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终局(上)
一只蚊子沿着灯罩飞了一圈,眼看着要朝赵承骞飞过去,春富伸手一抓,小东西从他指缝里逃跑了,就在他如临大敌地想继续追捕时,打坐的赵承骞倏地睁开眼,毫无征兆地吐出一口鲜血。
春富身子一僵,惊慌失措道:“来人,快传御医!”
话音未落,一只手拉住了他。
春富转过头,只见赵承骞抬手擦过嘴角的血迹,他苍白的脸色衬得唇上的血色格外的浓郁,缓缓勾起一抹僵硬的弧度,眸光里射出刺骨的恶意,像极了蛰伏暗处的烈鬼亮出阴狠的獠牙。
接着他听见恶鬼笑道:“不必,是解药,我活着爬出来了。”
赵承骞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双手,感觉身上是从所未有过的轻松,就好像压在背上的千斤重巨石突然卸了下去,连呼吸都顺畅许多。他试着攥了攥拳头,有些唏嘘道:“做人的感觉真好啊。”
“恭喜王爷。”春富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脸色,试探着揣摩道,“徐夫人当真是走投无路,她诚心送药,王爷是打算帮她救人吗?”
赵承骞“哈”了一声,仿佛是听到什么笑话,惊讶道:“我有答应她吗?那明日早朝提醒一下皇兄,催他尽快行刑,就当谢谢她好、心赐药。”
“好心”二字被赵承骞咬得特别重。
春富心头一惊:“王爷是要……”
“急得又不是本王。”赵承骞猛地掀起眼帘,刀刻的眼皮折射出锐利的凶光,“徐林潇也是我路上的绊脚石,提前除掉没什么不好,皇兄暂时还没空管我,他少了这一只臂膀,日后赢过他会轻松许多,派人去盯着裴怀枝就好,没了徐林潇,她不足为惧。”
然而皇帝并没有同他兄友弟恭的打算。
第二日,皇上拖着伤腿被人搀扶上龙椅,刚一坐下就将赵承骞拎出来斥责一番,他往日大大小小的出格事,就连府上早就被皇帝知情默许的那一方琉璃花房也成了他荒淫无度、贪赃枉法的证据,他被禁足在府,静候皇帝彻查。
赵承骞被铺天盖地的弹劾罪责砸得晕头转向,还不等他回神细想,皇帝又宣布了一个决定——他要将襁褓之中、未及满月的小皇子,立为太子。
赵承骞倏然抬头。
满朝大臣窃窃私语,金銮殿上高座的天子无视底下反对的言论,锋利决绝的目光与赵承骞的惊疑相撞,余威与爪牙犹在的帝王寸步不让:“朕意已决,众卿回府斟酌思量,明日朝会再议。”
当时便有大臣脸色变了,见陛下在兴头上,到底没再说什么,默默退下。
赵承骞也没说什么,他心里有数,这一帮各怀鬼胎的大臣们有许多早已主动向大皇子示好靠拢,现在又出现一个牙都没齐的奶娃娃,等他们能说上话又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这帮人岂会轻易同意?
赵承骞不急,忍过这一时风头,等皇帝出手派人把控交通财政,朝堂各自根基不稳时,他再一举推翻大齐的统治,成为新朝最有实权的帝王,他要先借大哥的手完成中央集权统治。
而这一次,裴怀枝没给他徐徐图之的机会。
沈太傅府门前,裴怀枝静静等了一会儿,见到明落心虚地出来,意味深长道:“我方才还在同沈音旁敲侧击她爹的立场,还担心一会儿去拜访各位大臣的时候不知能否顺利,现在才发现有点多余。”
明落低垂下头,心惊肉跳地等候裴怀枝发落。
然他预想中的大发雷霆却没有落下,他听见裴怀枝轻飘飘的声音响起:“既然时间紧迫,走吧。”
明落猛然抬头,裴怀枝已转身上了马车。
完了,公子!夫人这次好像气得不轻,她都懒得追究您的好事了!
去往尚书府的路上,暗中的王府侍卫忽然窜出来同明落耳语几句,明落踌躇再三,还是硬着头皮敲响了车窗:“夫人,肃王府的人在后面跟着。”
“让他们跟。”裴怀枝的声音隔着窗户从里面传来,“他就算知道我要去游说朝中诸位大臣同意皇上立储,也不会当回事,在他心里,我不过区区一介女流罢了,左右不了朝廷局势,明日让他自己打自己脸才爽啊。”
明落悬着的心落下:“夫人英明。”
“我不英明,你家公子才英明。”裴怀枝漫不经心道,“我就只走个过场,真正逼迫肃王,还得靠你家公子。”
明落想了想道:“公子只交代时机到了就将信交给各位大人,并没说其他的,属下也是听到夫人向沈小姐打探沈太傅的口风,才想起这一茬儿的,夫人接下来要去找的人同公子预想的不谋而合,还是夫人英明,您懂公子,公子也懂您。”
“咯吱”一声,车窗向外推开,裴怀枝目光沉沉地盯着明落,直把他看得恨不得抱头痛哭,才冷笑道:“哦!那徐林潇是故意一走了之,让我接他的烂摊子?”
