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破障

第104章 破障

北方漫长的寒冬开始了。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永熙帝都在励精图治,难民安置、地方制度改革、对外邦交条约、各地兵力部署等等一系列事项他全部握在手中,经过永熙帝精心谋划,自大齐建朝伊始,皇权与政权达成空前绝后的集中。

他一改以往软硬兼施、左右制衡的态度,直接派人接管镇北军,连南疆他也开始插手进去,一步步取缔裴家,重建三十三城的地方官员,更是他一把接过周文群座下寒门学子,从中选的不属于任何世家大族、只忠于自己的势力。

而让永熙帝一反常态强硬起来的背后,是因为丽妃在十月中旬诞下一名皇子。

赵承颐也打算慢慢来,像寻常父亲一样,希望将幼子抚养成人,然后交给他一个安稳的江山,可终究事与愿违,那日皇上甫一听闻喜讯,激动得走路都带风,下台阶时踏空一步,这一摔直接把一条腿给摔折了。

御医速度不可谓不快,但皇上平日可能确实不怎么兴习武健体,骨头脆得堪比瓷器,御医正骨回去时一小节骨头碎在了缝隙中,日后不管如何调理,这条腿怕是都无法恢复如初,隐疾将伴随终生。

新出生的婴儿皮肉皱皱巴巴的,嚎亮的哭声更是震耳欲聋,赵承颐却不嫌烦,他一边忍受着骨头缝里沉滞的刺痛,一面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抚摸幼小的生命,疼得满头大汗的皇帝露出一抹欣慰的微笑。

那一夜后,永熙帝便开始拖着沉重的身体,雷厉风行地施行战后新政改革。

裴怀枝见他暂时没顾得上问罪关在牢里的那人,短暂地稍稍松了口气。

十一月十日,距离皇帝下旨召裴松回京已快月余,这日裴怀枝正好醒的特别早。

近半月以来,裴怀枝总是感觉特别困,睡不醒也睡不够,每日要到日上三竿才慢慢苏醒,绿茵也渐渐习惯她用睡觉去打发时间,不会轻易打扰。

“什么时辰了?”裴怀枝已收拾完毕,推开门,呼吸到久违的清晨气息。

“夫……夫人!”正在打哈欠的绿茵瞬间瞪大泪眼朦胧的双眼,不确定地看了一眼天色,惊道,“您今日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了,”裴怀枝揉了揉酸痛的腰,总觉得这些日子睡多了,她不能再如此颓丧下去,“好些日子没见着大哥了,正好去问问阿爹何时到家。”

“早膳呢?”绿茵问道,“去大少爷那边吃吗?”

裴怀枝点点头。

裴怀裕正在院子里练枪,下人来报的时候他连忙停下,吩咐道:“去备点大小姐喜爱的吃食。”

这些时日他一直提心吊胆,生怕她闷出心病来,他又不能总往裴怀枝那跑,跑了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反正自他回京以来,不管是乌烟瘴气的朝堂,还是冷冷清清的家里都令他心烦。

如今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阿枝多半是心气顺了,裴怀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了一眼天边晕开的朝阳,直觉今日应当是个好天气。

“今日就到这了。”他把长枪递给下人,接过衣裳转身进屋。

他一脚刚要迈过门槛,身后突然传来家将慌忙的脚步声,侍卫近乎狼狈地跌撞到裴怀裕身边,扯住他的衣袖急喘道:“少爷,刚有人前来报信,说……说皇上打算在小皇子弥月宴后,将姑爷斩首示众……”

裴怀裕的脑子还未消化完这个消息,便又有一声惊呼响起,他越过侍卫向后瞧去。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差点将他吞没进去——裴怀枝晕倒在他院门口。

侍卫方才跑得急,根本没留意从另一条路上过来的裴怀枝,也没有压低声音,裴怀枝这些日子努力积压的所有情绪似乎都因那句话坍塌了。

她其实并没有觉出什么意外或震惊,她知道以徐林潇的聪明谨慎,无论什么结果他应当都考虑进去了,她就是忽然觉得好没意思,出生入死没意思,鞠躬尽瘁更没意思,反正君要臣死,臣就不得不死。

“咔”一声,一直撑着她的那根弦断了,她身子一软朝前栽去,却被身边反应迅速的婢女一把抱住,绿茵用身子垫住了她,顾不上后背的疼痛,带着哭腔道:“夫人!您怎么了?”

