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终局(下)
翌日早朝,皇上再提起立储,这一次朝中三分之一的大臣没有异议,一众暗藏心思、各怀图谋的野心朝臣静观其变,选择沉默,而反对的声音不成气候,直接被高高在上的帝王无视。
至此,永熙帝长长地出了口气,显然自己都没料到会这么顺利,这些野心家们还算识时务,他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集权统治初见端倪,“千古一帝”指日可待了。
五天后,小皇子弥月宴如期举行。
礼部带头大办,六部齐心合力,连待罪的肃王在这一日都被邀请入宫,给这位未来的继承人无上尊贵。
皇帝幼子得之不易,近几年因战乱越发节俭,从皇子出生那天起,礼部仿佛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早就开始暗中筹备,皇上一下令,立刻有条不紊地进行下去,当天宴会,地方各位大臣纷纷上礼,皇城上烟火凌空漫天盛放,流光碎影映彻辉煌宫殿,金吾不禁,钟鼓齐鸣,热闹喧嚣直透苍穹。
精致软和的锦缎裹着小小一团,宫人小心翼翼地将小皇子轻置在大殿正中的高台之上。
襁褓中的婴儿纯粹无邪,仍在呼呼大睡,上方的大内总管掐着嗓子高声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册立皇幼子为当朝储君,待朕百年后承继大统,钦此!”
大殿静了两息,随后“吾皇万岁”此起彼伏地响起。
庆满月、封太子,一堆事井井有条地进行完,赵承颐露出一点吝啬的笑容,目光追着被宫人小心翼翼抱离大殿的小太子,难得松弛下来,破例接连饮下两杯御酒,可是没过多久,在酒的刺激下,他的伤腿隐隐作痛起来,赵承颐只好在宫人的搀扶下进入殿内静室歇息。
宫人们被他遣退,外头骚乱一阵后渐渐安静下来,或许是今日诸事顺利,赵承颐放松下来,还打了个盹。
不知过了多久,鼻尖上传来些许痒意,赵承颐眼睫轻颤,倏地睁开眼,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张阴魂不散的面容,正是肃王赵承骞。
赵承骞似乎没想到他会醒,仍保持着伸手探他鼻息的动作,皇帝下意识蹙眉,微微后退避开,沉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赵承骞捻了捻指尖,似乎有些失望,叹息一声:“再不来,皇兄可能再也见不到我了,兄弟一场,怎么也要见最后一面啊。”
皇帝眼神闪躲了一下,他确实准备了一批死士,打算今晚宴会结束就悄悄潜入肃王府,彻底了结这个弟弟。皇帝不信赵承骞这些年真就无所作为,也不信对方毫无察觉,但虚伪的政治家们哪怕彼此都心知肚明,也不愿揭下透明的谎言布,皇上声音放轻了一些:“你平日行事荒诞,朕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次是世家大族一起弹劾,又恰逢新政在即,朝局动荡人心不安,朕不得不出此下策,先委屈你一阵子,待风头过了,他们就不会揪着不放了。”
赵承骞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笑得腰都直不起来:“皇兄啊皇兄,论虚情假意,普天之下,当真无人能比得过你。”
陡然坦诚相见,皇帝吃了一惊:“你说什么?放肆!喝多了就退下回府自省去。”
赵承骞但笑不语,忽然抬手拍了两下,两个宫人进门朝皇帝走来。
永熙帝抬头张望了一下,殿内竟无半个贴身内侍的踪影,走来的两个人虽是宫中人装束,但绝不是他的人,他心头倏然一震,升起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测,扭头质问赵承骞道:“怎么回事?你要做什么?”
话音刚落,两个宫人一左一右地架起皇帝,将他强行拉起来,皇帝徒劳地挣扎了一下,被二人压着往外拖。
“臣帝体谅皇兄辛劳,”赵承骞跟在旁边,兀自一字一句道,“特请皇兄休养生息,朝堂之事,臣弟定当竭力分忧,还有那好侄儿,臣弟一定……”
永熙帝倘若再不明白他要干什么,这些年的皇位当真白座了,他恼羞成怒,当即一声喝道:“赵承骞,你要弑兄篡位吗?”
