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落定
徐林潇的双手紧了紧,手底下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一路蔓延到胸膛,心跳如雷,一下又一下震荡地仿佛要破胸而出,他其实没有觉出什么“虚惊一场”或是“欣喜若狂”,他的喜怒悲欢与思考能力都因裴怀枝刀架在脖子上的动作放慢了一回,唯有恐惧一马当先,刺骨的凉意顺着后背攀附而上,吹散了那从裴怀枝身上汲取的一点儿热源。
他惶然地在裴怀枝身上逡巡一圈,确定没有异样才低下头,可是他一时有些看不清——他确定自己没有哭,眼睛也没出什么问题,但视线落在裴怀枝受伤的脸上,特别是对上那双明亮欣喜的眼睛,就像隔着浓浓的烟雾,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裴怀枝的嘴角,那一抹鲜红以不可阻挡的趋势拨散浓雾——千头万绪都不及眼前的人重要。
裴怀枝一把抓住落在脸上发颤的指尖,迎着徐林潇怜爱的目光,低声道:“现在没事了。”
徐林潇一声没吭,在诸多敌人众目睽睽之下,旁若无人地将裴怀枝打横抱起,小心地把她安置在角落里,单膝跪下,轻轻地替她按起了右腿。
在场的人并不知道徐大人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裴怀枝,紧随徐林潇其后的还有大批城防营的将士,就连赵承骞的手下也赶到了。
城防营悍然将黑衣人重重包围,像一把钢刀直接架住了对方,三下五除二便扭转了局面。
卫勉一把推开魏葆,快步上前两步,面朝徐林潇,几乎破了音:“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徐林潇没有反应,反倒是裴怀枝缩了一下腿,示意他正事要紧。
饶是徐林潇不想理会他们,眼前他们也处在贼窝之中,再怎么说,好歹也得把这些伤害裴怀枝的人一网打尽。
他温柔地拂过裴怀枝额角的鬓发,吩咐道:“明落,看顾好夫人。”
徐林潇起身又变成那个镇定自若的徐大人,好整以暇地打量卫勉一番,不屑一顾道:“金光照长天,狼王现人间,你家鞑勒王应当还没歇气,就这么迫不及待想做下一任狼王了?”
裴怀枝也好,赵承骞也罢,他们虽然都很困惑卫勉的所作所为,思来想去却也毫无头绪,有恃无恐的卫勉压根没想到徐大人一语道出他的家底,一口老血险些让他呕出来:“你……”
徐林潇:“胸前挂个狼头招摇过市,真当我大齐孤陋寡闻,无人认识北狄的图腾了?”
卫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狼头”是北狄人的神徽,能把狼头穿身上的,那是北狄至高无上的狼王,卫勉没想过会对上徐林潇,至少不该是没把握掌控他之前遇上——大齐内部官员体系完整,兵强马壮,北狄人从外边没有取得进展,十来年中被打得几乎没有喘息的余地,卫勉很清楚,想吞下大齐,靠打硬仗,简直是痴人说梦。
除非大齐从内里叛乱。
十二年了,从当初鞑勒王派遣他深入大齐,潜伏至今已有十二个年头未曾看过北方的草原与野马,他卧薪尝胆,在大齐组建自己的势力,甚至将他心爱的女人,自欺欺人地当成妹妹,亲手送到那狗皇帝的枕边,经过这些年的铺垫,卫勉自信,凭舒贵妃的圣宠,大齐最后一定非他莫属。
可他熬过了十二个春秋,他还能有几个十二年呢?他等太久,已经不想再等了,于是趁着东夷点起的火,大齐百姓对皇帝颇有微词之际,将水搅得更浊,逼徐林潇造反,拥立清琢继位,也将赵承骞这个隐患一网打尽。
多年来,他隐姓埋名,早与当初一起潜入大齐的北狄人断了联系,他的身份天知地知,远在北狄的鞑勒王知道,徐林潇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又是如何怀疑到自己头上的呢?