裴怀枝其实没真晕过去,她能听见周围所有的动静,她大哥大吼着去请大夫,抱着她飞奔进屋,甚至还听到了下人带来的另一道消息:裴松在回京途中遇袭,生死未卜……

这句话对于裴怀枝来说太敏感了,她身子突然明显抽动了一下,一股强烈的恶心冲开双眼,她趴在床檐什么都没吐出来,冷汗却顺着鬓角流了下来。

裴怀裕慌忙转身:“阿枝!”

裴怀枝摆摆手,借着他的力道爬起来,缓过那股难受劲才道:“阿爹呢?”

裴怀枝的小脸煞白,浑身都在无意识的哆嗦,唯有抓住他的那只手稳又坚定,仿佛攥住了一根细线,撑住摇摇欲坠的自己。

裴怀裕不敢隐瞒,老实道:“放心,阿爹不会有事的,林潇……早已派人知会过,我叮嘱过阿爹返京途中须当心。”

裴怀枝还想再说什么,这时明落带着大夫进来,她被裴怀裕强行按在了床上。

韩崎除了给徐家人看诊,平日都在义庄或街头义诊,江湖人称“韩圣手”——听说他只需将手轻轻一搭,当即便能道出病人症结所在。

然就是这位圣医圣手,今日不知怎么回事,把了半晌却久久不语。

裴怀裕心里一紧,不耐烦道:“您不妨直说,我妹妹到底如何了?是不是什么不治……”

“唔,小将军别担心,夫人没事。”韩崎迟疑了一下,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把“恭喜”二字换成委婉又合时宜的祝福,干脆省去了这一步骤,直接道,“夫人只是有孕了。”

裴怀裕满目忧愁还未收回去,惊讶又着急要出来,两厢变化间,面上表情一时有些滑稽,嘴巴越张越大:“啊……我要当舅舅了!”

不仅裴怀裕,就连裴怀枝也蓦地怔住,一时全然回不过神,大夫的声音渐渐飘渺远去,周遭动静仿若隔了层棉絮,朦胧又疏离。

屋里众人都瞬间打起十二分精神,绿茵和明落更是屏息凝神,唯恐漏听大夫的只言片语,只有裴怀枝独自躺在客房的床榻上,仿佛锈住似的死盯着床幔。

孩子……

她有了徐林潇的孩子……

她跟徐林潇有孩子了……

可为什么是现在?

早一点,你父亲兴许就不会那么决绝了!或者晚一点,等你父亲有办法全身而退再安稳到来。

可现在……你偏与你父亲的定罪消息同时到来。

裴怀枝曾经期待过、幻想过,她的孩子一定要在爹娘的陪伴下平平安安地长大,不会颠沛流离、不会小小年纪便强装着做一个大人,她要把世上最开心的事留给孩子。

当初异想天开的信誓旦旦,如今想起来,裴怀枝忽然有点想笑,视线慢慢下移,最终静静地落在了平坦的小腹上。

“怎么办?”她用意念默默问道,“我也不知道为何会变成这样?”

心跳倏地加快,裴怀枝的指尖不自觉地微微蜷起。

裴怀枝闭上眼睛,用她那股倔劲质问自己:“答应过的事怎能出尔反尔?”

因意外到来的一个生命,裴怀枝陷入艰难的抉择中。

裴怀裕同大夫一起出了门,屋里的下人各自告退去忙碌,屋里只剩下裴怀枝一个人。

于是在无人知晓的静谧时刻,裴怀枝松开五指轻轻地抚上自己的小腹。

她蓦地睁开眼,就像与生俱来的天性给了她当头一棒,敲醒了她埋藏在心底深处经久不灭的怨恨。

凭什么她的家人就要一直委曲求全?

凭什么这天下一定要姓赵?

这时,门被推开了,脚步声越来越近,裴怀枝翻了个身,背对着外面。

“韩大夫说你身子没多大问题,就是日后一定要按时吃饭,情绪不可大起大落。”裴怀裕望着她愈发单薄的背影,顿了一下,“怀孕的消息封锁住了,你若想告诉谁可自行去传话。”

裴怀枝原本放松舒展的身体陡然一僵。

裴怀裕扑捉到了,叹了口气道:“我也不知道徐林潇究竟是如何打算的,他只让我将书信转交给阿爹,还有……照顾好你,其余的就不知道了,但阿爹的事他都能提前预警,他应该留有后手的。”

裴怀枝猛然转过身:“他既没兵力又久未执政,他能有什么后手?他不过又是以身为饵提前激化朝中各派势力的矛盾,皇上收拢政权为幼子铺路可没那么容易,大齐盯着那个位子的人大有人在。”

裴怀裕愣了一下:“你既然都明白……”

“可他不该瞒我。”裴怀枝低声道,“他提前知会了所有人,唯独对我只字未提。”

他是为了你好!

