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闷雷

第69章 闷雷

朝阳升起,街边小贩迎着晨光铺陈开张,赶集的、叫卖的、出行的络绎不绝,此时正是大齐百姓热闹的时候。

中央大街西面的听华楼前也聚满了人,还没有杂耍演绎的听华台却有些落寞无边,只余石板上斑驳的光影绰绰,倏地,一个步履蹒跚、头发花白的老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迈着沉重的步伐登上了听华台。

他腰间别了一管唢呐,随着他的动作上下晃动,待他站定,唢呐被他拿在手里放在嘴边,刹那间一阵高亢嘹亮的唢呐声铺散开来。

听华台上有表演不稀奇,但在台上嚎丧就有点耐人寻味了,那唢呐声凄凉悲鸣,仔细听来还挺耳熟,正是民间哭坟送葬时的《祭魂》曲。

一时间,街上迎来去往的人都停下了脚步,纷纷朝台上看去。

这一看,大齐百姓齐齐倒吸一口凉气,更有胆小的妇孺儿童爆发出尖叫声,台上站着的哪里是人,分明形如恶鬼。

槁木似的身型,浑身上下仿佛只有一层皮包裹住骨头架子,脸上甚至连皮都不复存在,凹凸不平、沟壑丛生的纹路似褐色蜈蚣爬满全脸,眼眶凹陷,乍一看去,空洞的仿若没有眼珠的厉鬼,只一眼,便叫人浑身激起疙瘩。

配上嚎丧的曲调,正大光明的街市竟让人感到阴森可怖。

百姓虽驻足观望,却不敢上前,可这么大动静,也引起了巡逻官兵的注意,一队带刀士兵老远就喊道:“什么人在台上装神弄鬼?给我下来!”

台上的人唢呐不停,眼皮上的蜈蚣脚似乎动了一下,黝黑无神的的眼珠朝远处官兵掠了一瞬,又落在台前无人的空白地。

巡逻官兵往听华台走的同时,听见官兵声音,好事看热闹的人也在朝这边靠拢,有人好奇起来已经窜到台前同身旁的人指指点点。

那往日看杂耍的地方已经开始聚起人,只是今日这节目格外特殊,一声唢呐祭魂灵,待曲终音落,赶着上工出行的人刚要重新迈步,不料台上的老人收了唢呐,转手朝台下洒起了金子。

这下,本来在底下看热闹的人“哄”一下炸开了锅,“金子金子”的呼喊声层出不穷,准备走的人也不走了,一窝蜂地拥了上去,就连巡逻官兵都被人给挡住了去路。

台上的老人看着越来越多的人涌到台边,更有甚者被挤得爬上了听华台,他在一片“金子”的叫唤声中,一字一顿地大声道:“各位收了我的钱财,要帮我消灾祭奠亡灵,我会看着大家的。”

捡金叶子的人被这声嘶力竭的呐喊震住了,狼多肉少,那金子都被人眼疾手快地抢了,哪还有金灿灿的影子,霎时间,捡着的没有捡到的都被声音吸引,纷纷抬头望向台上的人。

那老人倏地膝盖抢地,接着道:“我乃世间厉鬼,本该葬身火海,得老天垂怜,大火只烧毁了这身人皮,留了我一口气替冤魂陈情,将奇冤昭告天下,慰亡灵在天安息。”

巡逻的官兵本能地意识到事情不对,心里一紧,连忙喝道:“大胆刁民,胡说八道,都给我让开。”

慢慢地,百姓给官兵让开道,官兵一步步逼近台前,台上老人镇定自若地开口道:“我原是兖州刺史何寿良府上管家,七年前老天爷留了我一命,今日,我要状告当今圣上,为大学士周文群蛊惑,伪造通敌证据陷害忠良,灭兖州刺史满门一事。”

