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骤雨
暮色四合,徐林潇估摸着时辰,吩咐下人道:“摆饭吧,夫人回来该饿了。”
桌上食物的热气裹狭着香味流淌在空中,徐林潇心情愉悦地站在门口准备迎接裴怀枝回家。
时间慢慢流逝,屋子里的饭菜从最开始的腾腾蒸汽到再也没有热气漂浮,璃清院门口还是没有裴怀枝的身影,徐林潇的心莫名开始跳个不停。
突然,他抬脚便走,走到院中正好瞅见疾步跑回来的绿茵,心里稍稍一松,一口气尚未吐出来,院门口忽然闯入一个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人。
卫勉右手扶在左肩上,那里横担着一条长长的伤口,染得他整个手掌鲜血淋漓,此时还有血往外涌,似乎伤得很重,而他仿佛连包扎的时间也无,火急火燎地赶到徐林潇面前。
卫勉有些艰难地开口:“对不住……”
徐林潇心里狂跳,根本不关心他,又将视线转移到绿茵脸上,眼睛红肿,哭得上不接下气,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
指甲已经嵌入了掌心,徐林潇好像失去了知觉,像一条离开了水面的鱼,大口喘息,耳边一片轰鸣,绿茵哽咽出的话被一堵透明的墙牢牢隔住了。
好半晌,徐林潇才从短暂失聪状态中恢复,周遭哭声,还有绿茵哭喊着“夫人被人劫持”的话语,才渐渐地被他接纳。
徐林潇伸出手想拍一下绿茵,胳膊肘竟不受控制地发颤,他又缩了回来,将两只手紧紧扣在身后,用力搅在了一起。
“绿茵,你先下去休息。”徐林潇深吸一口气,“来人,将卫掌柜带下去治伤。”
卫勉转身离开之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见到一脸的从容不迫,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眉。
夜幕低垂,庭院空寂,只晚风吹的桂花叶子沙沙作响,徐林潇站在院中闭了闭眼,心念几经翻转,最后猛地睁开一双在昏暗中泛着红光的双眼。
顿了顿,他突然转身朝屋内走去,从架子上取下外袍一裹,又迅速取上九州龙剑,旋即便融入了夜色之中。
是夜,宁静而简陋的巷口突然传来一阵震荡,一群披甲执锐者从大街窜入狭窄逼仄的小巷,无人的暗巷突然灯火通明起来,栖身在暗处的乞儿吓得魂飞魄散,被微末的火光映照得面目惊恐,然那群士兵仅停留一瞬便又掠过而去。
夜又深了一些,城中一片寂静,打更人睡眼惺忪地扬起梆子敲下,时辰还未喊完就被迎面而来的兵与甲碰撞的“呛啷”声惊得睁开了眼,这下睡意惊散,梆子敲下一串哆哆嗦嗦的尾音,要报的时辰忘回了肚子里。
这一夜,很多高门大院的守门人都悄悄将院门拉开一个口子,复又立马将其合上,十分有大门大户的涵养,知道什么时候该装聋作哑。
而那些城里不为人知的角落以及可疑的人,全都被徐林潇带人如飓风过境似的席卷一通,就差将京城的地翻过来耕一番了。
最后,是天边朝阳升起——
提剑站在长街尽头的徐林潇听着一波波的汇报,心倏忽沉入谷底,他们一无所获。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夜里徐林潇如此声势浩大的动作,果然被有心人惦记稍加添油加醋,天刚亮便盛到了皇上面前,一出倚势凌人,目无君上的戏码张口就来。
皇上有没有真的生气不好说,徐林潇反正要请罪解释一番。
六月初二没有大朝会,大清早的宫阙冷冷清清的,徐林潇魂不守舍地走到朱雀门,门前的守卫刚要放行,突然,旁边的角门窜出来个人,一把拽过徐林潇。
徐林潇扬起的手在看清来人后忽然放弃了反抗,裴怀裕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他胸腹。
打完也不解气,裴怀裕又一把抓起他的衣襟,咬牙切齿道:“我将妹妹交给你,你就是这样照顾她的?”