这三言两语的功夫,赵承骞被赶来的手下解救出来,狠狠地吃了一惊,当即上前插话道:“闹半天原来你是北狄人,难怪煞费苦心想将我们赶尽杀绝,哎,二表哥,他还想让我与表嫂比翼双飞,从而操控我们呢。”
话音未落,卫勉便从赵承骞面前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赵承骞将微张的嘴合上,不着痕迹地后退几步,有些庆幸地想道:还好他只是有贼心,无贼胆。
卫勉吐掉嘴里的血沫,阴鸷的眼神一路从徐林潇移到赵承骞身上,看起来想扒他的皮、抽他的筋,倏地,他毫无预兆地笑了,“王爷身上的蛊毒无解,怕是马上就要毒发身亡了。”
“你看本王像有事的样吗?”赵承骞在徐林潇面前不便造次,面对卫勉的挑衅,露出一个狠戾的笑容,“哈哈,本王百蛊不侵。”
卫勉还没来得及疑惑,徐林潇的声音便响起,“别废话了,给我通通拿下。”
就在这时,一个卫兵急匆匆赶到,见到徐林潇,连礼节都顾不上,慌忙禀告道:“大人,镇北王领着一列亲兵往皇宫去了。”
徐林潇心头一跳,猛地转过身,却在看到不远处的裴怀枝时,又冷静下来。
“明落,你带人先行,”徐林潇深吸一口气,“一定要拦下父亲。”
明落立马领命:“是!”
困兽一般的卫勉这下也明白了镇北王意欲何为,惊喜霎时冲散了对刀锋的畏惧,大笑道:“不愧是当年与何寿良情同手足的镇北王,哈哈哈,原来王爷才是突破口,徐林潇你老子都反了,你还有什么好坚持的?”
徐林潇回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一瞬间,卫勉以为他说到了徐林潇的心坎上。
然而徐林潇既没直言反驳,也没生气,他那点爱憎分明好像只有在对面裴怀枝时才凸显尤甚,只淡淡地道:“押上,带走。”
“大齐动荡,这是我们的机会啊,”卫勉盯着近在咫尺的利刃,右手不着痕迹地探上石壁,“我等了这么多年,怎甘心束手就擒?”
谁知就在这节骨眼上,“砰”一声,一扇石门豁然拉开一道缝隙,卫勉身子一闪,趁敌人注意被转移的刹那,完美隐入石门另一侧,石门开合,转瞬即逝。
只余下呛了一鼻子灰的两个士兵面面相觑。
对于卫勉,赵承骞无疑是痛恨的,见他逃窜,迅速上前,不死心地摸索上石墙,半晌却未寻到关窍,恼怒道:“你就这么让他逃了?”
说完,却迟迟没听到回答,疑惑地转过头,赵承骞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人家根本不操心,抱上裴怀枝就走了,只给了他一个漠然的背影。
赵承骞:“……”
正面对着赵承骞的裴怀枝注意到了肃王的黑脸,她扯了扯徐林潇的衣襟,等他低头才道:“卫勉不追了吗?”
“不急,”徐林潇将裴怀枝掂了掂,顿觉手里的分量又清减了几分,声音一时有些低哑,“舒贵妃在宫里,他不会走远的。”
闻言裴怀枝勾住了徐林潇的脖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徐林潇怀里,“你是不是要赶去阻止父亲,不惜引火烧身也要去?”
徐林潇心头一紧,放慢脚步看了一眼怀里安安静静的姑娘,轻轻地嗯了一声。
裴怀枝察觉到他的视线,却没抬头,状似洒脱道:“好,那你去吧!”
