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疾风
裴怀枝走到徐阆前面躬身行礼道:“儿媳昨日鲁莽,还请父亲恕罪。”
初次见面,裴怀枝的“壮举”就让徐阆大吃一惊,昨日她一番不留情面的话更是砸的徐阆晕头转向,今日她却一反常态规规矩矩起来,徐阆不免觉得有几分好笑,忽地来了兴致,调侃道:“我若怪你,林潇第一个跟我过不去,回去还要被公主训斥,你个丫头在王府可是能横着走的。”
“父亲说笑了,”裴怀枝宠辱不惊地道:“夫君是谦谦君子,母亲通情达理,儿媳没做错事,他们自然不会有所责怪。”
徐阆咂摸了一下这句话,和着就属他不辩是非曲折了。
他看着眼前的姑娘,心里一时有些不是滋味,对于徐阆这样的凶神来说,像裴怀枝这种娇俏的闺女他天生就有种宠护欲,特别是见识过裴松提起闺女时,那一脸的傲娇,他都是打心底的惊羡,不然当初也不会明知裴家人心思,他还顺水推舟助了一臂之力,哪怕后来闹的他丢了面子威严,心里对这个裴松屡屡提及的古灵精怪的丫头也抱有几分遗憾。
哪承想缘分一说妙不可言,他的二儿子竟帮他圆了这桩憾事,他心底也是认可这个儿媳的,甚至是有心当闺女对待的,羡慕裴松许久的王爷也想体验一把有个小棉袄的滋味,可惜……棉袄似乎有点漏风。
徐阆不自在地干咳一声,“昨日事发突然,一时没……没控制住脾气,是为父鲁莽了。”
裴怀枝蓦地瞪大双眼,没想到王爷会突然认错,着实令她出乎意外。
连一旁的徐林潇也惊讶了,他对父亲所有的印象,就是坚硬,不留情面,从小在军营里做错事都是一视同仁的军法伺候,带他上战场也是真刀真枪的打……甚至将他丢入敌军中自力更生。
这时,回过神的裴怀枝低声道:“您同何大人情同手足,这事换儿媳,儿媳也不一定能做的更好,您不必自责。”
徐林潇眨了眨眼,看了一眼认真的裴怀枝,又见王爷一脸不自在的表情,突然明白了,是呀,他的阿枝最招人喜欢了,连铁石心肠的王爷也不忍苛责。
猛兽能柔肠百结,凶神亦能俯首闻花,铁面无私的王爷也不能免俗,也想要一个俏皮可爱的别人家的“闺女”。
裴怀枝也知道见好就收,长辈的面子不能抹太厉害,这事过了便过了,旋即转移了话题,问道:“您是……”
话音未落,裴怀枝骤然见到徐阆手边的瓷瓶,出口的话不知怎地自然而然变成了,“知道下手太重来给夫君送药的啊。”
第一次见识如此直白的拆穿,徐阆差点从凳子上弹起出走,心说:“你快别说话了,闭嘴吧。”
可惜裴怀枝并没听到他的心声,甚至不留情面接着道:“哦,您应该拿的军中特效药吧,儿媳给夫君用的也是这个,从我大哥那拿的。”
徐阆:“……”
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貌似体会到裴松曾经提过的“打不得,骂不得,笑不出”的复杂心情。
徐阆正打算寻个由头告辞,裴怀枝又自顾自地说道:“您如果心里真过意不去,想弥补弥补,儿媳有个不情之请,不知您答应与否?”
徐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要他怎么拒绝?
徐阆故作淡定地点头。
裴怀枝眼睛一亮,满脸兴奋道:“儿媳想要‘战一’的后代,夫君乃大齐战神之子,坐骑也该是天下第一神驹的后代,如此才相得益彰。”
镇北王有一匹九州独一无二的神马,名为“战一”,这不是秘密,但是之所以称“天下第一神驹”,能力出众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不就是因为稀少,连皇上都不好开口给它配种,裴怀枝却直言不讳。
徐阆不禁疑惑:“为何想要‘战一’的后代?”