“皇兄息怒,”赵承骞不慌不忙道,“说到底我们也是亲兄弟,我哪里会如此狠心?只是委屈皇兄一下,待皇兄拟一封托孤圣旨,我就送你……”
“送我去死吗?”永熙帝胸口剧烈起伏,呼进去的寒气几乎将他胸口冻住,肺腑一片刺痛。
赵承骞噗呲一声笑了出来:“皇兄怎将人人都想得同你一般?不过……既然皇兄这样说了,我也可以满足的,届时皇兄将托孤圣旨换成传位可好?”
比纸薄的手足之情落了地,谎言被撕碎,两兄弟终于在权利角逐中彻底针锋相对。
赵承骞曾经把这话在心里咀嚼过无数遍,没曾想开口只是一瞬间的事,他甚至还没反应过来,话就已经说完了。
就在他微微愣神之际,原本压着皇帝的两个宫人忽然转了个弯,向着大殿的方向走去。
“你们……”赵承骞立马跟上。
一行人踏入大殿,那两个宫人见到空无一人的宫殿,当即傻眼愣在原地。
赵承骞踱步至三人跟前,语气恶寒道:“我只是想带皇兄去御书房写封诏书,你们怎么都不让?嗯?是谁……是谁让你们挟持皇上的,你们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那两个宫人竟被他威喝吓得哆嗦一下,下意识后退半步。皇帝哪还有不明白的,赵承骞的人里有叛徒,这两人不是他的人。
永熙帝发狠地抓住二人的手:“带朕离开,荣华富贵、什么朕都可以给你们。”
两个宫人先是对视一眼,互相交换一个眼神,旋即拉着皇上便往外跑,岂料刚走两步,外面突然闯进来一列禁军模样的士兵。
“大胆贼人,”赵承骞大喝一声,“竟敢挟持当朝天子,给我拿下。”
一点小插曲,赵承骞没放在心上,他蛰伏多年,现如今禁军统领王瑞是他暗中举荐上去的,他将朝中大臣转移到偏殿,支走了不受控制的禁军,此时,紫宸殿周遭几乎都是他自己的人。
两个宫人被吓得松开了皇帝的胳膊,手足无措间,立马便有两个禁军挥刀上前将他们制服起来。
皇帝到底是皇帝,即使环顾周遭,满目见到的都是陌生面孔,披甲的假禁军虎视耽耽地围着他,哪怕气到浑身忍不住发抖,面上依然维持着镇定,对着赵承骞道:“朕自诩待你不薄,继位之初便予你亲王之位,这么多年来,无论你如何出格,都不曾真正同你计较,当初……”
说到此处,皇上顿了一下,嗓音低了几分:“当初是朕之过,朕不知道那是巫族蛊毒,以为那是寻常毒药,只是想握住你们的把柄,让你们安分些,朕没想真正伤害你的,如今巫族归复,朕已派人去寻解药,骞弟,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赵承骞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似乎有点触动,眼尾微微泛起红,皇帝心里一动,就在他打算再加把火时,突然,一封圣旨落在了他眼前。
赵承骞捧着圣旨,勾起一抹阴鸷的笑容:“我不要解药,哪怕只能活一日,我也想体会一下皇兄执掌生杀大权的感觉,还请皇兄成全,谕旨已拟好,劳烦皇兄拿出玉玺盖个章。”
“你……”皇帝没想到他会如此冥顽不灵,条律分析、面面俱到的圣旨如灼热的火油,彻底将他的怒火点燃,皇上蓦地用力一挥,“你做梦!”
圣旨被他掀翻在地,似是觉得还不够,继而猛然上前一步要抓住赵承骞,但盛怒之下的皇帝忘了自己有条腿还伤着,刚一动,手还未碰到赵承骞衣领,人已往旁边摔去。
金銮大殿中,天子御座下,周遭的大齐子民冷漠地看着天子狼狈不堪地摔倒在地,竟没一个人上前去搀扶。
而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铿锵的兵甲声,脚步声逐渐逼近,转眼间,一众士兵便涌入殿中将所有人团团围住。
赵承骞猝然转头,瞠目欲裂,惊骇道:“禁军!”