徐林潇那不怎么好使的眼睛这一次酸了,眼泪差点就掉下来了,喉头微动,却不知从何说起。
说对不起?他的阿枝好像并不需要。
说他会没事的?可他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家与国,爱与恨,世间何来两全法?不负山河,不负卿。
可人生在世,活着就为那么点豆大的念想,有些事他必须要去做,有些人啊,他也必须要护着。徐林潇终究还是没吭声,他将裴怀枝安置在马车的小榻上,在她眉心落下一吻,虔诚庄重。
徐大人的世界原本满目疮痍,却因裴怀枝看到了灿烂辉煌,也开始贪恋红尘,愁肠百结。
可红尘的另一端还系着一个山河未定,徐林潇到底还是出了温柔乡,坐上了战马。
策马扬鞭飞奔离去时,疾风裹狭一声“夫君,早些回来”穿耳而过,霎时间,街道两旁的事物在他视野里渐渐模糊。
此时皇城下,裴怀裕原本听徐林潇的吩咐领着城防营走个过场,却被突然出现徐阆打乱了脚步,那些城防营的将士大多是从镇北军里退下的,对徐阆的话要比圣旨还管用,立马将他这个临时的指挥官抛却,转头与徐阆一起往皇宫逼近。
裴怀裕一头雾水,既因对方身份不敢无礼,又怕这会是徐林潇别的安排,一时间进退维谷,眼睁睁看着徐阆从他手里带走兵。
听华楼里还在谈天说地论古今,伴随说书人的惊堂木落下,宫禁门口炸开了锅。
明落赶到了,还未下马就大叫道:“王爷,二夫人已平安,公子请您回去。”
徐阆脚步一顿,闻言将身上兵甲齐卸,抬手制住了身后的大部队,像一头离群的野狼,孤身进了宫门。
从北方到京城,由侯爷到封王,黄沙入不了他的眼,权柄无法撼动他的心,铁血的徐阆只想安天下后激流勇退,永熙帝却对他心生猜忌的同时,又拿他儿子与兄弟开刀。
将军的心是铁铸的,但总归肉体凡胎,逃不出世俗情深,那根插在他心上的刺终于能在今日拔掉,待来日九泉之下遇见故人,他再也不会无地自容了。
徐阆在大殿前面跪下,深深地一叩首,随后直起腰杆对着崇宁殿喊道:“罪臣徐阆,求见皇上,请皇上重查当年兖州一案,给曾经保家卫国、同先帝浴血奋战的何大人一个交代,给那些拥护何大人的百姓一个交代!罪臣愿贬为庶民赎欺君之罪。”
宫里的永熙皇帝听闻此言,当即将御桌掀了,不顾左右反对,转身更衣而出,来到大殿前,当面同徐阆对峙。
当朝天子与大齐战神隔着几丈宽的汉白玉石阶怒目而视,连宫墙上落的麻雀都跟着抖了两下身子。
而就在这危险的僵持中,徐林潇终于及时赶到了,他连马都没来得及弃,直接急速奔进宫闱,狠狠一拉缰绳,下马便上前一步掀衣摆在大殿石阶前跪下,“皇上息怒,北狄以吾妻相挟,令下官欺君罔上,父王担忧臣障眼法暴露,以身犯险替臣入了这趟宫,请皇上念在父王多年劳苦功高的份上,莫要同他一般计较,要打要罚微臣甘愿受之。”
石风忙趁机在皇上耳边道:“皇上,原来是场误会,您看徐大人也来了,您万金之体,万万不可气坏了身体,快进殿坐下来好好听王爷说说原委。”
赵承颐极怒反笑,凉飕飕地看了石风一眼,冷冷地道:“怎么,你眼里也只有王爷和徐大人了?”
石风的脸色顿时惨白,“噗通”一声连忙跪在了地上。
赵承颐负手立于汉白玉阶上,居高临下地望着那对在宫墙里“来去自如”的父子,前所未有地明白了一件事——前有虎视眈眈的东夷人一心想治徐林潇于死地,又有野心勃勃的北狄人试图策反他,外人都知道,大齐倚仗徐家,而他的股肱……徐林潇,有能力撼动国威。
赵承颐闭上眼睛,似乎是累了,呼出一口气,沉声道:“好,你们想让朕翻案,证据呢?不要拿外邦人三言两语的文书当依据,大齐的事还轮不到他们一个贼寇插手,还有人证呢?自古申冤者,当由当事人亲自将冤屈上呈天听,王爷是朕亲姑父,‘千金之躯,坐不垂堂’的道理不会不懂,何必自降身份去深陷囹圄呢?”