明落如临大敌,感觉说什么都是错的。
“你家公子跟赵承骞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赵承骞自私狡诈,若不是皇帝突然想到立储君,继而要打压他,他没准今日就打算出尔反尔要徐林潇的命。
而徐林潇,看似外面的一切都与他没关系,实则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里。
他也没打算放过赵承骞,早就想好后手逼赵承骞狗急跳墙,逼朝中潜伏的势力露出马脚,趁机将他们一网打尽。
可他付出那么多,到头来还是要看皇上脸色行事,功劳苦劳那位一概不论,真的值得吗?
裴怀枝一咬牙,将险些脱口而出的郁愤止住,强笑道:“你家公子不仁在先,我不义是应该的。今日过后,大家都会恍然以为我做的一切其实都是徐林潇的意思,既然大家都觉得我代表了徐林潇,那我将天捅个窟窿,这天谴也该归你家公子受,呵,谁让他把这一切一股脑儿交到我手上的?他活该啊!”
明落心里有种不详的预感:“夫人,您要做什么?”
裴怀枝没回答,微微抬眸,越过他遥遥望向巍峨皇城,眼底翻滚着未知的惊心动魄。
皇城方向,夙清宫里的舒贵妃似有所感,蓦地从半睡半醒中惊醒。
晚秋听见动静,连忙回头,又看了两眼空荡荡的宫门口,才上前道:“娘娘还是去榻上歇息吧,皇上今日大抵是不会来了。”
舒贵妃落寞地低垂着头。
今日是她同清琢相见的日子,可皇上一大早就派人对她说日后将清琢放到丽妃名下抚养,要她不必再惦念,可那是她的孩子,怎么就要放在别人名下?
她不解、也不服,然还不等她去追问皇上,立幼太子的消息便传到了她的耳里,她立马跑到皇帝宫里,想告诉他,清琢不会挡别人的路,可皇上压根不见她。
她托人将当初皇上送她的双鱼玉佩呈上去,期盼勾起皇上一点昔日情分,能见一见她,见到了,她与清琢就有了希望,不料皇上竟直接将玉佩摔了。
皇上当真铁了心要分开他们母子二人。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晚秋给她倒了一杯水,“娘娘将身子养好,不愁日后没有机会见到大皇子。”
舒贵妃疲惫地揉了揉眼睛,精致的眉峰微乱,脂粉裂出好几条缝隙:“那女人有自己的孩子,日后若真成了太子,清琢在她手底下能有什么好日子?什么盛宠殊荣,权利地位,我从没想过去争,可到头来,偏偏是我与孩儿受尽搓磨。”
晚秋指腹顿了一下,突然弯下腰,俯身将水杯递上前道:“那娘娘便去争上一争,左右不会有更坏的结果。”
“争……”杯盏里温热的水汽娟娟往上冒,舒贵妃点了一下,白雾散在了空中,“我拿什么争?上一次还是徐夫人帮我才出了冷宫,这次她自己都自身难保,我还有谁能指望?”
晚秋身形没动:“奴婢与妹妹是在乞丐窝里长大的,娘娘,您知道奴婢这些年悟到最有用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舒贵妃指尖一颤,落在了杯檐上。
晚秋微微抬头,坚定的目光看进舒贵妃迷茫的眼里:“人穷志短,命贱如泥,蝼蚁一生到死,唯有站到高处,方能俯视众生,将欺辱自己的人踩在脚下。”
“娘娘姿容倾城,大皇子身份尊贵,只要娘娘愿意,往前就是蝼蚁的天,再也没人能拆散你们。”
“你……”舒贵妃惊惧地哆嗦了一下,失手打翻了茶盏,青瓷茶杯“哐当”一声碎裂在地,茶水溅湿了绫罗绸缎,舒贵妃的心蓦然被浇醒了,“你生不出这般大逆不道的想法,说,是谁让你传的话?”