话落,所有人都惊呆了。

在一片静默中突兀出现一声马儿“嘶鸣”,窜出巷口的镇北王徐阆刚好听见这话,他蓦地拉住缰绳愣在了原地。

半晌,他才回过神找方才偷袭他的贼人,发现早已不见踪迹。

这边,除了巡逻官兵朝台上赶,接到消息的京兆尹也姗姗来迟。

今日京兆府出行的人又是陈崇海,这位出门没看黄历的少尹听到台上的话险些将自己绊了个跟头,立刻大声喊道:“给我将这个信口污蔑当今圣上的刁民拿下。”

那个老人也不管底下如何暴乱,朝他扑过来的官兵他也置若罔闻,用力直起佝偻的腰,即使面目全非也能窥见脸上的决绝之意,大声道:“二十五年前,南方遭大水,皇上派周文群为钦差大臣体察民情,恶劣的天气使海上无法通行,一艘东夷的船被迫停落兖州,为展现我大齐大国风貌,周文群亲自出面接洽,可他竟看上了船上的一名女子,并强要了她,那女子离开大齐时已身怀六甲。”

“岂料那女子身份特殊,她乃东夷的圣女,东夷人最纯洁的圣女被玷污,他们当即扬言要让大齐付出惨痛的代价,荡平这片国土,周大人把这当成个笑话听了,没往心里去,直到七年前他再次到了兖州,收到来自海外的消息,他彻底慌了,被刺史何寿良发现他的丑事,他胆小怕死恐成为引起大齐东边战争的千古罪人,于是伪造证据,诬陷刺史通敌叛国,又进献谗言,离间君臣之谊……”

官兵的刀赫然落下,千钧一发之际被赶到的徐阆给架住了,刀尖悬在了那人的头上方。

陈崇海才听了这两句,又见到突然出现在这儿的徐阆,整个人都炸了,慌忙道:“王爷!您这是……”

徐阆沉声道:“让他继续说。”

王爷身份摆在那,他一出声,身边的官兵侍卫立马收起武器不敢动弹。

那老人平静的眼眸在见到徐阆后突然毫无预兆地落下泪来,晶莹的泪水滑过坑坑洼洼的皮肤,凭空软化了满脸的森怖,痛极了似的对着徐阆露出个悲伤的微笑,“如今该唤您一声王爷了,奴才如今面目全非,王爷怕是认不得了,当初先帝驾崩,北方动乱,您重新挂帅出征,这一晃都十一年了,没承想当初老爷在城门口送您出征,那一面竟成了诀别。”

徐阆目光闪动,三言两语被勾起了旧回忆,他还记得,那日何寿良还站在城门口取笑他,说他都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了,他这个侯爷还要苦命巴巴地出征,还说待他凯旋要带他去兖州做客,徐阆收下这番望他平安归来的玄外音,二人握拳互捶了一下肩膀,转身他便奔赴疆场。

何府烧家灭门时他在北方抗敌,何家一案传到他耳边时,何家的人连灰都未曾剩下,何寿良也成了大齐讳莫如深的一个禁忌。

徐阆:“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老人的眼泪越流越多,哽咽道:“老爷曾说当初同您和先帝一同在北方浴血杀敌的日子是他这辈子最难忘的时光,老爷还时时都将您这位徐大哥挂在嘴边,您再次出征,他在兖州等着您凯旋归来,可他先等来的却是您的儿子,是您儿子挟着一份不分青红皂白的诏书,一把火烧毁何家三代家业,上到耄耋老人,下至刚满五岁的小公子,九十多口人命丧火海,您怎么对得起他的一声徐大哥啊?”

