要反了他?
赵承颐说着说着真动了怒,有些癫狂道:“你说徐林潇那么能耐,皇宫内外都有他的人,朕的身边还有谁可信?嗯?”
石风迎着皇帝灼灼的目光,规规矩矩地答道:“徐大人的生死是陛下一句话的事,奴才只知道,这人死了啊,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倒嘴乖,不过朕暂时还不能动他。”赵承颐站起身,一字一顿地说道,“徐阆刚出事,他也算准了朕现在不会动他,哼!朕赐徐阆亲王仪制安葬,给他徐家至高无上的荣华富贵,是多少人用命都换不来的,他们却还不知足。”
天子永远正确,石风没敢反驳。
赵承颐也没指望他能说出什么,接着道:“镇北营的军权朕已收回,徐家大儿子就是个文弱书生,不足为惧,至于什么先帝遗诏,徐林潇有句话说得对,朕是天子,什么时候都是天子,那东西不重要,肃王那身子骨也折腾不出花来,大齐的天下,终于……皆落于朕的股掌之中。”
石风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膝盖,缓缓地跪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承颐一抬手,步履沉重地走下台阶,刚走两步,踢到白日里徐林潇被拉下去时掉落的宝剑——先帝御赐之物,没人敢动,主人下狱,它还躺在原地。
“微臣此生,无愧于大齐社稷,无愧于陛下,亦无愧于先帝恩义,唯独亏欠徐家满门。父王尸骨未寒,兄长远在边关,发妻颠沛流离,陛下,就算您现在要了臣的性命,臣也不会有半分怨言,可您不该动他们,我尊您是天子,并不畏您是天子。”
仿佛铜铃悠悠不息,徐林潇忤逆他的话再一次落在他的灵台上。
对错与否,心都知道,执迷不悟的人也会在怒火中烧后出现刹那清明。
老眼昏花的帝王似乎看见一个小少年拿着剑伫立在先帝旁对他点头致意,明明比他小很多,偏偏气势上压他一头,还在他面前摆出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遇事非要冲在他们几个皇子的前头。
时辰到了,最明亮的金莲花烛燃尽了,视线较之前暗了下去,赵承颐的眼前只剩下那把剑,他叹了口气,低声道:“将他的佩剑送回去吧,就当……给他家人留个念想。”
石风起身的动作一顿,心虚地垂下眼——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
夜深了,徐林潇的佩剑送回王府已是第二日的事了。
王府又逢巨变,但好在下人都训练有素,乱嚼舌根的没有,众人皆像往常一样各司其职,宫人将东西一送到,就被送往璃清院。
门窗紧闭的厢房里,外头所有的光景都被隔绝,裴怀枝孤身蜷缩在床尾的角落。
白日里睡多了的结果就是夜里再难入眠,床榻上到处都是他们亲密的回忆,裴怀枝疯魔似的远离,她紧紧贴着墙角,睁眼度过寻常又静谧的一宿——日后她都是一个人了。
腿脚发麻的钝感早已过去,此时彻底僵硬,半分知觉也无,像是失了血肉的暖意,只剩一具遗骸僵立着,可她还是不想动弹,她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想干什么,脑子里似乎有千万重念头潮起潮落,可她却什么也抓不住。
她一时迷迷糊糊地想道:就这样沉下去,睁眼走到尽头也不错,反正也没人在乎,徐林潇走了,不要她了,等把她的死讯传到他耳边,让他痛苦后悔去吧。
一时又仿佛看见阿爹和大哥站在她前面,对她说:若在外面受委屈了,记得回家,他们养她一辈子。
“砰”一声房门被推开了,裴怀枝脑海里的所有想法被敲散,可她还是坐着没动。
“夫人……”绿茵在外徘徊一上午,佩剑送到的那一刻,她终于有借口推开了门,“方才宫里来人将二公子……”
一动不动的裴怀枝在听到那三个字时偏过僵硬的头,睁大了布满血丝的双眼。
“夫人!”绿茵第一眼没看到人,惊呼完在角落发现了裴怀枝,又被她此时的状态吓得魂飞魄散,“您……这是怎么了?”
裴怀枝心里茫然地想:她方才说的什么?徐林潇怎么了?
“这地上多凉啊,”绿茵急得有些语无伦次,“二公子要是在,肯定不忍看见您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奴婢这就扶您起来。”
“你方才要说什么?”裴怀枝的嗓音又哑又轻,她好像没听进别人的话,只是顺着自己混乱的思绪问道,“宫里怎么了?”