两排禁军让开一条通道,一人缓缓走出应道:“微臣率禁军救驾来迟。”
那声音熟悉得皇帝赵承颐浑身一震,他缓缓抬头,看清来人模样,顿时喜出望外:“爱卿!”
好一个君臣救驾的温情时刻,赵承骞冷眼旁观,唇角却勾起一抹不屑,兴风作浪的念头倏地窜上心头,他要打破这一虚情假意:“薛大人……原来东夷一直潜在朝中的内应是您,委实出乎意料,瞒过了本王,瞒过了徐林潇,连皇、兄也不知道吧!”
“王爷休要胡言。”枢密院院使薛定山缓缓上前,好像根本没把赵承骞放在眼里,“东夷人卑劣无耻,阴险狡诈,尽使一些上不得台面腌臜手段,臣怎会与他们为伍?”
“您说是吧,陛下?”薛定山迎着赵承颐惊疑的目光,微微弯腰,朝他递一只手,“臣扶陛下起身。”
赵承颐生性多疑,在经历兄弟反目,他狼狈不堪地跌落神坛后,更是心比铁硬,谁都不信,赵承骞的话一出,他的血便冷了下去,继而开始审视这个——从他继位起便尽心尽力辅佐的“忠臣”。
薛定山伸出的手没动,坦坦荡荡地同赵承颐对视着。
猜忌的种子种下,便会悄然生根发芽,赵承颐猛然想起徐家种种,乃至于他立储一事,桩桩件件好像都有这位大臣的手笔——赵承颐信他,下诏定策必会与他商议。
赵承颐呼吸一时停住了,眼底卷起浓重的难以置信,就在这时,他听见一声叹息,永熙皇帝还未来得及愤怒,便被一只手抓住肩膀,他那深藏不露的大臣力气竟大得惊人,直接一手将他从地上拎起。
薛定山带来的禁军数量占优势,赵承骞一时没敢轻举妄动,但见到皇帝在他手底下被随意摆弄,毫无招架还手之力,赵承骞这方才还要弑兄的人不知怎的非常生气,上前一步喝道:“薛定山,你干什么?”
薛定山几十年稳重如山的面容陡然扭曲起来,嗤笑道:“王爷,我想做什么,你难得猜不出?”
赵承骞:“你……”
混在禁军中的一个士兵忽然上前一步,对薛定山说了一句赵承骞听不懂的话,随后薛定山五指收紧,捏住了永熙帝脆弱的脖颈,喝问道:“你把小太子藏哪去了?”
窒息感陡然袭来,赵承颐死命拉住他的双手,吐字艰难道:“你、原、来、是、北、狄、人,朕不会告诉你的。”
“北狄。”薛定山皮笑肉不笑地重复低吟,“可不是呢,忘了皇上经卫勉一事后,留下心病,对北狄语有所涉猎,但你知道了又如何?皇帝在我手里,谁敢动?”
赵承骞蓦地上前一步:“你将皇兄放了,我把那小崽子交给你。”
薛定山大笑,永熙帝被他捏着脖子提了起来:“王爷再往前一步试试?”
赵承骞:“住手……”
就在这时,一只羽箭以刁钻的角度突然从后面射过来,擦着薛定山的肩头而过,皮开肉绽的刹那间薛定山的手松了一瞬,赵承骞看准机会,身体不受控制地冲过去将永熙帝往旁边一推。
然而薛定山也被彻底激怒,想都没想便抽出身旁侍卫的剑,本能地将手中剑往前一送。
所有变故都发生在一瞬间,皇帝与肃王几乎同时倒地。
永熙帝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腿甚至因为被压到往后缩了缩。
赵承骞身躯猛地一震,如濒死游鱼般剧烈挣挺了一下,四肢止不住地痉挛颤抖,薛定山见捅错了人,似乎觉得晦气,松了持剑的手,在衣服上擦干了手上沾染的血珠。
被禁军压制住的王府侍卫炸开了锅,纷纷拿出兵器对抗。
忽然,地面震颤起来,一声肃穆的号角声响彻宫闱,准备起冲突的双方人马愣在了原地,各自紧张起来——这是城防营进城的通知。
训练有素的正规队伍不是城里几个少爷兵比得上的,只听“噗通”一声,原本静默的宫殿被一个腿软的禁军兄弟打破了,他被吓得跪在了地上。
薛定山转过头,恶狠狠地对着永熙帝道:“你下的旨?叫他们撤退,我留你一命。”
尽管赵承颐对眼前的情况一头雾水,但不妨碍他嘴硬:“做梦!”