徐阆钢铁般的身骨微微晃了晃。

何寿良祖籍兖州,何家在兖州当地也算有些根基,何寿良自小聪慧过人,文武上都有些造化,原本是进京考取功名,途中偶遇徐阆剿匪,战场将军英姿看得人热血沸腾,加之元武年间本就兴武,当即放弃了科举,一头扎进了军营。

他曾是徐阆最得力的麾下,后来与徐阆称兄道弟浴血疆场,一起吃了好多年的沙子,是可以托孤的交情,哪怕是后来的裴松,那也是比不上的,但何寿良乃何家独子,战争平息后,他就被家人勒令归家,从先帝那领了个刺史回了兖州。

当年天高路远,各中情况到他那里,仅一句“何家通敌叛国,满门获罪”,他不信,却又无法分神查探更多,他也知道徐林潇当初被派去了兖州,但他的儿子他是相信的,本想寻个机会好好问询当年之事,各自忙碌的父子俩拖到现在,事没问出口,却先被人指着鼻子说他儿子灭了他兄弟满门……

徐阆定了定神,想了想问道:“你说的周文群是怎么回事?何家的事与他有关?”

那老人似乎讽刺地觑了他一眼,但也没揪着他儿子不放,顺着他的话答道:“当年周文群色令昏心奸污了东夷圣女,圣女回到岛上偷偷产下一子,可东夷圣女是不容被玷污的,污浊的圣女会给他们招致水患的惩罚,遂东夷人决定将她祭神,抚平天怒,那圣女被活活烧死在祭台上,那时她生下的儿子才刚满月,本也要随她母亲一起祭天,却有人提出将他留下,他是纯洁圣女诞下的孩子,也能替他们平息天怒的,那孩子也是命大,十年来只要出现水患就被割肉放血祭天,十岁那年被他母亲的旧势力给救走了,这孩子不愧是圣女的儿子,七八年的时间就借她母亲的势力推翻了旧教皇,成了新的东夷教皇,并逐渐扩大势力,将东夷羊屎粪蛋大点的岛屿尽数收入囊中,七年前,周文群再入兖州,那个孩子不仅见了他生父,还再一次扬言东夷要荡平大齐,知晓那孩子如今势力的周文群这一次慌了,而那时正准备将东夷诸岛情况上报的何寿良恰好知晓了这一旧事,东夷动向的折子还没到达天听,就先等来了他何寿良与南疆通敌的罪证。”

“当时那南疆书信周文群分明看过的,是叛逃到南疆贼寇的罪降书,最后却变成了趁北方战乱,自东南打开大齐缺口入主中原三分天下的密谋书,老爷他无心权势,怎会想攻打大齐?”

当年是皇上亲自下的旨,如若错了,那岂不是亲自打皇上的脸,自古君王旨意本就不容置喙,大齐当今这位更是刚愎自用,听不得一点反对的声音,陈崇海可不想触皇上眉头,瞅了瞅徐阆的脸色,试探道:“此事事关重大,牵扯时间久远,仅凭此人一面之词,未免有失偏颇,还请王爷慎重。”

徐阆微微回过神来,他心里其实已经信了七八分,没有人比当年同何寿良一起受封的徐阆更清楚何寿良的为人,可是没人会相信。

他清楚记得先帝曾经也要给何寿良封侯,被何寿良一口回绝了,称他出兖州本就是为了求个一官半职回去建设故土,只不过中途路走偏了,前半生抗战卫国,这后半辈子该让他保家了。

初闻,他就觉得当中有隐情,当今圣上最忌惮的旧臣,除了他这个不得不倚仗的镇北王,另一个非当初同先帝并肩战斗后当了兖州刺史的何寿良莫属了,可何寿良都离京十万八千里了,他没想过皇上会如此不折手段,丧心病狂到满门尽灭的,此时周文群的往事一揭露,他才恍然大悟——是有人要瞒天过海,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刚好上头那位也容不下何寿良。

徐阆突然觉得京城的空气让他有些透不过来气,压的他胸口一抽一抽的疼,勉强吐出一口气,低声问道:“周文群当年的所作所为,你可有证据?”

那老人从怀中取出一张牛皮纸,五体投地道:“这是当初周文群同他那私生子往来的书信,里面完整向周文群叙述了他的身世及经历,这信上有东夷教皇特殊的印章记号,王爷一看便知这信的真假,也就知道我说得是不是真的。”

陈崇海皱了皱眉,徐阆已经伸手接过了。

东夷教皇私印同大齐传国玉玺般贵重,旁人还真很难假冒,象征东夷圣洁的莲花镶上繁复的花纹清楚明晰的落在信的末尾处,这俨然是那位教皇亲自印上去的。

陈崇海不似徐阆那般迫切想知道原委,他只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对这个来历不明的人很是深恶痛绝,逼问道:“当年徐家那么大火,怎么偏偏就你逃出生天了?还有这信,怎么就不是你苟同东夷人伪造的呢?”