晚秋垂首跪地,低声道:“大皇子身在皇家,哪怕他不想要那个位置,也挡了别人的路,只能被他们打压直至逼死,娘娘想一想吧,若真豁得出去,此事兴许就是另一番光景。”
舒贵妃沉吟不语,一双眼蓄满怒火,仿佛要把对方烧穿。
晚秋避开同她的对视,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笺:“这是徐夫人交给奴婢的,她说您想清楚后回信即可——奴婢绝无半分异心,只是眼睁睁看着娘娘身处深宫步步维艰,受尽诸多委屈苦楚,实在不忍。”
“轰隆”一声,冬日的暴雨来得又急又猛,京城里的天变了,路上的众人抱头鼠窜,奋力狂奔。
被雨淋到的人在找寻庇护之地,被皇权剥削的人在谋求一条出路。
是夜,凄凉清冷的镇北王府。
被风雨摧打一日的梧桐叶落满了庭院,檐角雨珠仍在不知疲倦地往下落,往日早早暗淡下去的梧桐苑这会灯火明亮。
长公主的眼睛到了夜间没那么好使,迎着灯火好一会儿才看清纸上面的字,看完之后她将信纸对折,火苗立马将信纸上的内容舔舐干净,她轻轻一挥手,燃尽的烟灰落入茶碗的水里,彻底消融殆尽。
长公主捻了捻手上的灰,对突然回府的裴怀枝道:“你想好了?”
来的路上淋了点雨,坐下来后衣裳湿漉漉的,长公主屋里又没有烧碳,裴怀枝有点冷,换做以往她根本不会在意,今日却站起身活动僵硬的手脚,听到长公主的话,当即旋过身子,缓步踱至她身侧。
她看见碗里浑浊的茶水,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捏了捏冰冷的指尖,豁出去道:“母亲,您别怪我,您怪我,我也不会改——眼下朝中局势动荡,除了这个被他教导长大的皇子,我想不出还有谁能容下他,所以……哪怕冒天下之大不韪,我也要做。”
长公主垂眼看她紧紧搅在一起的手:“林潇应当自有安排,他不会希望你为了他如此冒险。”
“听他的有什么用,出来不照样委曲求全,哦……他这次应该是想功成退隐,不管他是不是真心诚意想这样,反正我是咽不下这口气,”裴怀枝越说越气,“凭什么啊?”
凭什么依仗他,还要打压他?
凭什么出生入死,换来的是家破人亡?
凭什么……
长公主叹了口气,起身打开柜子的锁,从里面翻出一本小册子:“我曾经也想这样质问王爷,但每次要开口之际都会无端想起自己的身份,我是大齐唯一的长公主,毕生所学所悟皆是社稷安稳,丈夫、孩子都是荣华富贵、国泰民安的基石,我问不出,也没资格问。”
“怀枝,你有种,干了我几十年敢想不敢干的事。”长公主转过身,盯着裴怀枝的眼睛熠熠发光,“这个你拿着。”
裴怀枝惊慌惶恐,见到递到面前的东西,赶紧问道:“这是什么?”
“舒贵妃已给你回信,你这个时候还跑来,应该不是特地来知会我的,有难处了吧?”见她翻开了,长公主低声道,“上面的人都是这些年从镇北营里退下来的老兵,有些是受了伤,有些是冲动行事惹祸上身,朝廷拨的那三瓜两枣哪够他们度日,当初都是我帮王爷接济的,你代表我去找他们,他们都能为你所用。”
裴怀枝这回着实吃了一惊:“母亲!”
“城防营的兵马不能动。”长公主看着她道,“城防营无诏不得入城,动了就坐实了谋反之罪,再也洗不清了。”
“我没有……”
她只会仿徐林潇的字,打着徐林潇的名号去谋反,她才不要。
长公主眼睫压低:“对付宫里花拳绣腿的禁军没问题,但是宫门禁军五千,哪怕里面有一半是你大哥的人,剩下的人,加上几方不明势力,这些人也远远不够,你还需想其他对策。”
裴怀枝微微一怔,思量片刻,旋即坦然道:“母亲放心,我另有安排。”
“你心里有数就好。”长公主重新落座,揉了揉额头,忽地问道,“今日要在王府住下吗?”