就在薛定山准备将他提起来充当人质时,一声婴儿的啼哭穿过兵甲与整齐的脚步声冲进了他耳朵里,他攥起五指,缓缓地转过头。
他看见,一位身穿一品诰命服的贵妇怀中抱着明黄色龙纹绣褓,里面的小太子正在啼哭,而那尊贵的妇人在对上他的目光后,停下了脚步,站在他不远处,沉着冷静地回望他。
贵妇——裴怀枝,带着身着城防营盔甲的士兵甫一出现,不知怎的,原本同薛定山一起出现的禁军有一半立马将手中兵器转了个弯,对准了自己的同袍。
薛定山当机立断,拔出另一个手下的剑,直指地上的永熙帝:“我看谁敢动?”
裴怀枝抬了一下手,兵器碰撞声戛然而止,她对着薛定山道:“放开陛下,我把小太子给你。”
永熙帝盯着裴怀枝波澜不惊的眼睛,想起在天牢待斩的徐林潇,忽然觉得她不是诚心来救驾的,而薛定山除非是脑袋坏了,不然怎么可能答应换人。
“脑袋坏了”的薛定山仅思考一瞬便点头道:“好。”
这下轮到永熙帝惊讶了,不料薛定山直接无视他的错愕,提议道:“陛下腿走不了路,来个人扶一下。”
裴怀枝盯着皇帝看了一眼,似是确定他的情况,随后点了两人,其中一人抱着小太子,另一人缓缓走到永熙帝旁边。
永熙帝被人扶起,薛定山接过小太子,与此同时,混在禁军中的几个北狄人忽然持刀逼近,将裴怀枝派去的两个人制服住了。
裴怀枝冷笑一声:“你以为你走得了吗?”
话音未落,整齐震颤的脚步声又从远处传来,似有大批城防营在赶来。
城防营大军五万,若真倾巢而出,他就算有皇帝在手也难逃出去,除非……薛定山蓦地转头,对着永熙帝激动道:“陛下,您现在拟一封遗诏,小太子登基,臣为辅政大臣,您放心,我一定将您的江山治理的井井有条,还帮您把这些碍眼的人统统清理掉。”
永熙帝看疯子似的看向他,嘴上却劝阻道:“定山,收手吧,念你劳苦功高多年,朕可以网开一面饶你一命,薛大人,回头是岸。”
“回头是岸?”薛定山笑道,“河早干了,哪来岸?当年元武帝穷兵黩武,手握利剑长驱直入北狄,我全家三十人多口人皆死于镇北营铁蹄之下,我那年六岁,因贪玩逃过一劫,独我忍辱负重,苟且于异乡,甚至不惜考功名,甘愿俯首为敌效力,苦苦煎熬四十年,等的就是一朝倾覆,让你们血债血偿。”
永熙帝没想过这后面还有如此深的牵扯,一时没反应过来,问了一个非常直白的问题:“那你为何要留小太子,不自己做皇帝?”
“因为……”薛定山不知想到什么,脸上笑容越来越真心实意,掂了掂手里安静下来的婴儿,开心道,“因为这是我儿子啊,哈哈,难道我会让赵家人继承皇位?”
永熙帝不知哪来的胆量,一把推开拿刀挡在他前面的人:“你说什么?”
薛定山大笑:“陛下该不会真以为你能一举得男吧?您就没想过,这么多年为什么您只有清琢一个孩子?这事,卫勉做的确实够绝,堂堂一国之主,子嗣凋零。”
永熙帝死死盯着他怀里的孩子,气得咬牙切齿:“逆子。”
说着,作势要去抢他怀里的孩子。
裴怀枝虽然很不想管皇帝的死活,但她知道有个人不希望天下大乱,她一声令下:“保护皇上!”