裴怀枝赧然一笑,看了一眼徐林潇道:“想与夫君策马扬鞭,看尽九州风华,而在我心中,能配得上夫君的,也就只有您那匹神驹,神驹与您休戚相关,您不舍,我也不忍,儿媳就只能退而求其次想要它的后代了,您是不是连它后代也不舍?还是……原本就想让您的坐骑断子绝孙?”
徐阆:“……”
这孩子忒会说话了,话都被她说完了,要他怎么接啊?
徐阆干咳一声,没忍住瞪了徐林潇一眼,可徐林潇自从听到裴怀枝的想法,这个人都仿佛浮在空中,神游天际似的乐不思蜀,根本无暇顾及到他爹需要他“解围”。
求助无果的徐阆偏过头,一下子就对上了裴怀枝殷切期待的眼神,不知为什么徐阆心里忽地一动,或许是从小两个儿子太懂事,又或许是内心一直期盼有个主动靠近他的孩子,身经百战的王爷突然败下阵来,说道:“战一血统珍贵,不可糟践了它,待物色到合适马匹,届时再给它相配。”
裴怀枝呆若木鸡地僵立原地,徐阆离开后仍旧没回过神来。徐林潇撑起身子,下床走到她面前。
裴怀枝纳纳地问道:“王爷这是同意了?”
“是呀,”徐林潇一手勾起裴怀枝下巴,见她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忍俊不禁道:“阿枝果然厉害,连父亲也被拿下了,这下气该顺了吧。”
裴怀枝:“……”
裴怀枝眨眨眼,她原本只想膈应膈应徐阆,让王爷左右为难骑虎难下一次,哪知道徐阆却轻描淡写的答应了,确实出乎意料。
就在徐林潇以为裴怀枝心气顺了不再作妖的时候,她忽然避开徐林潇的伤口勾上了他的脖子,压低声音贴近他道:“其实王爷很早就有意同阿爹结亲,对象还是大哥来着,夫君可还记得?”
徐林潇:“……”
这是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但不得不说,徐大人的心确实因这句话不对味起来,经年发酵的陈醋忽地被打翻散到空中。
裴怀枝见他已然僵硬的表情,忽然踮起脚舔了舔他干燥的嘴唇,似笑非笑地低声道:“可我一开始就是冲着夫君来的。”
徐林潇还未从唇上的麻酥从回过神,又被裴怀枝的花样传情调戏的晕头转向。
说完,裴怀枝留下僵在原地的徐大人,心情大好地飘然离去。
有伤在身的徐大人头一次不想遵循医嘱,想把某个趁他受伤还使劲撩拨他的人抓回来狠狠地惩罚一番。
徐大人的愿望注定要落空,裴怀枝怕自己定力不够,禁不住美色诱惑,当晚便搬去了侧房,除了每日叮嘱换药,几乎不在徐林潇跟前蹦跶,徐大人同样担忧自己把持不住,便也默认了裴怀枝的远离,王府璃清院里的二人风平浪静。
可此时的京城却难以平静,一场轩然大波在京中骤然掀起,周文群座下寒门学子与一众大齐百姓共跪在九门外求皇上彻查兖州旧案,前者是为了证大学士清白,后者是为了何刺史清白,两厢倒也奇异地统一战线。
宫里的皇上听闻此言,尚且来不及怪罪周文群,便已勃然大怒,骂名千载就是赵承颐的逆鳞,他的不是说不得,错误更是指不得。赵承颐险些连玉玺都砸了,不顾左右劝阻,立马斩首两位带头之人,长街血溅三尺,民声哀怨缄默。
以儆效尤后,倒也安宁了两日,可大齐似乎近来气运不佳,当夜,还没来得及提审的周文群在大理寺昭狱里竟被人光明正大地劫走了。
江暮安作为大理寺卿,出此一役,难辞其咎,翌日一早便进宫请罪。
但皇上知晓后,却没有太大反应,只交待一句“务必将他找到”就没了后话,江暮安捉摸不透圣上几个意思,一出宫便上徐府同徐林潇商议。
徐林潇若有所思道:“先是将周文群推上刀尖,结果发现举刀人并不想下手,于是自己动手了,这明先生当真想要周文群的命啊。”
江暮安迟疑了一下,屁股从凳子移到床上,头朝徐林潇偏了偏,低声道:“这个我知道,我是想问,你说那位究竟是怎么想的?”