裴怀裕直觉这话说出来他妹妹会更加生气,连忙打住话头,顺着她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做?”

裴怀枝忽地直直看向他:“大哥,自你被抓那刻起,裴家便已成为下一个徐家,皇上不会留下任何一个欺瞒或是对他不忠的人,阿爹的事还没完。无需仰仗他人庇佑,我们自己也可以择势而立,然后光明正大地迎回阿爹。”

裴怀裕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沉默地对上裴怀枝坚定锐利的目光。

裴怀枝的背挺得笔直,手还放在方才得知的新事物上,她看起来强大坚韧,却又狠戾决绝。

无需仰仗他人,自己择势而立——君不仁,休怪我不义,毕生所求不为权,不为势,既然天恩难测……那就换一片明朗的天地。

那日府中仆从尽数被遣至远处,没有人知道裴家兄妹二人在房里究竟说了什么,从清晨说到日头高悬,二人才离开那间客房。

只剩下一只空掉的药碗静静地立在桌上,碗里只余下一点保胎药的残渣。

翌日,裴怀枝计划拜访一位暂住他们家府上的客人。

西苑雅舍离她院子不远,她大哥又说对方性格孤僻、喜静,裴怀枝便没让人跟着。

裴大将军一个整日舞刀弄枪的武夫偏向往文人墨客那一套附庸风雅,在雅舍外种了好几颗西府海棠,此间客人住进来就不让人打搅,堆积一月的海棠残叶层层叠叠地铺就一条幽径。

裴怀枝踏着落叶朝院门走去。

沙沙轻响接连不断从脚底传来,倏地,她轻快的脚步一顿,心惊胆战地弯下腰。

“嗨,宝贝儿,”裴怀枝下意识倒抽一口凉气,尽可能地语气温和道,“非常抱歉吵到你冬眠,我保证立刻离开绝不回头,你能不能当我没来过?”

脚下隐隐蠕动的触感使得裴怀枝头皮发麻,背上的冷汗瞬间就冒出来了。

枯叶被震落开,黑红相间的鳞片显露出来,眼看着细长的尾巴要缠上自己的腿,裴怀枝大叫一声,毫不犹豫松开脚后退,本能地闭上眼睛。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裴怀枝不确定地睁开眼,齐她腰高的三角黑红蛇脸静静地看着她,张开嘴吐出的蛇信子堪堪从她衣服上掠过。

裴怀枝目瞪口呆,那一瞬间,她腿软的根本无法走路,只能以尖叫发泄害怕。

“红红,回来。”雅舍里的客人终于被惊动。

黑红的脑袋慢慢转身远离,裴怀枝倏地闭上嘴,喘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早就听闻巫族人擅长毒虫,今日一见果然……”

眼见毒蛇被主人关进笼子里,裴怀枝霎时快哭出来,顾不上面子,放任自己哀嚎道:“红莲姐姐,救命啊!我腿软。”

红莲:“……”

裴怀枝被人搀扶着走进去,还不忘自我介绍:“唔,我是裴怀裕的妹妹,姐姐唤我怀枝就好。”

原本普普通通的客房里,如今多了许多没见过的瓶瓶罐罐与奇形怪状的摆件,裴怀枝颤颤地闭上嘴,客房的椅子一时间好像扎人起来,目光四处乱飞。

“抱歉,”红莲低头见她不安地巡视周围,“我同裴怀裕交代过,以为不会有人来的,吓到你了。”

裴怀枝苦笑了一下:“大哥跟我说了,只是我有一事需得请姑娘帮忙。”

红莲离开巫族后便一直跟在裴怀裕身边,裴怀裕被抓,她一路尾随那伙人入了京,在京兆府徘徊摸索几日,就在她打算招毒物做帮手救人时,裴怀裕出来了,并将她带回了裴家,这一住就住到了现在。

这地方隐约让红莲有种家的归属感,这里的人也都对她很好,她放松坐下,不怎么熟练地唤道:“怀、枝、但说无妨。”

裴怀枝:“……”

裴怀裕这个傻子,这叫仅相识?谁家寻常友人会借住一月不走?对初次见面人的要求二话不说就答应?