一众将士一拥而上,赵承颐这会儿连腿上的疼也顾不上了,他疯了似的朝薛定山招呼过去,薛定山手里抱着孩子行动不便,只腾出一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薛定山手里只有永熙帝这一个筹码,他又不能真正杀了他,永熙帝不怕死地往前冲,打乱了微妙的平衡,场面一度混乱起来。
薛定山像拎鸡仔一样揪住永熙帝一只手,他虽然一折便能将这个皇帝给弄死,但一时也苦恼眼前的处境,微微地走了一下神后,重新攀上他的肩膀。
就在他要扼住帝王咽喉时,背后不知何时悄然潜来一个士兵,趁他心神锁在皇帝身上的间隙里,猝不及防地一剑捅穿了他的胸口。
永熙帝看准机会,一把夺过薛定山手里的孩子,然后重重地推了他一把,潜伏多年的异国暗探倒在了金銮大殿之上,金碧辉煌的琉璃金瓦在他眼里变成了灰白色。
四十余载的仇恨同光阴一起烟消云散。
王府侍卫因肃王不知是死是活,拿着兵器不知道到底要对着谁,干脆按兵不动,扮作禁军的北狄人与裴怀枝带的士兵混战起来,领头者薛定山被一剑送走了,永熙帝被赶到的禁军护了起来。
裴怀枝这时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身上的宫装几乎要将她强撑起来的脊背压垮,她疲惫地抬手道:“护驾,请御……“
“医”字尚未出口,一直没动作的永熙帝忽然毫无预兆地伸出手,按住了襁褓中婴儿的头,他大喝一声“逆子”,干脆利落地折断了脆弱的脖颈。
哭声才起漏了个音就彻底落了幕。
裴怀枝蓦地双目圆睁,难以置信的同时又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愤恨,指尖死死扣紧掌心,借着痛感强压心绪,闭上双眼缓了片刻,再睁开,她眼里多了某种说不出的坚定。
裴怀枝缓缓上前,扫了一眼了无生气的孩子,一触即离,缓缓俯身行礼道:“此地凶险,还请陛下速速移驾。”
永熙帝这会血热心冷,更何况救他的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很难不让他多想,他审视着裴怀枝:“城防营的兵马是你召来的?是谁要你假传的圣旨?”
裴怀枝的头低着,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露出一个冰冷的微笑,旋即变出一张惊恐的脸,惊慌道:“陛下在开什么玩笑,臣妇如何调的动城防营,陛下您仔细瞧瞧他们,这些都是退伍的老兵。”
永熙帝抬起头,只见方才还雄赳赳的将士们霎时气势全变,他恍惚看到一群佝偻驼背、散漫随性的贩夫走卒,微愣片刻,他问道:“那你怎么会来此地?”
裴怀枝腰弯得有些累,她也不为难自己,直起身,平视永熙帝道:“当然是奉肃王之命。”
她没给皇帝反应的时间,又给了他沉重一击:“王爷,别装了,您胸口还在出气呢。”
永熙帝倏地转头,猝不及防地同地上睁眼的赵承骞对上,哆嗦着指着赵承骞道:“你……你……”
“他毒解了。”裴怀枝突然正色下来,“王府的侍卫还在一旁虎视眈眈,陛下还需重立储君,断了王爷的念想,还有……臣妇今日是来替夫君求恩典的。”
图穷匕见不过一瞬间的事。
九五至尊先后经历兄弟背叛,又被多年信任的大臣狠狠摆了一道,这会儿连一个妇人都敢来威胁他,永熙帝的理智奔溃决堤,他忽然大笑不止:“好、好、好,你们都敢!”