周文群谋害亲儿,皇上包庇还能用没触犯到皇上本身解释过去,可这都勾结外贼霍乱朝纲了,皇上为什么还是不肯将他交出来?大齐又不止周文群一个会读书的,怎么就非他不可了呢?
江暮安实在想不明白。
“那位对周文群的死活其实没那么在乎。”徐林潇垂下眼皮,单衾上的海棠栩栩如生,盛开的恰到好处,多一笔少一笔好像都不再尽善尽美,他眨了眨眼,说道:“在那位眼里,真相与否并不重要,越是有人逼他,他越会彰显权威一意孤行,再说了……所谓事实真相不就是他一手制造的假象,他打心眼里不会同意追查推翻的。”
“你……”江暮安沉默片刻,问道:“还没放下吗?这么多年你还在想要那个真相?”
徐林潇从床上撑起来,同江暮安并肩而坐,“人都没了,真相不真相的还重要吗?”
江暮安脸色变了变,一时没接茬,他同徐林潇儿时就相识,但也仅仅是认识,真正熟络还是徐林潇从兖州回来后,那时江暮安在大理寺还只是个跑腿的,外出抓歹徒时,只擅长动口的江大人反被歹徒擒住,路过的徐林潇举手之劳救了,江暮安却感恩戴德,一直寻机会往他跟前凑想要报答。
结果他惊奇的发现,他这位救命恩人癖好独特,不是歇树上,就是躺屋顶,整个人沉浸在消极低沉中,那时徐林潇能重新振作,很大程度上是江暮安利用职务之便,同他一起查找兖州真相。
当年徐林潇疯魔似的不眠不休彻查经手之人,查出一切证据都指向了上头那位,当天江暮安陪他大醉一场,事后一直百病不侵的徐林潇突然病倒了,也是这一病后,徐林潇性情大变,为人处世圆融不说,也更加的不折手段起来。
如果说何寿良是徐阆心上的缺口,那何家便是插在徐林潇心上的尖刺,同样的都是沉疴痼疾,可是……
江暮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可是如今沉疴难愈新伤又添,徐林潇却只能咬碎牙往肚里吞。江暮安深陷朝堂,并不天真,道理也都心知肚明,只是偶尔刹那光景对徐林潇生出些许不足为外人道的黯伤。
徐林潇一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转移话题道:“行了,我在家可比你自在,你这后续的事多着呢,他们如今暴露逃窜,倘若就此退回海上,咱们想要抓到人可就更难了。”
“啧,”江暮安回过神,恹恹地道:“以前总想着等我做了大理寺卿就好了,真正做了才发现还不如继续做一个无名小卒,至少天塌下来有上面的顶着。对了,拨几个身手好的人给我,我那昭狱的人差不多都倒下了。”
顿了下,继续道:“你好好修养,我就先……”
说着,江暮安站起身朝门口张望了一下,话音一转,惊奇道:“咦?你家那位呢?你这都受伤了,她没将你放眼皮子下摆着?还是说你俩闹别扭了?”
“不劳烦江大人操心,我跟夫君好着呢!”一阵不客气的声音陡然响起,惊了屋内相谈的二人。
徐林潇闻声立刻上床趴好,江暮安莫名有点尴尬,忙道:“我还有事,那个……不打扰了。”
说完,江暮安脚底抹油似的逃了,唯恐裴怀枝用实际行动证明他俩好着呢。
江暮安的背影消失不见,裴怀枝的眉头才舒展开来,外头的事情裴怀枝也都听说了,其他事无所谓,只在关于何家事上,她不喜旁人在徐林潇面前提及更多,偏偏江暮安还凑到他跟前说,裴怀枝当然对他没好脸色。
打发了这一个,裴怀枝这才进屋走向床榻。
徐林潇连忙伸手牵住她,问道:“伤口愈合的差不多了,我能下床走动了吗?”