今日正好当值的裴怀裕也听了一嘴的流言,听完跳了一晚上的眼皮倏地毫无预兆地停止了,心却紧紧揪在了一起,随即马不停蹄赶到徐府,又怒火中烧隐到宫门前,一气呵成,除了满腔怒火,理智早已火化成灰。
徐林潇一副任打任罚的模样,挨了一拳后脸上甚至隐约有种说不清的快感,“大哥打的对,我该死。“
裴怀裕一愣,“你……”
“是我没保护好阿枝,都是我的错。”徐林潇低声打断。
他说着抬起眼,通红充血的凤眼好似一滩浑浊,遮住了喜和忧,也窥不到一点儿活气,让人看一眼,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
裴怀裕沉默片刻,慢慢地松开了手,有些伤怀道:“那丫头可宝贵你呢,若知道我对你动了手,又得跟我……”
说到最后裴怀裕也去说不下去了,有些烦躁地闭了嘴,只眉头拧地可以夹死麻蝇。
裴怀裕手握上腰间的刀柄,改口道:“需要帮忙尽管提,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总之人要给我尽快找到。”
说完,怕忍不住再揍徐林潇一顿,连忙当值去了。
徐林潇不怎么走心地拍了拍身上的皱褶,无视掉宫门前侍卫探究的眼神,像一尊空心的雕像,维持着表面的从容,步伐沉重地迈入宫闱。
他进去的时候,大殿里还立着另一个人。
赵承骞一看见他,立马似笑非笑地调侃道:“咱们徐大人可真能耐,昨夜满城轰动,将京中藏污纳垢之地尽数查探了一番,真该让那些尸位素餐的王公大臣们瞧瞧徐大人手下人的办事效率,都有些什么人来着?嗯……好像有刑部、大理寺,甚至京兆府的人都有吧!”
他这话说的耐人寻味,字里行间无一不透露徐林潇手伸地长,朝中多方努力都在徐林潇股掌间,果然,话音刚落,皇上赵承颐便意味深长地打量起了徐林潇。
徐林潇不慌不忙地叩拜见礼,跪在地上镇定道:“请皇上明鉴,周文群一案闹得民间沸沸扬扬,听华台上血迹未散,太学以及朝中寒门子弟风声鹤唳,当事人却被外人劫走,此乃滑天下之大稽,滔天大罪也该由我大齐律法去定夺。”
他话里话外直接将罪行扣在了周文群头上,永熙帝不傻,当然听得出其中深意——不管周文群认罪与否,有且仅有周文群一人之过错。
赵承颐揉了揉眉心,松了口气,只要徐家安分守己,这江山便是安稳的,哪怕捅出惊世骇俗的秘辛,大齐仍有无坚不摧的铁骑镇守,其他的便不足为惧。
“平身吧。”皇上心安了,颇为轻快地同他掰扯道:“可朕听闻,昨夜你传令下去,迫切寻找的是一位女子,怎么?这人同周文群有干系?”
徐林潇闻言,微微垂头,双手攥地骨结突出,语气低沉道:“是微臣的夫人,昨日被人劫持走了,东夷人几次三番对臣下手,此事怕是同他们脱不了干系。”
此言一出,皇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旁的肃王赵承骞急切道:“什么?你昨夜兴师动众寻的是你夫人?裴怀枝失踪了?”