婆母如此通情达理,裴怀枝有些难为情地低下头:“额……还是要回去的。”
“那赶紧回吧,我这里冷,别冻着你了。”长公主摆摆手,不知想起什么倏地又站起身,“哎……等会,给你备了些安胎补品,正好带回去。”
裴怀枝的脚步一顿,震惊地转过头。
“看你身子还算利索,我也没什么可交代的。”眼见这孩子真被吓到了,长公主不由浅笑道,“韩崎是我的人,你真以为徐林潇那个闷葫芦出门在外,还会主动结交江湖义士啊?一巴掌拍不出两句话来,又不会哄人,他比林沣先成家,属实在我意料之外。”
裴怀枝:“……”
其实他人挺好……裴怀枝连忙打住想法。
再看长公主,带了些审视的意味:“是他先丢下我们二人的,我带孩子走他也管不着,但您永远都是祖母。”
长公主神色微窘,抬手轻拢鬓边碎发,颇为认同地点头道:“母亲不是替他说话,其实……我也挺想看看这个连睡觉都板正老实的儿子,知道妻儿都不要他了,会作何反应?”
裴怀枝拿上长公主给的东西便告辞了,出门的时候,街上已经有打更的声音响起,跨出府门,冬日里的寒风扑面迎来,裴怀枝下意识打了个寒颤,手不由自主地放在了腹部。
你爹会如何?
月份还小,裴怀枝除了睡觉多一点,没有其他明显的感知,连她如今对这个孩子也是懵懵懂懂的。
一直以来,徐林潇从未开口提过子嗣的事,包括夫妻生活,徐林潇下了床就相当的克制,那次她说起子嗣一事时,也不见他有多动容,裴怀枝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心想要孩子。
裴怀枝搓了一把脸,前路惊险,还不知道能不能平安度过呢?想那些有的没得做什么?再说他想不想要关我什么事?他现在同我没关系了!
乱七八糟的想法被揉没了,铁石心肠的裴怀枝遇上一个人,她视若无睹,径直离去。
江暮安吹着冷风等了她好半晌,哪会轻易让她走,伸手一拦,委屈道:“哎,真不是我的主意,你家徐大人决定好的事谁能说动?”
眼见裴怀枝神色越来越不耐烦,他赶紧长话短说:“我来是要提醒你,今日有几个死士想要取徐林潇的命,不过你放心,他在牢里反而是安全的,里外都有我们自己的人,正好顺势摸出背后的人。但无论是肃王,还是其他人,你都不要出面,林潇只打算让你送药,像今日拜会大臣,你直接让明落去就好,不用亲自去跑。”
“坐牢也没耽误他操心外面的事,我是不是还要感激他的体贴入微?”裴怀枝冷笑一声,“你们的事我懒得过问,现在我的事,你最好也别管。”
说罢,拂袖而去。
“啊啾……”江暮安突然偏过头打了个喷嚏,再抬头,裴怀枝已经上了马车,他揉了揉鼻子,晃晃悠悠往自己马车走去,“兄弟,我已经尽力了,这可不能怪我啊!”
“怀枝走了吗?”马车上的魏葆忽然伸出头来,对走过来的江暮安问道。
“外面冷,先进去。”江暮安一边上马车一边道,“一个多月了,还在气头上呢,徐林潇估计也知道,都不敢带话给他夫人。”
魏葆犹豫了一下,不确定道:“我方才听见怀枝说话了,以我对她的了解,她现在生气肯定是真的,但我总觉得她应当有自己的打算,要知道,她可不是那种被人骗了,还心甘情愿、什么都不过问的人,她的态度不对,对你太客气了!”
江暮安:“……”
这还叫好?
不过他也懂魏葆的意思,按照以往裴怀枝的行事作风,不可能不去刨根问底,可今日不仅什么都没追问,还要互不打扰,这正常吗?
因着这点反常,江暮安仔细回忆了一番今日的所有事。
“怎么了?”魏葆见他突然神情情凝重,不由自主地跟着紧张起来。
江大人日常断案,一点蛛丝马迹也能带出根,他想起今日听到的裴怀枝动向,有一个人不在徐林潇的名单里面——同知枢王祺。
单看这人没什么问题,与徐林潇关系还算不错,他还收过人家一只白玉镯,可要知道,王祺的大儿子接了孟升的职,现如今是皇城禁军名义上的总统领,禁军左支在裴怀裕出征后,统领位置一直空悬,不管里头合不合,表面上左右就是快要成为“一家人”了,一同听令于王瑞。
裴怀枝究竟是去找王祺呢?还是他儿子王瑞?
她找王瑞要干什么?
她今晚还突然回了王府找长公主,长公主虽隐退多年,但人脉还是有的。
“人脉……”江暮安细细咀嚼这两字,向来临危不乱的江大人忽然拍了一下大腿,震惊道,“对了……徐林潇——一个我做梦都不可能梦到会同皇帝作对的人,竟然因皇上要对他夫人下手,提剑造反,裴怀枝——一个那么宝贵她夫君的人,会不会也要走上同一条路?”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