她捏了捏指关节,极力压下对大哥的鄙夷。

裴怀枝一时没反应,红莲有些忐忑地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怕姐姐为难。”裴怀枝正色下来,说道,“我想要吸食人精血蛊虫的解药,姐姐已离开巫族,再让你插手这些事确实是我强人所难。”

红莲顿时松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不瞒怀枝,我此番入中原有一半是因为此事,三枚蛊虫是从我手上遗失的,解药我早已炼制妥当,只盼来日能寻到,因我之过,蒙受苦难的人。”

裴怀枝盯着她手里的药没接,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道:“那另一半原因就是我大哥咯……不是姐姐害的人,姐姐不必自责,要真有错,也是裴怀裕的错。”

前半句听得红莲心头一紧,后一句又让她满心困惑:“为什么是他的错?”

裴怀枝接过解药,眯着眼笑道:“把人领回来一个月都不给名分,这可不是我裴家的作风。”

当天夜里,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肃王府侧门,裴怀枝带着明落,悄然进入。

与肃王府一比,他们镇北王府就有些格外的寒酸了。肃王府连侧门都是恢弘的朱红色,通体覆满鎏金细纹,蜿蜒的长廊上,每隔几步便有一盏精致的羊角灯,此时暮色沉沉,整个王府却恍如白昼,到了内院,名贵的奇花异卉开得正艳。

嚯!大手笔啊!

走近了,裴怀枝方才看清,繁花之外竟罩着一层剔透的琉璃,脸色不易察觉的一冷。

要知道,琉璃在当今乃是遗憾物,普通百姓一年收入换成琉璃大概也就巴掌大小,这占了半院子的暖房得要多少双手盖成啊。

赵承骞早已在屋内恭候多时,一见到她便笑意盈盈地赐座,还让下人端上精致的点心与茶水,态度客气到不行。

赵承骞抬了一下手,给裴怀枝倒完茶水的下人立马提着茶壶给他满上,他喝了一口,对着裴怀枝举了举杯,然对方根本没看他。

赵承骞漫不经心地放下茶杯,眼角霎时闪过一道寒光,脸上浮现不怀好意的笑:“表嫂如今没了依靠,终于想起本王来了,肃王府宅大院阔,屋舍繁多,表嫂若愿意,自有你的容身之地。”

裴怀枝现在格外能忍,闻此言眼皮都没眨一下,面不改色道:“哦?你已与皇帝冰释前嫌,打算尽全力拥护你那小侄儿上位?”

赵承骞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皇上要为小儿子铺路,头一个清理的是徐家,那么接下来便轮到他赵承骞这根肉中刺,若徐林潇真死了,他的死期也不会远。

他们现在的处境是五十不笑百步,实在没什么可沾沾自喜的,赵承骞收了玩味,半带嘲讽地一笑:“你知道的,我向来处处受他掣肘,没什么能做的,也就兴风作浪擅长点。”

裴怀枝觑了他一眼:“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赵承骞难得噎了片刻,随即失笑道:“……本王好歹是亲王,你能不能有点礼貌?”

裴怀枝懒得同他多费口舌,伸手从袖子里掏出瓷瓶,对着赵承骞道:“解药,但你要帮我救人。”

“看来传言是真的!”赵承骞的双目瞬间通红,死死地盯着那个小瓶子,“裴小将军真的同巫族勾结了。”

他突然起身闪至裴怀枝身前,刚要伸出手,便被反应迅速的明落给拦住了,他没生气,反而有些激动道:“你知道吗?我曾经无数次派人去巫族打探都无果,连他们部落在哪我都摸不到,本以为再过几年我就会死在那虫手上,从没想过还能痊愈。”

裴怀枝撩起眼皮:“巫族归顺后怎么不见你再去找?你哪是不想找,分明是怕找到解药后那位迫不及待就要收拾你了。”

赵承骞:“……”

她说话就是这样,不气不气。

赵承骞深吸一口气:“好,我帮你。但之后呢?你们又能去哪?”

“那就不是王爷该操心的事了。”裴怀枝伸手递出解药,“王爷要做人上人,而我们只想居于烟火凡尘,自在度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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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枝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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