赵承骞不敢置信的三连问,加上溢于言表的担忧之色,简直比徐林潇这个当事人还要激动。
皇上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
徐林潇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赵承骞这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下意识将腰间的折扇抽出来,“风度翩翩”地扇了两下,顶着两道灼热的视线,平静地说道:“这东夷人带走周文群多半是为了挑衅我大齐,至于裴……徐夫人,恐怕是冲着徐大人来的,徐夫人身单力薄,这东夷人又是穷凶极恶之辈,时间拖久了后果不堪设想,徐大人国之栋梁,乃是皇兄之福,还请皇兄多派些人手帮忙找寻。”
皇上惊奇地看了他一眼,要不是他这个哥哥知道他无法耽于美色,几乎就要相信坊间传闻——赵承骞对裴家女情根深种……
此前他从没多想过,只当赵承骞有意同徐林潇作对,可今日不知怎么回事,他总觉得这背后有他不知道的事情,同那位徐夫人有关,甚至徐林潇都可能牵扯其中。
皇上沉吟片刻,压下心底的疑虑,淡淡地说道:“蛮夷之族一直在我大齐国威上作乱,也时候将其一网打尽,此事朕就交给徐卿了,传朕旨意,城防营军权由你调配,朕要你安定东方。”
徐林潇微微俯身,“微臣遵旨。”
徐林潇前脚刚走出崇宁殿,赵承骞立马追上他,得意道:“二表哥领了军权,怎么连句感谢也无?我这还替二表哥担心夫人安危呢。”
“王爷心有千秋,可没这个闲心管我的事。”徐林潇脚步不停,说话也丝毫不客气,“今日王爷在皇上面前明目张胆地向着我,王爷还是操心自个尾巴清干净没吧。”
赵承骞脚步一顿,徐林潇便已领先一大截。
他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徐林潇的背影,身旁的春富见状低声道:“罗方已死无对证,就算徐大人知道了什么,想深究也没有证据,那徐大人似乎没这个动向,皇上疑心也无从查起,王爷大可不必忧心。”
赵承骞半晌没吭声。
皇上对他这个亲兄弟一直心怀芥蒂,不然也做不出在他体内下蛊一事,他小动作越多,皇上反而更安心,他只是怕……
赵承骞忽然道:“传令下去,让京中暗处的人四处搜寻裴怀枝下落,秘密进行,不可惊动其他人,明白吗?”
春富一呆,心里飞快转念,回道:“属下明白。”
徐林潇手握重兵,几乎将京城翻了个底朝天,连城外二三十里地外的牛羊都没放过,可还是杳无音讯。
裴怀枝、周文群,包括明先生在内的东夷人好像突然之间就人间蒸发似的。
苍茫斜阳,寥寥地映在王府边缘,大门一开,一道血红便落进了府院,搜寻无果的徐林潇终于还是在夜幕前回了家。
这注定又是个不眠之夜。
徐林潇睡不着,从接到裴怀枝失踪的消息,他的心便悬着,经过一天一宿的发酵,悬着的心一发不可收拾地飞到了苍穹之上,安全回收的细线则握在裴怀枝手中。
大齐笃信佛教,就连长公主都崇尚诵经礼佛,徐林潇每每为长公主准备寿辰礼,都会投其心思早早送去华安寺开光,但是他自己却从不信神佛——佛祖普渡众生如此忙碌,怎么会关照他这个满手血腥的人。
可这一夜,桌案前的徐林潇将《心经》抄了一沓又一沓,形态虔诚庄肃,心中念念有词:信男徐林潇愿此生烧香拜佛,只求裴怀枝平安无事。
未知苦难,不拜神佛;心有牵挂,神佛俱念。
窗外月色寂寥,屋内烛火摇曳,直到天边鱼肚白升起,徐林潇仍一笔一画寄托着祈愿。
卯时三刻,皇城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钟鸣,徐林潇手中笔蓦地一顿,墨迹污了经文,他的心随之一紧。
第一声钟鸣余韵还未散,第二下紧接着响起,第三声接踵而至,每响一下徐林潇眉头便紧一分,三声完毕,徐林潇已经站到门前,远远瞭望皇宫。
天子驾崩,丧钟九声,今日响了三下,那就是……
“公子,中宫薨了。”明落突然出现走过来,交代道。
国母薨逝,按理说丧礼排场也该宏大,可永熙皇帝却要求一切从简,仅以一个妃子的规格草草了事,不单如此,当日便着礼部的人一樽棺椁送到了城外,比起卷席而葬怕也就体面了一副棺材板。
徐林潇听完礼部尚书简单的交代,张望了一眼抬着棺材从偏门离去的寥寥几人。
他明白皇上的意思,皇上对外宣告的是皇后因父之过,心中有愧,遂以死谢罪,是自缢而亡,实际上,皇后是否真心想死不重要,此番他赵承颐已经将态度摆明——周文群的罪责他连皇后都没姑息,已经给了兖州何家天大的颜面,其他的话就不必再多说了。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穿过偏门的时候,几个内侍没生出默契,棺材头过去了,尾却因弧度太小卡住了,磕在了墙上,震地手中的棺材一跳,青天白日下,几个抬棺的人惊出了一身冷汗,差点甩手走人了。
这时,宫中禁军正好巡逻到此,叱喝声紧随其后:“杵这儿干嘛?真晦气,还不快走!”