裴怀枝叹了口气,妥协道:“唔,其实我只是不想让你再牵扯进去,不想旁人一提起这事就骂夫君,我会忍不住上去……嗯……”
徐林潇不由分说地起身堵上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良久,徐林潇才松开,低声道:“我知道夫人疼我。”
裴怀枝对徐林潇时不时亲热一下的举措毫无抵抗力,立马就心软了,想了想道:“可以让你在家处理公务,但还是不准出门,明落去帮江暮安了,你要是不放心别人,我去尚书台将你的文书亲自拿回来。”
裴怀枝脸上一闪而过的兴奋没能逃过徐林潇的眼睛,倏地忆起裴怀枝曾动过的书架,徐林潇勾了勾唇,点头道:“好,阿枝快去快回。”
裴怀枝自以为合理的天衣无缝,光明正大地上尚书台谋她的私。
尚书台还是同她上次来一样,门口的侍卫见是她便直接放行,她轻车熟路地直奔徐林潇的正厅,先是将徐林潇需要的整理好,随后便移到书架。
“嗯?”裴怀枝翻找半晌,疑惑道:“我记得之前在这儿的呀。”
“小姐,您到底在找什么?”绿茵想帮忙也无从下手,只好疑惑问道。
裴怀枝又找了一遍,仍是无果,“一封关于尤夫子生平的详细记载,上次明明在这儿。”
绿茵:“会不会是二公子换地方了?”
裴怀枝动作一滞,心中一番计较,她上次慌乱中放的,以徐林潇的警觉不一定全然看不出来,即使发现了,徐林潇也不会多说什么,大概会……等着自己主动开口。
裴怀枝突然想起出门前徐林潇那个似是而非的微笑,猛地恍然大悟,那分明是静静看她表演的戏虐。
裴怀枝磨了磨牙,心道:“好你个徐林潇!”
老实在家的徐大人还不知道他又将他的夫人惹生气了,心生一计的徐夫人在尚书台里轻笑出声。
相比之前的热闹,如今望华楼可是冷清的有些过分,跨过门槛,里面的店小二竟撑着桌子在打瞌睡,裴怀枝咳嗽一声。
店小二“嗷”一声立刻惊醒,问道:“客官需要什么?”
裴怀枝:“将你们这儿所有甜的点心都装一份。”
“好嘞!”店小二吆喝一声迅速直奔后厨,吼道:“都起来干活了。”
等的功夫,裴怀枝将楼里上下环视一圈,惊讶地发现她竟是唯一的客人,心中一动,冲一旁的店小二问道:“你们掌柜呢?”
“掌柜的……”店小二转头张望两圈后,疑惑道:“刚还在这儿的?您要见吗?小人给您去寻。”
“不用,”裴怀枝只是看到这惨淡经营有些好奇罢了,委婉道:“自从上次出事后,你们这儿一直都这样吗?你们掌柜没想办法补救一下?”
店小二可能也是太久没人说话了,寻着机会便开始滔滔不绝,“出事后生意虽少了些,但也还凑合,这是最近才这样的,小人干跑堂腿这么多年,看人看事那不说绝对准,至少也准八分,我们掌柜啊,小人感觉他不是特别想做下去了,也就是您今日运气好,我们往日早早就打烊了,唉……怕是又要另谋出路了,好日子啊,到头咯!”
裴怀枝不大习惯如此热情的店小二,闻言报以歉笑,恰适点心都装好了,裴怀枝连忙告辞。
高墙将落日余晖阻了大部分,只从间隙中露出几缕斑驳的火焰,迎着西方残阳,裴怀枝加快脚步,心道:要快些回家了,夫君的晚饭还在我手里呢。
她带着绿茵正准备拐入中央大街,突然,一阵凌厉的疾风蓦地从旁边袭来,裴怀枝心头一颤,下意识将绿茵往旁边一推,还没来得及反应,前方骤然投下一片阴影——一个人替她挡住了偷袭。
卫勉持剑阻挡的空隙,微微侧头道:“夫人没事吧?”
“卫掌柜小心!”
卫勉瞳孔一缩,凛冽的寒光尽数倒影在脸上,新出现的四个黑衣人齐齐地朝卫勉袭来。
很快,卫冕就被那四个黑衣人缠住,第一个出现的黑衣人缓缓地走到裴怀枝面前,客气道:“原本要请的是徐大人,可徐大人迟迟不出门,夫人与徐大人夫妻和鸣,请您也是一样的。”
话音刚落,裴怀枝手中的糕点碎落了一地。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