宫中曾有流言,说永熙帝一剑斩杀卫勉时拿剑的手都是颤抖的,裴怀枝也道听途说过,可她看见的,却是永熙帝动作迅疾利落地拔剑出鞘,向她刺过来的剑锋十分狠决。
电光石火间,明落猛地冲过来,抱着裴怀枝迅速闪躲开。
永熙帝有杀人的心,可平时却也疏于武学,还拖着一条伤腿,在明落利索的身手下,连二人的衣角都没碰到,他立马放弃,继而转向一旁无法动弹的人。
赵承骞似有所感,转头看向他的大哥。
可那双眼里只有想置他于死地的寒意,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伤,毫无预兆地笑出声。
帝王与王爷,都是得罪不起的人,于是一众禁军与侍卫都不敢轻举妄动。
永熙帝此刻犹如惊弓之鸟,这笑声如同催命魔音,他毫不犹豫地举起剑,还没来得及刺,就被突然扑上来的赵承骞一把抱住——
赵承骞主动撞上剑锋,利刃穿透皇帝的左胸,而插在他右胸处的剑尖,直直刺穿了永熙帝的胸膛,两人同时跌跪在地。
永熙帝剧烈地哆嗦了一下,睛里似燃起一簇烈火,紧接着那火光随着他生命的流逝而缓缓熄灭,他颤颤巍巍地抬起一只手。
赵承骞吃力地握住。
既然我们谁都不想放过彼此,不如一起下地狱……
这时,方才被赵承骞刻意支走的大臣们被裴怀裕带领的禁军解救出来,见到此情此景,几个没见过大场面的年轻大人直接吓跪了,哀恸之声萦绕盘旋,响彻金銮大殿。
裴怀枝拍了好几下明落胳膊,他都不撒手,最后只好将袖中的匕首掏出来,非常隐蔽地对着自己,明落吓得立马松开了手。
裴怀枝迅速上前跪到抱在一起的兄弟旁边,嗓音十分悲伤地道:“陛下,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鲜血从永熙帝嘴里不停地涌出,他哆嗦着嘴唇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而奄奄一息的赵承骞忽然抬起头,冲着裴怀枝轻轻地笑了一下,他非常亲昵地靠在皇帝的肩膀上,低声道:“皇兄说……”
皇上开不了口,身负赵家正统嫡室血脉的宗氏亲王成了他们唯一的希望,一众朝臣们听他开了个头,一时哭都顾不上了,全都涌上来屏息凝神地聆听。
赵承骞的静静目光掠过这些人,断断续续道:“薛定山乃北狄奸细,幼太子乃贼人之子,如今……贼寇已伏诛,传位大皇子赵清琢,继承大统……封徐林潇为……辅政大臣……教导幼帝……”
哭声再一次响起,裴怀枝缓缓起身,让出皇帝跟前的位置,同裴怀裕对视一眼,带着假扮城防营的士兵退下。
宫墙里的哭声不休不止,整齐肃穆的脚步声仍未停止,可城防营的兵马却始终没到。
裴怀枝走出朱雀门,宫门前竟立着几百个城中百姓。
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力气大的正整齐划一地原地踏着步,力气小的正用铃铛敲击铁片,见到裴怀枝时,所有人的眼睛刹那都亮了,却也没停下脚上和手上的动作。
地面颤动,兵甲铿锵……
原来宫里听到的城防营进城的声音是这样一群人制造的假象……
而这些人,有些是曾经镇北营将士的遗孀,有些是参军后受尽欺压的退卒,甚至还有镇北王与徐大人的拥护者,他们都被裴怀枝聚在了一起。
裴怀枝的眼框微微发烫,她扬起手,所有声音立刻戛然而止,大家都是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模样,殷殷地望着裴怀枝。
她冲他们笑了一下。
此时,落日余晖即将沉于地下,金銮殿上鲜血还未流净,裴怀枝站在九重宫阙大门前,深深地朝底层努力往上爬的百姓们鞠了一躬:“诸位大义,镇北王府没齿难忘。”
一滴眼泪砸进了宫门前的地砖逢里,夜幕降临,但沉疴已除,明日的太阳升起便是新朝。
永熙十一年十一月十七,永熙帝赵承颐膝下长子赵清琢登基,改国号为盛安。
盛安皇帝如今七岁,被人架上皇位时六神无主,第一件事便是吵着要找二表叔,满朝大臣陡然听见这个称谓,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是谁,纷纷拍着大腿幡然惊醒:永熙帝临终前封的辅政大臣还在天牢,他们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随即立马让人捧着官服,前去请徐林潇出狱——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