几人连忙扶好手中的杆子,步履匆匆地走了。
他们身后,那刚被棺材磕到的墙皮竟秃噜掉下一块,悄无声息,无知无觉。徐林潇的视线远远落在墙面的凹陷处,让他无端想起地下巢居的蝼蚁,一脚下去,尘埃落定。
经此一役,徐林潇本就沉重的心越发心力交瘁,连着两宿不眠不休,人也有些恍惚不清,一路飘回府,被人挡住了去路,他才反应迟钝道:“你是谁?”
晚秋一愣,有几分落寞地想道:自己费尽心机,原来他竟连自己样貌都没记住。
可她此番有更重要的事,连忙将旁念掐断,“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请大人帮忙,奴婢的妹妹是皇后娘娘的贴身婢女,娘娘薨了,妹妹……是奴婢唯一的亲人,周家倒了,她在宫中怕也凶多吉少,奴婢什么都不求……只想找到她……或知道她平安无事也好,求大人开恩。”
晚秋断断续续地说完一通,说到最后涕泪齐流,见徐林潇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她又连忙磕头,一下又一下,磕的石砖咚咚作响。
徐林潇混沌的眼珠转了一下,似乎这才想起眼前的人是谁,冷冷道:“我为何要帮你?当初你来徐府可没安好心,甚至想破坏我与夫人……”
徐林潇突兀地住了嘴,单单夫人二字就勾起他内心急切的不安。
晚秋知道府中的事,也认清了徐林潇对裴怀枝的情义,察觉他顿住,连忙改口道:“夫人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平安无事,奴婢愿意吃斋礼佛,求佛祖护佑夫人化险为夷,只求大人帮奴婢找寻妹妹下落。”
按理说,她一个身份卑贱的下人,诚心与祷告也没什么价值,可这话不知戳中了徐林潇哪根神经,他罕见的动容。或许是今日见了生死,又听了姐妹情深,或许是徐大人夜里望诸佛庇佑的心未泯,静默片刻,徐林潇低声道:“你们姐妹之事,她是去是留旁人不便插手,我可以将你送进宫去,予你方便,你自己寻妹妹说去,但是有一事我需要你去做,虽没有风险,但世事总是难料,你可愿意?”
晚秋立马叩首,坚定道:“大人若帮晚秋找到妹妹,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当夜,一辆装有两个大木桶的马车缓缓停在宫门口,木桶里装的是山间泉水,是以每五日都会送到夙清宫前的水池,今日正好是送泉水的时日。
驾车的大哥驾轻就熟,直接一袋银子扔过去,侍卫接住掂了两下,继而笑意盈盈地放了行。
马车不紧不慢地驶进皇城,哒哒的马蹄声在黑夜里尤为明显,声音渐行渐远,待走过转角,终于销声匿迹。
就在这时,马车刚一拐入暗处,那大哥就跟魂穿一样立马炸起,揭开桶盖,从水里掏出个人来。
晚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虽然盖上凿了口,但为了安全起见,她只在受不住时才浮出水面呼一口空气,此时终于得以解脱。
夙清宫前的两只鸳鸯比人金贵,连喝的水都是人力从山间挑下来的,鸳鸯也习以为常,见人造访只抬起矜贵的眼皮扫了一眼,最后便入洞府做鸳鸯梦去了。
宫女帮着驾车的大哥将池里的水换干净,像之前一样把木桶抬回车上后,便告辞离去,却不想转身之际,肩上蓦地传来一阵钝痛,下一瞬便昏迷过去。
驾车大哥将宫女放入木桶里装好,驾车离去时,偏过头对着黑暗道:“她是新来的,没几人熟识,明日你便代替她在夙清宫当值。”
说完,驾着马车悠悠离去。
翌日清晨,鸳鸯精神焕发,斑斓的羽毛在朝霞下熠熠生辉,站在池边舒展舒展身体,见到有人走过来,抬起一爪子向后拍了一下水面,仿佛在表达不满——还不快快把吾的食物呈上来。
晚秋便是这个要给鸳鸯投喂的宫女,进宫前徐林潇早已叫人带她熟悉了一干事务,做起来也算得心应手,只是……晚秋远远地望了望夙清宫紧闭的宫门,那里似乎异常安静。
皇后曾经在晚秋身上下了大把功夫,不管是为人处事,还是左右逢源,晚秋都造诣深厚,在一众宫人中混得如鱼得水,才半日功夫,夙清宫舒贵妃穿衣习惯她都摸得一清二楚。
舒贵妃病了,从那日皇后薨逝就开始卧床不起,连着两日,晚秋连舒贵妇的一根头发丝都没见到,可这日晌午,沉静多日的夙清宫突然有人造访。
卫勉到的时候,舒贵妃正在宫女的照拂下喝药,浓苦的药汁入喉,刺激地美人蹙起了柳眉,舒贵妃靠在临窗的贵妃榻上,一株光影正好打在她脸上,双瞳剪水,顾盼生辉,连肤色都宛如凝脂,眉宇间几分病色,更加衬得娇弱窈窕,卫勉一时看呆了,心里不禁感叹:这宫中的风水确实养人,这人真是越发动人心弦了。
舒贵妃看见他,眼睛倏地一亮,捏着鼻子将汤药囫囵咽下,末了用锦帕擦了擦唇,说道:“大哥怎又不让下人通报?”