徐阆一时没吭声,这一声姑父让他想起了当初先帝临终前对他的嘱托,先帝缠绵病榻之际曾苦口婆心对他道:阆弟啊,朕这万里江山往后就系在你肩上了,那几个孩子都还小,你是他们姑父,多帮朕提点一下,也多担待些。他对先帝一直敬重有加,闻言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了。
赵承颐见徐阆脸色稍霁,屈尊降贵地走下台阶,“快起来吧,姑父乃皇亲国戚,要为民请命也要遵从规章礼法,此事容后再议。”
徐林潇轻轻吐出一口气,皇上没直接降罪父王,此事便有转圜的余地,只要父亲稍稍服个软,哪怕治他自己一个欺君之罪,父亲无碍,这把横在北方的刀就依然屹立不倒。
徐林潇不动声色地伸手拉了一把徐阆,甚至想在皇上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
不料他这手还没触到徐阆手心,身后蓦地传来一阵清脆的喊声:“吾乃何寿良幼子,请当今圣上为父申冤。”
徐林潇抬起的手僵住了,他猛一回头,瞳孔微微缩紧。
话已出口的赵承颐盯了那个突然出现的少年片刻,又将目光锁定在徐林潇身上,眼里的怒火仿佛要挤破眼膜——原来他连朕也算计进去了,这才是他们父子俩的后手。
半个时辰后,城防营退回城郊,徐阆罢黜军中一切职务禁锢于府,徐尚书下狱。
方才还艳阳高照的天突然阴了下来,黑云森森地压在京城上方,这夏季的雷雨跟变戏法似的,说来就来。
那个少年入了大理寺,皇上发话了,他若所言非虚,挨过律法规定的廷杖,那便重查,如若不然,那就是他命该如此。
江暮安望着那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绵密的雨水砸在了城外京杭运河里,层层涟漪撞碎了久违的宁静。
这日出行的大船也遇上了暴风雨,北风呼啸盘旋,挂满雨水的船帆依旧猎猎抖动,连天雨幕,乌云盖日,而原本紧闭的舱门突然打开了,一前一后走出来两个人,前面那个撑开一把伞,恭敬地迎出身后的人——俨然就是在京中销声匿迹的明先生。
“陛下这下能放心了。”撑伞的手下伸手扶了一把明先生,原来明先生当真做了东夷教皇。
手下瑟利将伞朝明先生偏了偏,“虽然卫勉那个蠢货居然提前行动,但没有他那愚蠢的举动,咱们也不会阴差阳错获得时机,最后的结果好歹没有浪费您耗在这里的时间和精力。”
明先生注视着水面上狰狞的漩涡,脸上是无悲无喜的宁静,这片土地从他出生那刻起便痛恨,如今它终于从里面烂开了,下一次他再踏入便是海蛟开道,一举歼灭这片国土,可他却心如止水。
他才发现,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仇恨已经快要将他掏空了,哪怕胜利在望,他也忘了该如何欢笑。
“是时候了,”他几不可闻地喃喃道:“去给北狄新任狼王去封书信,按照约定时间一起分刮这块肥肉。”
卫勉在京十多年对北狄情况并不了解,当初派他潜入京城的狼王早已离世,现任狼王是他的三弟,而他的三弟在继位初便搭上东夷的船,他的所作所为东夷人一清二楚,包括他的身份暴露,也是明先生稍稍留了点蛛丝马迹透露给徐林潇的,他们利用卫勉这个马前卒,引出了敌人,再扔下一个炸弹,将敌人炸地人仰马翻。
“我是真佩服那个徐林潇,”瑟利叹了口气,“如果我是他,也不敢在皇上层层猜忌下,手下留情留了那个孩子一命,还替他隐姓埋名,若不是收留那孩子的夫妇二人心地善良,路边随便一个受伤的人都会搭救,否则我们也不会发现这个孩子的存在,那什么……他们中原人管这个叫‘天意’,是天指引我们霸占这片领土。”
明先生摸了摸手里的权杖,斩钉截铁道:“不,是圣女,还有我们心里的贪婪指引着方向,天命是握在我手里的,我不需要他指引。”
瑟利愣了愣,不太懂这话里的玄机,转念想陛下大概是思起了那位早逝的圣女,于是转移了话题,问道:“陛下,周大人要如何处置?”
“他啊,”明先生低声道:“坏孩子是要受到惩罚的,那么就让他作为咱们东夷下一个祭天的对象吧。”
作者有话说:
无