欲腾出手来扶她的绿茵果断把怀里抱的剑扔到地上:“宫里派人把这个送来了。”
裴怀枝垂下眼。
落在她前方的铁剑在地上轻轻颤动,皇家御用的赤金辑丝剑穗散在她脚边。
铁剑黑沉沉、冷冰冰的,带着不近人情的森寒,可那精致的剑穗却缺了一角,是主人为了哄一个生气的姑娘拆除的。
那放在衣襟里的黑鲩石挂件似乎听到原主人的呼唤,想起自己存在的意义,跑出来落在了那个姑娘胸前,裴怀枝艰难往前挪动、准备触碰剑穗的腿停住了……
她将那颗石头握入掌心。
石头带着胸口的余温,温暖传到了她冰凉的手心,仿佛有人用手指轻轻挠了一下她,别扭又讨好地求她不要生气,裴怀枝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十分冷静地道:“扶我起身,不,还是先给我揉一下腿,没知觉、动不了了。”
裴怀枝得到了一件武器,一把锋芒无极,独一无二的凶刃。
她身无武力,却一点也不害怕,像在滔天巨浪的江上她直面凶狠的东夷人那样,她镇定自若,拉开剑鞘,仔细一寸寸擦试过锋利的刃口。
嗯……就让它保护我。
裴怀枝将它打理干净放在了徐林潇平日睡觉的位置上,她不是第一次放利刃在自己身旁,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不安,侧过身抓住剑穗才肯缓缓闭上眼睛,梦里还有很多妖魔鬼怪需要她去斩杀。
第二日,裴怀枝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回裴府。
长公主闭门不出,镇北王府也没人敢拦她。
她打理操持王府,是奔着与家人安度余生去的,如今家散了,她把空壳子装扮的再好,也掩盖不了满目疮痍的内里,徐林潇狠心丢下她,那她也不要他了。
家里什么都不缺,裴怀枝也嫌麻烦,什么东西都没收拾,拿着一把剑,点了两个家将就坐着马车回去了。
风平浪静的根本不像是一走了之的。
裴怀裕跨出府门,见到王府马车也并不惊诧,仿佛早料到她会回来,挥开车夫,亲自替她拉开轿厢。
徐林潇的事皆因他而起,他做好了裴怀枝兴师问罪的准备,可他却发现裴怀枝眉宇间不见半分怨恼,神色漠然无波,淡淡看他一眼,丝毫没有追究询问的意图,就像是冰封的湖封住了涟漪起伏,只留给人冷与寂。
裴怀裕心下骇然,刚要开口说话,便听见裴怀枝轻声慢语道:“我回来住些时日。”
裴怀裕“哈”了一声:“那正好,省得我日日记挂着跑去王府看你。”
裴怀枝走下马车:“我先回房了。”
裴怀裕收回伸出的双手,笑着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想好下一句寒暄的话,裴怀枝已转身入府。
京城的天空艳阳高照,他的妹妹一身素衣,拎一把长剑傍身,留给他一抹落寞单薄的背影。
裴怀裕默不作声地仰头,暗叹一口气。
他从小混不吝,别人打他一下,他要还对方十下才解气,只有裴怀枝,被她欺负多少回他都不会真生气。
可他舍不得欺负的人现在被别人欺负了!
他忽然想道:就算阿枝哪日疯魔要把天捅破,他就要做她手里的那把刀。
反正欺君罔上一回生二回熟,刀下死里逃生他都不带怕的,身后名身后事他更不在乎。
裴怀枝还不知道她大哥大逆不道的想法,也不是故意没理他,她可能是作息颠倒了,最晚又没能睡着,导致她现在头重脚轻,只想倒头就睡。
老天仿佛故意惩罚她似的,瞌睡来了也没有枕头,下人们专挑今日给她闺房大扫除,一时半会儿没有地方能让她倒。
听说是府上糟了小贼,还是进入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裴怀枝没怎么在意,也没细听,她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致,再加上脑袋瓜子在反抗,只想找个僻静的地方躺会儿。
好在书房没人敢进,她将所有人挥退,跌落入椅子,立马没骨头似的趴在桌子上。
然而睡意就是如此来去不定,准备入眠时,偏又再难凝成,辗转不得眠。
算啦,出去转转。
裴怀枝烦躁地站起身,却因动作幅度过大,椅子撞上了后面的柜子,几本书落在了地上。
她刚要弯腰去捡,动作蓦地一顿,视线凝在了她的手背上——那里落了一根半白半黑的粗硬头发。
不是她和绿茵的,府里下人没那个胆量进她书房,更不可能是阿爹和大哥的,他们二人从她六岁后就极其讲究闺仪私隐。
裴怀枝死水一样的脑袋终于开始运转,方才被自动忽视的话也浮了出来,贼人……
她把手背上的头发弹了出去,捡起地上的书翻了几下,思绪越转越快:这不是她的东西,书一样,但明显是新的。
“啪”一声,她一把合上。
徐林潇,你又背着我行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