听到声音,卫勉才回过神,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刚磨蹭过的朱唇上,用力掐了一把掌心,卫勉竭力摒除杂念,尽可能的语气自然道:“哥哥看望自家妹妹,不必如此见外。”
说着,他走到贵妃榻前,接过宫女手中的茶,试了试温度才送到舒贵妃嘴边,“听说你病了?怎么回事?”
舒贵妃喝完茶,一眼扫过宫女,宫女立马会意,匆匆带人退下,同时替他们落上宫门,也挡住了外边晚秋朝里投去的视线。
一方宫殿只剩下一对兄妹一卧一坐,舒贵妃那强撑的面子立马消散了,她看着卫勉仿佛有了主心骨似的,腾一下便红了眼,有几分惶恐委屈道:“他让我亲手奉上的酒,我……亲眼见她在我面前挣扎而亡。”
这两个他她说的含糊其辞,卫勉却懂了,朝堂之上虽没人敢议论,民间却众说纷纭,什么“冤魂不散”“良心发现”,都快编出八百个睡前小故事了,皇后生前估计都没这么多人惦记。
舒贵妃两只手将锦帕牢牢缴住,又道:“我这几日一闭眼脑子里全是她死不瞑目的样子,耳朵里也都是她死前对陛下的痛骂,还有……她说……她说总有一天我也会落得如此下场,我……”
“怕”字还没说出,卫勉便上前抱住了她,像小时候样,轻轻扶着她的脊背,在她耳边轻声唤道:“阿彤别怕,哥哥在,不会有事的。”
久违的怀抱,更能让人心安,舒贵妃渐渐地平静了下来,小时候没那么多避讳,如今她都已经为人母了,再这样似乎有些难为情,这么一想,舒贵妃立马一把推开卫勉,手不知碰到他什么地方了,卫勉疼的倒吸一口气。
舒贵妃一愣,猛然想起前些天听到的传言,急切道:“大哥伤的可重?我替大哥请御医过来瞧瞧,来人……”
眼见她真要唤御医,卫勉连忙打断:“皮外伤,不碍事的,你非要请御医也行,让他看看你这身子都躺了两日了怎么还不见好转?”
闻言,舒贵妃便打消了请御医的心思,转念想到他这伤的由来,问道:“徐夫人还未寻到吗?”
卫勉:“何止徐夫人,连周文群也杳无音讯。”
舒贵妃叹了口气,“这徐夫人也是命运多舛,成亲第二日就被皇后下了药,亏得肃王知礼,不然她该如何是好?但如今这情形也没好到哪去。”
卫勉突然抬头,语气严肃道:“你说肃王曾与皇后一起设计过徐夫人?”