那老人似乎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大人若不信我,想知道真相那就自己去查啊,只是你们敢查吗?”

陈崇海:“你……”

“前尘往事,夙日恩怨,今日一朝了结,今我何忠舍肉身,祭奠何府冤魂,大齐子民们,你们收了我的钱财,要帮我何府伸冤呐,不让我做鬼也不会……”

话音未落,那人蓦地吐出一大口黑血,人直直朝后倒去,砸在了听华台上。

瞳孔散大失去光泽,却死死瞪着眼珠,竟是连死都无法瞑目!

底下的百姓都被今日听华台上上演的一出陈年旧事给震惊了,捡了金叶子的摸了摸手上的金子,不舍得到手的利益,又有些心虚厉鬼纠缠,不知谁喊了一句“查一下不就知道”,动动嘴皮子的事,那些手拿金子的人一边心安理得将金子收入囊中,一边紧跟着附和,还有曾经知道何寿良事迹的老一辈真心实意想查真相,呼声愈来愈烈。

陈崇海的心被他们喊得漏跳了一拍,当即喝道:“瞎起什么哄,都跟我闭嘴。”

转头对徐阆道:“王爷,这事……”

徐阆闻言一顿,将手里的牛皮纸往陈崇海身上一抛,撂下一句:“你看着办!”

人便转身离开了。

陈崇海抱着一纸书信,在清晨的微风中凌乱成一株霜打过的茄子。

此时,尚书台的书房里,徐林潇的眼皮莫名开始跳个不停。

明落顾不得敲门直接闯了进去,上气不接下气道:“公…公子……”

徐林潇蓦地放下手中的纸笔抬头道:“怎么了?”

明落被刚听到的消息惊出一脑门子汗,微微吐了口气,“有个从何府火海逃生的人在听华台当众诉冤情,状告周文群奸污东夷圣女,惹东夷报复,事情败露又伪造证据灭何府满门,王爷正好也在听华台……”

徐林潇瞳孔蓦地一缩。

片刻后,一辆马车从尚书台驶出,徐家父子二人在徐府门口狭路相逢,转眼又在书房相对而立。

徐林潇望着徐阆的背影,恭敬道:“父亲。”

徐阆没有转过身,沉默了一会儿,直言道:“我想听听你说,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而你又在其中扮演了怎样一个角色?”

徐林潇微微垂头,掩住了眼中复杂的风云涌动。

顿了顿,徐林潇才低声说道:“何府有罪的圣旨是我宣的,火烧何府的命令……也是我下的,我奉旨……”

“啪”一声脆响,徐阆忽然转身扇了徐林潇一巴掌,徐阆没收力道,换个不结实的估计早就被他掀翻在地,徐林潇虽稳稳站着,耳朵里却轰鸣一片,内里的后槽牙甚至松动了一颗,满嘴沁满血腥,嘴角也裂开了一条大大的口子,脸颊倏地肿得老高。

“他曾经也教过你骑射功夫,”徐阆沉声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就是这样报答他的?”

徐林潇抬手蹭了蹭嘴角的血迹,忍着耳鸣的不适开口道:“皇命不可违,父亲不是最能体会的吗?”

曾经让他不要违抗皇命,如今指责他遵旨办事,皇座之下,生杀夺予皆在那人一念之间,过错责任却都由他人来担……

正因为心知肚明,那股无奈悲息才更加无处安放。

压抑多年的徐阆突然爆发了,他无法去指着那位的鼻子骂不是,却总要给那故去的何寿良一家一个交代,沉声吩咐道:“将家法拿上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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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枝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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