“啊?”舒贵妃不知道他反应为何会如此强烈。
卫勉回过神,失笑道:“那日我眼睁睁地见徐夫人被人带走,心里始终难安,听到关于她的事,难免有些反应过激。”
舒贵妃如今对这种感觉尤为感同身受,加上从小到大对卫勉的依赖与信任,如今罪魁祸首皇后已逝,似乎没什么好避讳的了,便将那日的事说与了卫勉听。
听到最后,卫勉忽然笑了,甚至情不自禁地扶上了她的鬓发,舒贵妃惊得忘了言语,耳边却传来卫勉温和的声音,“你真是我的好妹妹。”
舒贵妃心里滑过一丝异样,可还没等到她捕捉到,卫勉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嘱咐道:“皇后的事同你没关系,该心虚的也该是那位心虚,至于其他的,有哥哥在,一定会护你一世周全,所以别瞎想了。你好生休息,下次我再来看望你,可不能还躺在床上。”
话毕,他将手边的茶水一饮而尽,继而起身离去。
舒贵妃本想相送,脚刚沾地,余光里突然看见了什么,一个空荡荡的茶盏立在那里……
卫勉一直不喜宫里的茶叶,进屋后会制止下人沏茶,久而久之他入夙清宫也就没了奉茶的步骤,他知道这杯茶是她的,不单知道,甚至还……与她饮了同一盏茶。
舒贵妃刚才的异样未消,此刻又升起一丝不安的情绪,皱眉望着卫勉走出夙清宫的背影。
夙清宫的背影一消失,晚秋便悄悄隐入暗处,与一个宫人擦身而过,忽然,不小心撞到了他身上,晚秋连连道歉,手无意中碰到他那人的手指,一张纸条便滑进了那宫人手中。
晚秋随即直起腰,与宫人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转身离去。
当天夙清宫的消息便长了脚,一路飞到了徐府书房。
徐林潇捏着晚秋传过来的字条,罕见地陷入了沉思。
皇上后宫凋敝,如今中宫陨落,舒贵妃这根独苗苗就扎眼极了,霍乱朝纲除了从前朝入手,有些时候从后方更好深入,连皇后都知道往徐林潇身边塞人,明先生难道没想过吗?或者说同为周家人,明先生是将皇后化为自己人的,可如今后方没了周家人,明先生下一步该如何呢?
徐林潇将晚秋安排进夙清宫就是想看看会不会有人将手伸到舒贵妃那,至于为什么是晚秋,当然因为她也算半个周家人,凭着旧交得到明先生赏识也未可说啊?
只是唯一去了夙清宫的人竟然是卫勉,虽说人家兄妹情深,但此前裴怀枝出事时,也是卫勉在场,一次是巧合,两次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徐林潇又想起那日绿茵说的事情经过,裴怀枝身上是有防身武器的,可就是在卫勉受伤后,裴怀枝突然就被打晕带走了,真的是巧合吗?
暗处还跟着的两个暗卫,他们是徐林潇亲自从众多人中选拔出来的,其身手不说所向披靡,也不该悄无声息地被人在暗处灭了口,究竟是对方太过强大?还是他们掉以轻心,根本没想到对方会是敌人?
夜越来越深,徐林潇起身将屋内的灯都点亮,忽然,油灯的火苗朝一边淌去,一道凌厉的风针破窗而入,徐林潇侧身一闪,横空抓住了一根飞来的箭矢。
王府的家将可不是吃素的,箭离弓的刹那另一根箭反向而行,直接刺穿了偷袭者的胳膊,偷袭者当机立断,迅速咬碎嘴里的毒,尽职尽责的死无对证了。
外头隐患已除,明落立马推门闯入,焦急道:“公子您没事吧?”
徐林潇拿着从箭矢上拆下来的信笺,语气平静道:“无碍。”
明落打量了一下徐林潇的脸色,惊奇地发现他整个人似乎放松了不少。
徐林潇确实踏实不少,那支飞箭射来的是匪徒提的谈判条件,也就是说裴怀枝现在人是平安的。
他将缠信笺的丝带牢牢捏在手里,终于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忽然,徐林潇神色一变,将信纸放在鼻尖嗅了嗅——上面浮有一股熟悉的淡香……
徐林潇蓦地抬头望向院中,这是桂花香。
作者有话说:
原来还有人等着我更新,真的真的真的很感动啊!没更新有时候是卡文,有时候就是低迷摆烂了,没想到山河下的故事如此难写啊!不过没关系,我已经看到完结的曙光了,进度条大半了!写写写,死手呀!快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